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图长文|5月2日,朝鲜,天气晴,没有核战争

帽匠 的日记 | 去远方

4月,我终于下定决心去朝鲜旅游。

朝鲜不是一个旅游国家。对于许多人来说,与朝鲜的国际形象捆绑在一起的是金正恩的表情包、朝鲜新闻主播夸张的用词和语调,还有对于异见者骇人听闻的犬决、炮决。参加完朝鲜四日游之后,我觉得把这段行程看成是从严密安排的日程中窥探朝鲜生活的猎奇之旅更为贴切。

对于朝鲜来说,他们也并不真正欢迎外国人去“旅游”,因为“旅游”总是以深入当地了解风土人情为目标的,而踏足朝鲜的外国人与朝鲜人在很大程度上被隔离开来(虽然隔离并没有许多游记写的那么严格):所有的行程都由朝鲜旅行社安排,自由行不被允许;外国游客被安排住在一个江心岛上,夜幕降临之后便不许踏足市区;旅途中即使遇到普通朝鲜人,导游也不会帮助进行翻译沟通。所谓旅游,更像是这个国家政治宣传的一部分。

不过,还是姑且把这趟朝鲜之旅称为是“朝鲜四日游”好了。

为什么要去朝鲜旅游呢?在离开朝鲜前,我们被邀请填一张旅游评价问卷,上面也有这个问题,列在第一个的选项是“好奇”,我们毫不犹豫地勾选了它。这些年虽然关于朝鲜的描写已经越来越多,微博上有平壤崔成浩这样的高端黑,也有今日朝鲜这样正门宣传朝鲜的自媒体。可是无论是讥讽还是粉饰,都亦真亦假难以判断。而且平民百姓的生活在这些话语中难觅踪影,他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这只有亲眼看过才知道。

另一个不能填在问卷上的回答是担心朝鲜随时从地图上消失。2016年9月朝鲜进行第五次核试验,之后外界对于其会紧接着进行第六次核试验的猜测一直没有停止,眼看着局势趋于紧张,每一次到访这个国家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个神秘的国家在中美韩日俄之间行走在钢丝之上,随时可能坠入不复之地。

4月1日,我购买了前往大连的机票,准备在劳动节假期经丹东前往朝鲜。

非常不巧的是,一周之后,半岛局势骤然紧张起来。这里需要交代下整个四月都发生了什么,因为实在太长,单独开了一个帖子《2017年4月朝鲜半岛局势汇总》

概括来说,外界普遍猜测朝鲜会在4月15日太阳节(金日成诞辰)或4月25日建军节进行第六次核试验,美国表示朝鲜一旦进行挑衅,将发动“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朝鲜则强硬表态“先发制人”不是美国的专利,双方隔空喊话互不退让,战火似乎一触即发。4月23日,朝鲜更于平壤机场扣留了一名韩裔美国人。复杂又危险的局势使人却步,我们保持观望,并约定好一旦发生核试验,就立刻放弃计划,往西去看大草原,或者往北去海参崴。

15日,朝鲜举行了“史上最大规模”的阅兵式,25日则举行了火力演习,还试射了两枚导弹又相继失败。这些低强度的挑衅行为被看作是暂时认怂给自己找台阶下,至四月底,美国开始释放出相互矛盾的信号,情况扑朔迷离但又似有缓和。最后,我们决定不管三七一,前往丹东。

出发之前

朝鲜签证可能是中国人最容易申请的签证之一,提前5天向中方旅行社提供护照照片和个人供职信息,成行前一天中午之前到旅行社提供护照正本、两寸证件照,就可以办理一张临时签证。

因为出发前一天到旅行社交护照时才缴纳团费,所以在我们因为朝鲜局势犹豫不决时,旅行社也告诉我们出发前一天十点前可以随时取消,不产生任何费用。

一切非常简便,到旅行社交了护照和照片,缴纳每人2500团费,便报团成功。在启程之前,走到鸭绿江边便可以远望对面的新义州,不少烟囱耸立着,但楼房并不多。朝鲜游客乌压压地挤在游船上,向中国这一边挥着手。

