普鲁斯特:我用半生著一书

宝木笑 的日记 | 闲翻书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Marcel Proust)


文/宝木笑

小说界流行一种说法,《追忆似水年华》之于西方人,尤其是欧洲人,就仿佛《红楼梦》之于中国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很多年前,那时候在大学,导师请了自己一位西方现当代方面很有建树的同门来讲座,人家就以上面的说法为引子,把我们一众学中古的研究僧讲的一愣一愣的,不由私下里感慨还是学外国文学好啊,至少撩妹都能显得特有逼格。本科时候听说《追忆似水年华》,也试着读过,没有成功,然后就是当时讲座之后,打了鸡血般再次冲击这部神作,还好,断断续续读完了,《追忆似水年华》是至今最艰难的阅读之一。

这也是很多人在阅读中的困惑,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实在是太长了,这部小说长达十五卷,共七部,两百余万字,是一部真正的鸿篇巨制,加之其追忆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炫酷亦或抓人心跳的内容,甚至只是鸡毛蒜皮、流水账式的日常琐事记录,加之普鲁斯特的超强语言功底下的纯意识流写法,人们几乎在阅读之初都是因为这部神作如雷贯耳的声名而在苦苦坚持,很少人坚持到最后,更多人中途摇头放弃,甚至心理逆反开始吐槽其名不副实。

个人觉得还是译林出版社的版本更好一些


“母亲叫人端上一块圆鼓鼓的名叫玛德兰的小点心,是用带凹槽的海贝当模子制作的。我刚度过阴郁的一天,即将来临的又是令人丧气的明天,不免心绪烦乱,便马上机械地把一匙茶送到嘴边,茶里泡了一小块点心。进到嘴里的茶和点心刚接触上颚,我的整个身体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愣住了,体会着已经发生的异乎寻常的变化,一种奇妙的感觉渗透了我,但它是孤立的,说不清它的起因……可是,突然间,记忆回来了,我刚才尝到的那股味道,正是我以前在贡布雷的时候,每个星期天早上,我到莱奥妮姑妈的卧室请安时,姑妈叫我吃的那种泡在茶里或药茶里的一小块玛德兰点心的味道。”

这就是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缘起,1909年,已经38岁的犹太富商之子马塞尔·普鲁斯特吃了一块沾着茶水的玛德兰蛋糕,随即瞬间穿越回到了祖父在乡间的老房子——他那已不复存在的童年曾存在的地方。那时的景致就在眼前,那时的气味就在鼻尖,回忆竟如此完整,虽然普鲁斯特早年即涉足写作,但此刻他找到了写作的意义。于是,38岁那年,普鲁斯特抬手落笔,“追忆似水年华”去了……

哦,对了,这就是马德兰蛋糕,大家也可以试试


2017年过去一半了,前两天看到一张《甲方乙方》的电影截图,葛优在那部片子的结尾说:“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突然觉得这就像普鲁斯特嘴里的玛德兰,这张《甲方乙方》的电影截图成了本文的缘起……

1997年,那时全国还沉浸在香港回归的举国欢庆中,英伦三岛不仅失去了东方之珠,还失去了戴安娜王妃,而我们失去了总设计师,三峡大坝截流成功,重庆成了第四个直辖市,房子还不是恋爱和结婚的决定性因素,二代和小三还在低调做人,鸡汤还不是人见人厌的垃圾,如今散落人间各个角落的你我那时充满着对未来人生的憧憬……

当年读过《追忆》的人或许会在某个瞬间就这样想起这部伟大的作品,在时隔很多年后方才感受到其中的深意,这是伟大作品和一般作品的差别,前者带给我们生命的体悟,而后者只是给我们一种感官的体验。这种伟大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在《追忆》和普鲁斯特身上尤为突出,因为普鲁斯特要追求的是一种“神圣的使命”,甚至创作《追忆》的过程本身更像是一种神启之后的朝圣之旅,尘世和世俗将渐渐无法理解普鲁斯特。