鸭绿江上的朝鲜游轮上乌压压站满了朝鲜游客。


在这边境地带,紧张局势的最前线,气氛却悠闲愉悦。大众点评上排名第一的全州拌饭外有几十个人在排队等叫号,准备享受美食。锦江山公园里游人如织,在这里登上一座塔,就可以眺望到更远处的朝鲜。

在锦江山公园眺望朝鲜,可以看到鸭绿江对岸几乎没有建筑物。


第一天:跨过鸭绿江

在5月1日9点,也就是确认行程的最后一刻,我们向中方旅行社询问这次会有多少人成团,对方回答说五六个人,不过到了旅行社再问的时候就只剩下两个中国人和一个德国人的3人迷你团了。和我们一起去的德国人叫Daniel,将近40岁,已经去过50多个国家,朝鲜一直在他的心愿单上,但因为没有人愿意一起去,所以决定孤身前往。

早上8点15,我们和中方旅行社工作人员在丹东火车站集合,旅行社分发给我们护照、签证纸、集体车票(旅行社安排了另外5个持商务签证的人共用一张车票,所以是8人共用一张集体车票)、一张入境纸、一张写有座位号的团体旅客证,以及一个包裹起来的信封,信封里装的是现金,抵达平壤后交给朝鲜导游用来买回程的车票。

朝鲜签发的签证纸。


开往平壤的列车在很多年前是从柏林出发、经苏联和中国开往朝鲜的洲际列车,虽然经历过柏林墙倒塌、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后,这一条线路已经彻底衰落,只有车票上仍然印着的中文、俄文、德文、朝鲜文四国文字显示着曾经社会主义阵营的紧密联结。

前往平壤的车票。


在过海关检查之前,旅行社再一次给我们交代注意事项,包括删除手机里金三胖的表情包、进入新义州车站时候不许拍照否则罚款200人民币等等,我们乖乖清理手机,谨慎起见所幸寄存掉电脑。

中国旅行社的工作人员一直把我们送到边检,中国边检人员会在护照上盖印,之后通过朝鲜边检则不会在护照上留下任何印记。德国小哥为了朝鲜之行单独申请了一本护照,想让朝鲜边检戳印留念,甚至让朝鲜导游帮他写了张字条给边检希望通融通融,在他的护照上留下点什么,最后也没如愿,而签证纸在出境的时候则会被收走。

过中国的边检非常快,通过鸭绿江大桥也不过十分钟,火车10点发车,很快,我们便抵达了新义州。

刚刚抵达新义州车站时拍下的照片。


此刻心情还颇紧张,仿佛踏上了某种不归路似的,但是在漫长又混乱的朝鲜边检中很快焦躁起来。检查是在火车上进行的,火车停站,便有一队非常年轻的朝鲜士兵将火车把守起来,边检人员拎着公文包,包上别着对讲机,进到车厢穿梭起来。

先是收走了护照和签证纸,接着便开始问我们要“抿单”,辨认了半天听出是要“名单”,我们拿出入境纸,边检人员摇摇头,似乎也有些困惑,走开了,不一会拿来申报单,携带的现金、手机、相机、GPS设备、存储设备等等都要申报。过了一会又来要“抿单”,又发现没有,又拿来一张纸填写名字、姓名、国籍、工作单位等信息的表格,这样来来回回,边检走来走去,就花去几十分钟。

行李检查倒是非常轻松,每个包裹打开,都只是潦草地翻看,对于我们带的GoPro和德国小哥盒装的巧克力,边检还露出了“不是吧”的轻蔑一笑。

这种不过安检机的随性检查实际上更像是走个形式。离境的时候还要抽查拍的照片,但是检查人员并不熟悉单反相机,刚把相机接过手就按进了菜单页面,好不容易笨拙地按回来,也只是看了前面几张,那些都不是在朝鲜拍的照片。我主动递上GoPro,却遭遇边检大妈摆摆手,表示不用查。

就这样奇特的既严格又松散的边检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最后边检人员甚至坐在车厢里和朝鲜人聊起天来,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好在在这里还能收到来自中国的微弱信号,可以上网。最后边检来收走申报单,但是把三张上的东西汇总到了一张上,然后终于送来了护照和签证,12点,火车才又缓缓开动起来。

开出新义州车站,很快就进入了农村地带——至少看上去是农村——大片的农田还没有播种,或者种着矮小的树苗,在光秃秃的土地上,一副不会成活的样子。朝鲜人在铁轨边上的土路上走着,或是骑着自行车,有一些蹲在地里收割着什么,或者是在除草,还有些直接躺在地里休息。火车隆隆开过,他们都抬头投来目光,但不知是否能透过车窗的反光看到车厢里的我们,我们正在用一种觉得出乎意料,但又觉得“果然如此”的心情看着灰头土脸的他们,在他们在车窗外掠过的瞬间看准时机,按下快门。

朝鲜街景。


一路经过许多应该是车站的建筑物,都雷同地在中间挂着金一代和二代的照片,两侧写着标语,农田、土路、铁轨和少数平房,就是一路的风景。

火车沿途的建筑物。


5点,路边的楼房渐渐多起来,谷歌地图的定位显示我们正在接近首都,很快,柳京饭店进入视线,周边没什么高楼,所以一个灰蓝色的三角锥相当显眼。几分钟后,火车就停靠在了平壤并不现代化但仍然气派的火车站。

导游们已经在车厢外等着我们了,从我们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起,他们全程陪同,直到最后再把我们送上火车。

正如中方旅行社所说,朝鲜导游的中文非常好,乍一听没有口音,另一个导游则不说英语,而是德语,这有些出乎我们意料。考虑到我们三人成团,却配备两个导游,一位司机,不得不说是奢华待遇。中文导游姓金,所以我们后来渐渐叫她金姐。

在站台出口由士兵检查过通行证,走几步路就到了车站外,坐上小面包车,导游说今天时间还早,先去看个景点,立刻就驱车到了金日成广场。因为刚过重要节庆,万寿台纪念碑的两尊铜像需要维护而停止参观,因此这里算是此行最重要的地标。金日成广场店地位大概约等于天安门广场之于北京。广场西面是人民大学习堂,其实是中央图书馆,后来改名于此,据说朝鲜人都可进去免费借阅图书。这里就是几天前举行朝鲜“史上最大规模阅兵”的地方。可惜的是夕阳西下,巍峨建筑只剩个剪影。

余晖下的金日成广场。


往东越过大同江望去是主题思想塔,主体思想是朝鲜劳动党的指导思想和理论基础,简而言之就是“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只是这句话从朝鲜人口中说出,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参观不到五分钟,就重新上车,直奔餐厅用餐。在朝鲜我们吃得相当丰盛,虽然谈不上贵宾级待遇,但是餐标并不低,第一天有一个烤肉表演,之后则依次吃到了九铜碗冷餐、小火锅、朝鲜烤肉和平壤冷面。唯一一个比较离谱的是自费吃的人参鸡汤,售价260人民币的一只鸡实际上极小,没有什么人参味,垫在鸡下面的糯米倒是挺多。另外每一餐都配酒,除了铜碗餐是配烧酒,其他都配啤酒。

抵达平壤后的第一餐,有一个小型烤肉表演。


在开城安排的九铜碗餐。


260一份的人参鸡汤。


最后一天晚上安排的烤肉。


平壤冷面,这是我们自费添加的,30人民币一碗。


餐食比预想中要好得多,但同样超出预想之外却又让人招架不住的是朝鲜导游谈论政治的热情。

从我们坐上车,金导就开始了她的“寒暄”:一路上觉得朝鲜怎么样?为什么选择来朝鲜?你们不怕打仗吗?你们新闻怎么报道朝鲜局势的?我们不敢乱发言,只说空气很好,仗应该打不起来搪塞过去。金导说空气当然好,因为朝鲜没有污染,并要求我们到酒店之后要看电视,明天告诉他中国的电视如何报道朝鲜问题。