开始写作后,普鲁斯特远离了前半生最钟情的社交场,整天把自己锁在软木贴面的房间里,足不出户。渐渐地,普鲁斯特变成了一个偏执的病人,忧郁症让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他要求每天早上的晨报要先用消毒剂蒸熏后再拿给他,他几乎不吃不喝,只服用鸦片制剂和用于镇静的巴比妥类药。随着写作的深入,在外人看来已经神经衰弱、十分反常的普鲁斯特开始昼伏夜出,他的仆人们在他白天就寝时不得不保持绝对安静,普鲁斯特会在深夜偶尔造访朋友,或者让他们一大早陪自己去巴黎圣母院,普鲁斯特常常只在睡衣外披一件毛皮大衣就出门。

普鲁斯特写作《追忆》前的画像


这和前半生的普鲁斯特判若两人,要知道普鲁斯特的母亲是法国波旁贵族的后裔,出身富有的犹太家庭,父亲是著名的医学教授,普鲁斯特绝非天生这样孤僻怪异之人,恰恰相反,在写作《追忆》之前,普鲁斯特因为优渥的家世和良好的社会交际及语言能力,他的生活是奢华和豪逸的。但某种使命选择了普鲁斯特,让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普鲁斯特在父母双亡后生活和身体都不如以前,患有严重气喘,不能接触屋外的空气,于是才有了上面提到的用十四年监狱式的生活换回一部伟大的作品,回忆之前的半生烟云,将《追忆》和《红楼梦》相提并论并不为过。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我们再回到《追忆》这部书,从文学批评的角度看,《追忆》的文本特质更是“不寻常”的,在当时确实缺少被广泛认可的可能。主题是小说最起码的地标,至少在当时的文学批评界和读者群中是这样的共识,然而《追忆》以回忆的形式对往事作了多重回顾,有童年的回忆、家庭生活、初恋与失恋、历史事件的观察、以及对艺术的见解和对时空的认识等等,这完全是对传统小说主题研究的一种戏弄和残酷的斩首,不管是文学批评家还是读者都会有很强烈的文本阅读挫败感,产生“不知所云”或者“没有主线”的本能反应,普鲁斯特放逐了自己,自然也不会在乎传统文艺理论的框架。

如果非要偏执地追寻《追忆》的主题,其实这个问题普鲁斯特早已开宗明义,只是我们不愿意承认这种大道至简的皈依。《追忆》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的第一句话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这是小说的第一句话,仿佛豆瓣好友朱岳老师在《说部之乱》里描写的世界迷宫大师的一个经典迷宫之作,那个迷宫只能困住迷宫大师,普通人会很快走出,《追忆》也是如此,普鲁斯特开篇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告诉未来的读者和批评家:没错,这不是一部献给你们的巨著,我会用“回忆”和“时间”囊括一切,追忆我静谧细腻的情感,隐藏我壮阔激烈的思想,这只是我的喃喃自语。

记得童庆炳老先生那一版的《文学理论》里谈到小说时曾说小说的灵魂是人物的塑造,是主人公是否够分量,显然我们的文学理论体系已经装不下一部《追忆》和一个另类的普鲁斯特了,《追忆》的主人公到底是谁,普鲁斯特的研究者们争论了将近一个世纪。《追忆》是通过马塞尔的梦幻状态展开的,普鲁斯特通过梦幻状态将故事引入到自己童年时期的状态,通过马塞尔自己孩提时代在贡布雷时的一些故事片段,开始追忆时间历史,按照常理,马塞尔自然应该是主人公。

但如果通读整部《追忆》,我们会发现《追忆》除了《斯万的爱情》以传统的第三人称叙述,小说其余部分均由第一人称叙述,“我”只不过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而已,只是一个视角,是一个叙述者,仿佛网游中的任务引导员,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心灵世界,进入到马塞尔的精神世界,透过叙述者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叙述者成了我们观察他所在那个世界的媒介。也有人提出,《追忆》的主人公是时间,因为普鲁斯特逆天的写作功力让时间变得具体、生动、完美,就像一首由多种主题构成的交响乐,爱情、嫉妒、死亡、回忆,时而交叉重叠,时而游离隔断,是时间给予了《追忆》蓬勃的生命力。