羊角岛酒店矗立在江心岛上。


我们被送到羊角岛酒店,金导要求我们晚上不要自行外出,她提醒我们是外国人,身处外国要尊重当地的规定,而且他们都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国营商店晚上是不开门的,没地方可以逛街。如果一定要出去散步,不得离开酒店超过60米,见到连接羊角岛的大桥就一定要回头,“不然你们明天就见不到我了,去坐牢了。”她这样说。

我们当然不敢造次。不过即使不离开酒店,这里也有不少娱乐活动。羊角岛酒店的大门封闭着,要从侧门进入,进去先走过一段宽敞的走廊,接近大堂的地方左手边是一个纪念品商店,右手边则是一个书店,里面有各国语言的金家理论著作、朝鲜历史地图册,还有音像制品和胸章,在大堂入口出有一段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下面有卡拉OK、酒吧、保龄球馆、乒乓球馆、SPA、理发店……“该有的都有”,金导是这么说的。

说是“特级酒店”,走进房间铺面而来的风格却是稍微高级一些的国营宾馆,铝合金的窗框则显得简陋。我们住41楼,掌握俯瞰大同江的极佳视野,只不过晚上外面很黑,几乎只有主题思想塔亮着灯。

羊角岛酒店的标间。


我们决定去酒吧看看,不过发现那里更像一个餐厅,坐满了黄头发的外国人,便转而去隔壁的卡拉OK。但这里也和想象中的卡拉OK大相径庭,更像一个七八十年代的舞厅,没有包间,只有一个大房间用隔板分成四个小区域,整个卡拉OK房共享挂在正门墙上和两侧墙角的三个电视机。

羊角岛酒店的卡拉OK。


点歌则要通过一本厚厚的歌单,选好歌把编号报给吧台工作人员再人工播放。大多数歌都太老了,我们根本没听过。英文歌也有一薄本歌单,My Heart Will Go On就是我们还没点歌时的默认歌曲之一。德国小哥唱得非常尽兴,只是有几首歌的MV是女模特、比基尼、大特写,朝鲜导游们一语不发静静看着,似乎有点尴尬。

歌单。


之后又去了47楼的旋转餐厅,还有几桌西方人在喝酒,不过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在玻璃反光之下已经不可能拍到任何夜景。

第二天:金姐的政治考试

按照中方提供的行程,第二天应该去妙香山,但不知为何朝鲜旅行社决定先带我们去开城。在往南出城的路上,先经过了一个景点:祖国统一三大宪章纪念碑,两个分别象征朝鲜和韩国的朝鲜族姑娘捧起半岛的地图,横跨在马路之上。很显然,导游到了这里便开始流利地背诵三大宪章的具体内容,下面又分哪些小点,但是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要建立联邦制的高丽共和国(承认南北朝鲜的制度不同云云)、统一的朝鲜民族国家之类。

三大宪章纪念碑。


例行拍完照,一路往南,高速公路一路延伸到军事分界线上的开城。说是高速公路,其实是一条颠簸不平、打满补丁的路,让我们一刻不停地颠了两个多小时。不过,虽然城里相对平坦的路没有延续到南方,但金导的政治话题却一路延续,昨天布置的政治作业如期迎来考试。

“怎么样,昨天有没有看电视?”金姐问。

我们避重就轻,告诉她特朗普说如果时机合适可以考虑直接谈判。她想追问更多细节,但我们不敢说太多,也并不知道什么内情。看问不出什么,金姐开始发表自己的讲话,她说平壤在朝鲜战争中被夷为平地,毁坏程度达100%,连美国专家都说100年也不可能完成重建,但朝鲜发挥了“千里马速度”,花了60年就在重重制裁下建成了今天的平壤,实在不容易。

说到制裁,她提醒我们中国也在联合国投了赞成票,问我们怎么看。

我们再次如坐针毡,我说中国还是朝鲜最大的盟友吧,但金姐表示:“中国制裁朝鲜,怎么还会盟友呢?”听完我大气不敢出。

金姐还解释了非常久为什么朝鲜对于发展核武器有坚定的决心,无非是美国和“南朝鲜”对于朝鲜虎视眈眈,朝鲜不会步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后尘,会用核武器来保卫自身安全,要想朝鲜弃核,必须美国先弃核,美国有核武器,我们也“该有的都有”。

“该有的都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表态,“该有的”一个“该”字,似乎更像是自认不输于人的嘴硬,而不是军火物资充沛的满足。所谓“该有”,是对于对手而言的,而不是对于他们自己而言的。

实际上,金姐不停地追问“外面的新闻是怎么报道的”“一开始报名了10个人,为什么只来了三个”,如果不是在试探我们是否有敌意,很像是对战争、而且是核战争流露出的恐惧。金姐说朝鲜人不希望有战争,但也不怕战争,但是她对于我们提起的“特朗普说可以谈判”的反复追问却不是应有的淡定。有谈判就不会有战争。“怎么谈?在哪里谈?还说什么了?”这些问题就像为了抓紧一根救命稻草而作出的努力,之后每一天都被重新提起。

撇开这些政治话题,金姐其实很可爱。到了开城之后几个不同旅行社的团会合并成一个,金姐和其他导游都很熟络,每见到一个男导游,都开玩笑说:“我喜欢他,但他不喜欢我,嫌我年纪大。”有一个年轻导游会说中文德语俄语三种语言,金姐逗趣说他讲得最差的是朝鲜语。她还把我们三个人委任为团长、副团长和团员。

朝鲜人似乎都有这样的两面性,开城的军官讲解员讲解时板着脸语调严肃,让人不敢接近,但他结束讲解,和游客合影,以及后来坐上我们的小面包车,却都说说笑笑的。他问我做什么工作,还问“是在网上做广告还是电视上?你觉得广告是文字重要还是画面重要?”对于商业世界的了解比我想得多得多。

但他也同样爱聊政治。他问我们:你们不怕战争吗?我勉强说“有一点点怕”,他轻轻一笑,说:“美国没有把握取得胜利,不可能开战,一旦开战,朝鲜就会打胜仗,所以怎么会有战争呢?”

军官讲解员正一脸严肃地解说,中国游客坐在谈判桌旁忙着拍照。


在参观军事分界线前,会先参观当时谈判和签署停战协议的场所,和一般的历史文物不同,这里的谈判桌还可以供人坐,后来参观开城的高丽博物馆,导游也是摸着那些石碑石刻来介绍的。

军事分界线上的五间板门阁已经在新闻和影视作品中出现很多,但是靠近这里的时候其实不能拍照,朝鲜士兵会用拍手的方式提醒你不能拍照,后来似乎还有位导游因为带的游客拍了士兵的照片而被带到一边问话。关于在朝鲜拍照,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包括长焦镜头不能带入境、路上不能拍摄沿途风景、不能拍摄贫穷落后的景象,但实际上我们在朝鲜的拍摄相当自由,除了单独的士兵、开往开城路上的四个检查岗以及国际友谊展览馆内部不能拍照外,其他时候都随心所欲,在路上我们把GoPro伸出车窗外,把糟糕的路况拍得一览无遗,拍到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时,导游不但没有喝止,还解释说那是火力发电站。

进到板门阁,便可以在屋檐下跨过军事分界线,来到韩国的一侧,我透过窗户偷拍了一张朝鲜的士兵。

在“南朝鲜”一侧偷拍的北朝鲜军人。


现在讲起开城,许多人会立刻想起板门店,但这里曾经是朝鲜半岛第一个统一国家高丽国的都城。从街景来看,昔日皇城的气质已经在这个更像小县城的城市消散殆尽,不过在安排的景点还有些蛛丝马迹。

高丽博物馆也是必须参观的景点之一,这里的大门上还刻有“成均馆”三个字。这里曾经是高丽时代的国子监,传授儒家思想的最高学府,如今这里是一个展示高丽国历史的博物馆,只是陈列上稍显简陋。

导游走在成均馆前。朝鲜女讲解员都着传统服装,但男人都着西装。


回平壤之后,又参观了万景台故居,这里是金日成的出生地,一座茅草屋孤零零地置身于一个公园之中,有很多朝鲜人也结队来这里瞻仰。不过这里乏善可陈,布置也相当刻意,左手边几间房陈列着一些农具,其中有一件“黑罐补成的白罐”和一个“因为没钱而买回家的劣质罐子”被特别点出来,用来反映金日成祖父母的贫穷生活。