这种争论应该是普鲁斯特鄙夷的,《追忆》的超越源自普鲁斯特本人的彻底超脱,他既然能够放弃尘世的生活,自然也会放弃小说的规则,也许《追忆》的主人公其实就是一种人们回忆过往时的喃喃自语,闻声而无形,它带来的是一种彻底的纯精神写作。《追忆》中有超过2000个人物,每一个都堪称栩栩如生,小说800万个词语中每一个都像是精心挑选的,主人公重要么?人物重要么?文字真的到了一种极致,主人公完全可以就是一种呢喃的感觉。

普鲁斯特在自己的斗室中喃喃自语,主题和中心人物都不再重要,那么小说剩下的情节也将被完全献祭,对于追求情节的读者,阅读《追忆》显然是一种煎熬,因为普鲁斯特并未想要给任何人讲述故事。《追忆》的故事情节并不是以事件、人物之间的关系为主要内容,而是普鲁斯特的思考和意识,于是我们会看到长达三四十页来写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这样的情况在《追忆》中比比皆是。甚至《追忆》中的一个晚会会洋洋洒洒一百多页,但只有百分之四十的篇幅是写晚会本身,其余百分之六十的篇幅是写与晚会并无直接关系的东西,比如回忆、想象、议论等等。而普鲁斯特又特别钟爱复合的长句,也就是一个句子中包含有几个附属句,冗长与琐碎是他独特的语言风格,这种复句使一个人的内心活动和身处的外部情况可以同时在一个时间表现出来,但也形成了一片叙事文字的汪洋大海,将初次接触、毫无心理准备的读者彻底淹没,一百多页过去了,晚会却还没有结束……

1912年秋,普鲁斯特将他的一卷手稿送到出版人伽利玛手中,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纪德当时已经是位大作家了,他接过伽利玛手中的《追忆》随手翻到第62页,发现不过是不厌其烦地对一杯茶作无聊的描述,于是轻易否定了《追忆》,就像今天的你我。第二年,纪德写了一封文学史上著名的道歉信,但在其中对普鲁斯特完全颠覆常规常理的写法仍然心有余悸:“面对如此爱不释手的书,为何我又感到如此痛苦。”

很多人包括研究者都有这样的共识:虽然普鲁斯特在主题、中心人物、故事情节等方面并不在意,或者说有意颠覆,但在小说整个结构方面却做到了令人震惊的极致。这样的意识流开山力作,如此的鸿篇巨著,在没有明确主题、中心人物和宏大情节的情况下竟然没有出现文本自身的轰然倒塌,这一定是完全得益于普鲁斯特精妙的结构设置,于是人们起了很多名字,什么多重时间隧道,什么环式结构,什么散晕处理,什么对称平行结构等等。文学批评虽然自有存在的理由,但文学批评是应该有一个临界条件的,即文学批评的对象应该是常规的文本,对于一些文学史上的极端个例,比如《追忆》这样已经融入作者整个生命的文本,也许就不能用已有的文学批评理论进行过度解读,否则就有附会牵强之嫌。

一位人生仿佛过山车,百年孤病独登楼的普鲁斯特,也许他会在写作的时候考虑布局,但绝不可能为了所谓结构绞尽脑汁,因为文字的创作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像人生到了一定的境界,一切世俗的规则早已不再重要。就好比一位只想在网络上码字给自己看的人,他不会过多在意自己的文字是不是能蹭上热点迎合大众口味,更不会在意自己的文字是否能让自己火起来收获多少粉丝,网络只是一种工具,甚至文学本身也只是一种表达而已。

举个例子,曾有人非常用力地分析过《追忆》中的两条路——斯万之路和盖尔芒特之路,在“我”童年过暑假的外省小镇贡布雷,那充满温情和爱的伊甸园有两条小路,马塞尔常常和父母一起顺着这两条小路散步:一条是斯万之路,另一条是盖尔芒特之路。研究者说这两条路构成了小说的平行结构,分别代表马塞尔要走的人生之路:

斯万之路代表着爱情、妒忌和痛苦——随着斯万对奥黛特的眷恋与日俱增,马塞尔的痛苦和嫉妒不可遏止地随之而来,斯万的故事多方面暗示了马塞尔未来的感情生活;盖尔芒特之路代表着空虚、焦躁和幻灭——马塞尔偷窥作曲家樊特伊的女儿和女友,后来马塞尔钟爱的阿尔贝蒂娜正是樊特伊女儿的女友,盖尔芒特之路最终通向盖尔芒特夫人和那些时髦贵妇的沙龙,使马塞尔感到幻灭和痛苦。

然而,对于普鲁斯特来说,人生只不过是一场回忆,人生的故事仅仅是一种无数双向选择,就像上面说的那两条路,但普鲁斯特不会庸俗到用象征意义如此明显的手法去为自己的“圣祭”——《追忆》着意地布局谋篇,那两条小路仅仅是两条小路,是普鲁斯特回忆的一部分,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我们太小瞧人类的魂灵和精神了,我们更太小瞧普鲁斯特的决心和忘我了,这个世界并非是人类创造,人类也并非可以完全理解,自然之于人类,就仿佛文本之于文学理论,后者永远不可能高于前者,更没有资格肆意改造前者。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普鲁斯特喃喃自语,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临界状态,他凭着灵感信笔而至,从不准备达到一个完整的故事和结局,一切都不再重要,普鲁斯特只想通过文字达到一种灵魂的皈依,这是人类文学史上最接近突破佛家“文字障”的一次伟大探索。

而文字到了一定程度的升华之后,就会产生一种颠覆常识的震撼感,就仿佛我们第一次听到科学界承认时间是一种物质那样。是的,时间是一种物质,就像当年《星际穿越》结尾那样触手可及,时间是宇宙中最为稳定最为永恒的物质,过去、现在和未来只是对时间的注释与说明。这与百年前的《追忆》异曲同工,世间万物的生命仅仅是无数瞬间的叠加,我们走在物化的时间搭建的一条无形的长廊,没有开端,也没有尽头,这条长廊将见证世间万物的诞生、成长、成熟、衰老与死亡。

生命无所谓生死,我们只是无数的瞬间。时间不死,回忆长存。

普鲁斯特在《追忆》的喃喃自语中逐渐平静地述说着生命在时间中的开始与结束,小说即将结尾时有一个具有鲜明对比的晚会,晚会上曾经一个个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人物都变成了苍凉的老人,一个个衰老的面孔通过普鲁斯特的笔触展现在我们面前,描绘了现实时间的流逝对人们产生的巨大影响。那些苍老的人们曾经是多么的青春洋溢,曾经是多么的风采四射,而如今都已老态龙钟,这种对比产生的巨大反差让读者对时间的流逝产生了巨大的无力感。

普鲁斯特就这样近乎冷酷地将我们抛入了时间的深渊,而我们在急剧下坠中仍能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我用半生著一书,你呢?

普鲁斯特之墓


突然想起十年前天涯论坛出了一个神贴,一位网友发帖说:“我要回到 1997年了,真是舍不得你们”,他说自己要坐时光飞船回到十年前了,大家有什么要对自己说的,他可以传话,就这么一个简单而友爱的玩笑,在后来却引起了近千万网友的关注和心理共鸣,还登上了央视的新闻,直到今天仍然还有网友在跟帖,还记得其中几个印象很深的跟帖:

“去乌鲁木齐找到他,告诉他我爱他,我在2008年等着他。”

“帮我告诉小杨同志:我愿意你给我过生日的,可是怕老爸说我早恋拒绝你了。”

“转告2002年的我,7月9日之后,勇敢地填志愿,北大复旦浙大都可以,谢谢。”

“请告诉1997年的我:请在2000年时,给外婆做一碗鸡蛋甜汤,不要让表弟去做,一定要自己亲手做,不然没机会了。”

……

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当年跟帖的陌生朋友现在身在何方,想来也都到了致青春的年龄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经历过普鲁斯特一般的刹那:偶然入嘴的一口美食,车里突然飘来的一段老歌,搬家时猛然掉下来的抄满歌词的软皮本,亦或街上擦肩而过的一对儿小情侣却说了一句当年你们之间也说过的话……

当时间的霜刃划过我们每个人的喉间,我们能听到落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喃喃自语,追忆似水年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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