右上角的就是补成了白罐的黑罐。


这个变形的坛子看上去很新,像一个相当刻意的爱国主义教育道具。


右手边的几间屋子里分别挂着金日成、其祖父母、父母、叔叔和表弟的照片,据金姐说金日成的父母叔叔表弟与其一起参加东北解放战争,但最后只有金日成活着回来。整个茅草屋的墙面和地面都用黄色油漆粉刷过,因此不能进入,屋子下的石台阶也不能踩,不过这种通体粉刷看上去并不自然。

中间是金日成,左右两边是他的父母。


故居外还有一口水井,来参观的朝鲜人都会从里打水饮用来表达他们的怀念。

撇开这里的政治色彩,这个公园其实相当怡人。金姐说朝鲜很干净整洁,因为是全民动员一起来搞清洁,学生也每周会组织一次大扫除。这听上去又极其熟悉,中国与朝鲜之间残存的相似之处总是这样不经意闪现。

这一天的最后一个景点是平壤地铁,这也是朝鲜的三大世界之最之一:世界最深的地铁,平均深度100米,号称地下宫殿。这么深的地下工事很显然有作为防空洞的用处,但金姐强调其修建的时候没想过要作为防空洞使用,是因为大同江、普通江和合掌江流经平壤,导致土质较松软,才使得挖至150米深才适合修建地铁。因为太深,从地面下到站台需要两分多钟,可爱的金姐抓紧这宝贵的两分钟又开始了她的政治考试,“你们新闻上怎么报道的?特朗普说要谈判?”从地面下到站台,翻来覆去问个不停。

金姐正死死地抓住她的政治话题。


当然她也没忘了她的本职工作,把平壤地铁的建设赞扬为朝鲜的伟大成就,当时我们真的信了,回国之后才发现平壤地铁其实是金日成参观完建设中的北京地铁后,由中国在平壤援建的,通车时采用的也是中国制造的列车,在2000年才换车德国制造的列车,这些列车是德国淘汰的,现在也已经极其复古,连开门都是手动的。

平壤地铁古色古香的车厢,可以看到门上装着把手,用来手动开门。


朝鲜人花上5朝币(约人民币三毛钱),就可以在地铁上任意乘坐,即使这三毛钱也有单位的相应补贴,这和免费住房一样,让金姐感到很骄傲,你可以从她强调“补贴”的语调中听出这一点。

我们坐了复兴到荣光这一段,荣光其实靠近火车站,但平壤地铁的命名都是选择的“胜利”“统一”“复兴”“建国”这些字眼,跟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起名字似的。在荣光车站,我们得以和下班高峰时朝鲜的时髦年轻人近距离接触。智能手机已经在这里普及起来,虽然没有网络,但我发现手机连连看游戏已经相当流行。

荣光车站,朝鲜人用着智能手机。


因为没有参加观看杂技表演的自愿项目,我们很早就回到酒店。晚上8点多,因为无事可做,我们打算到47楼的旋转餐厅去喝一杯,不过这一晚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餐厅也并没有在旋转,虽然不到9点,但外面已漆黑一片。不管怎样,喝上一杯。服务员推荐的是本地酒松岳烧酒,20一杯,香槟色中泛一点红,味道让我想起家里那瓶用来擦桌子的酒精。还有冰激凌球30一颗,但是端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化开了。

第三天:中朝友谊摇摇欲坠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平壤吗?我见过了,因为前一天发现早上阳光直直地照进酒店房间,所以这一天准备早早起来拍日出。凌晨四点的平壤,还是有稀稀拉拉的车开在路上,依然只有主体思想塔亮着灯,我觉得寓意不太好,给人一种“主体思想照不亮黑夜”的感觉。

凌晨5点,主题思想塔也熄灯了。


但是因为早上云雾太多,所以拍摄日出失败。

还是7点15准时出发。在出城之前,先经过了金日成广场、千里马铜像、黎明大街、和某个球形的建筑物,这些都显现出浓厚的苏维埃风格,搭配看上去施工相当粗糙的楼房,整个平壤的街景还是颇有“异域风情”。

我们还经过了朝鲜的镇国之宝:万寿台纪念碑,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塑像并不像中方旅行社说得那样被白布包裹着,而是非常安然地立在那里,看上去也有朝鲜人正在瞻仰。德国小哥问德语导游能不能下去拍照,回答说是没问题,下午有时间可以停留一下,这给了我们一丝希望。

路过万寿台纪念碑。


在经过黎明大街的时候,见到一块很高的纪念碑横跨在马路中央,金导介绍说这是朝鲜最高的“永生碑”,所谓永生,就是指金日成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这样的永生碑在朝鲜的各个地方都能见到,只是规模大小不同,除了纪念碑,“朝鲜可能是世界上口号最多的国家,我们朝鲜人喜欢啊。”金姐补充道。毕竟中文不是母语,我想她没有领会到“口号”这个词的贬义色彩。

黎明大街和路口朝鲜最高的永生碑。


不过即使是“朝鲜最高”,也没有停下来安排我们拍照。唯一停留的是凯旋门,导游的介绍说是世界之最之一——最高的凯旋门,比巴黎的那一座高十米。不过因为它最不具社会主义特色,我觉得它算是“最不值得停下来合影留念”的建筑。

世界最高的凯旋门。


合完影,便一刻不停往北边的妙香山驶去,这一路比昨天更颠簸,不少路段因为破损维修而封闭,汽车不得不频繁地变换到对向车道,好在路上汽车并不多,不然加上颠簸的路况,实在有些危险。

之所以看得出是维修,是因为地上铺满了稻草,一开始让人不明所以,但很快就见到一些工人在路边烧稻草,在一口大锅中融化柏油块,晒在路上的稻草应该是燃料。这种原始的修路方式让人无法相信我们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朝鲜有四条高速公路,分别从平壤出发,通往开城、妙香山、南浦和元山,全部修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七八十年代修出这样的高速公路,是非常不容易的。”

朝鲜这个国家就是这样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从原本始发于东德的绿皮火车、中国援建的地铁、1987年开始动工但至今没有落成的柳京饭店,到高速公路,这个国家曾接受中国和苏联的大量援助,并在中苏交恶时左右逢源从两边攫取利益,直到91年苏联解体,92年中韩建交,这里的一切陷于停滞。

我们随后被带到国际友谊展览馆,表面上这里展出的是来自世界各地送给金氏家族的礼品,实际上也是在展出这个停滞的历史。

国际友谊展览馆,门口有士兵把守。


这一段开始没有配图,因为进入展览馆要把所有随身物品寄存并过安检。

首先进的是一个非常大的展厅,因为里面挂着大幅的金日成金正日“太阳像”,所以导游进去都先深鞠一躬。这里面展出的是礼品中的“精选”,比较特别的有一副用阿拉伯文拼成的金日成像,文字内容是其著作,还有一把卡扎菲送的步枪。

之后我们便在迷宫般的展台中穿梭起来,第一个展厅里放着两辆据说由斯大林在战争期间送给金日成的汽车,数吨重,并且防弹。两辆车看上去仍然非常新,我问金姐这个车是不是开过,她答说“对啊,在战争期间开过。”不过好像并不确定,立刻用朝鲜语向解说员求证,然后重新回答说:“金日成主席在收到这个礼物时说:‘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打仗,我又怎么能坐在防弹的汽车里呢?’所以在战争胜利后才开了这辆车。”

除了汽车,斯大林还送了一列火车,同样是防弹的,同一个展厅里还有一节毛泽东送的车厢,“毛泽东送的不防弹”,导游说。另外在一个巨大的展厅之中,还有一架斯大林送的飞机,当时苏联对于援助朝鲜所下的血本可见一斑。据说停于此的这个型号的飞机当时只生产了三架,其中一架送给金日成,另两架送给了周恩来和胡志明,“现在看上去比较小,但是在当时处于世界先进水平”,金姐介绍说。

很显然,来自中国的礼物是最多的,从40年代直到近期,中国的礼物络绎不绝,有四个独立的展厅专门陈列来自中国的礼物,里面有毛泽东赠送的虎皮,有郭沫若题词的徐悲鸿画的一只鸡,周恩来送的一台非常大的音响摆在其病重时金日成去看望他的合照下面。

接着去欧洲的部分,一下子显得寒酸很多,大多来自华约成员国,每个国家有一两个橱窗,展示着当时社会主义国家间的情谊。德国的橱窗里有许多来自民间的礼物,有一个大只的泰迪熊,是金日成在柏林演讲时一个女人冲上台献给他的,另外还见到一块来自一个女作家的柏林墙的碎片,“表达了对于南北统一的意愿”。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柏林墙倒塌之后礼物少之又少。

另外还有三个展厅专门摆放由中国赠送的金日成、金日成之妻金正淑和金正日蜡像,进去参观前必须正衣冠,扣上敞开的衬衫、放下卷起的袖子,格外庄重,进入展厅也不好随意走动,必须先到蜡像前站成一排,行鞠躬礼。金氏家族在这个国家仍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所有提到他们的文字在字号上都要大一号。

金正恩上任以来收到的礼品有独立的展厅陈列,罗德曼的球衣和三个签名篮球就被放在里面。不过最大的亮点还是金正恩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张他鼓掌的铅笔画,来自丹东某旅行社,这张图在中文互联网上一般是作为表情包出现的,现在作为一件严肃的展品出现在橱窗里,让人忍俊不禁。

这个肖像的铅笔画就挂在国际友谊展览馆里。


这里一共收纳了20多万件礼品,连赠送的动植物也都一一拍照然后把照片悬挂在一条过道里,用心之细,使人咂舌。

讲解员和金导时不时问我们参观感想,我们说“很震撼”“如果要把所有展厅都看完,一天都不够吧!”金导立刻纠正“要一年!”还说:“如果这些礼物领导人自己享用,那么会是世界上第一大富翁,但是金日成主席却说这些是属于朝鲜人民的财富,要给人民一起享用,多么无私。”我们诺诺应和。20多万件,或许是个巧合,和朝鲜劳改犯的数量是一样的。

参观完礼品,便可以登上观景台,不过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不是观景,因为一片山谷横亘在前,并没有太多景可以观,主要任务还是填写一张留言,谈一谈参观展览馆的感受,金姐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再写什么“中朝友谊万岁”,因为写得太多了。多年前在小学受过的“观后感”写作培训突然就有了用武之地,立刻写就一篇,金姐现场翻译,大赞写得好,“朝鲜就喜欢你们这样的人才”,大家都很满意。

结束一个多小时的参观,已经接近12点,我们问金姐今天中午吃什么?金姐嗔道:“怎么就想着吃饭了,还有景点没参观呢,还要接着洗脑!”对于她说出“洗脑”两个字,我们极其震惊,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我们就被带到了普贤寺。这是一个高丽时期的古寺,没有太多可以介绍的,在大雄殿前有一座石塔,金姐说金正恩小时候来到塔下,一下子就数出了塔上有几个铃,因为八角十三层,所以是104个铃,说明金正恩在年幼时就表现出了惊人的才智。和万景台故居歪坛子的故事一样,我表示将信将疑。

大雄殿里还有个老僧人,站在一旁看我们入殿参观,还和外国人合照。出于对共产主义社会宗教生活的好奇,我问金姐,朝鲜现在还有人信佛教吗?她略一迟疑,回答说国家允许个人信教,但传教是违法行为,“靠自己才能自主自强,靠老天爷有什么用?”她补充道,把主体思想又强调了一遍。“洗脑洗好了?”她又问,无奈,只能尴尬地回答她洗好了。

按行程,接下来会去香山饭店,但是路过这个颇有特色的建筑的时候车并没有要停的意思,德国小哥问了德语导游,回答说是太贵了,这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因为我们已经预付了费用(最后在填写旅游评价问卷的时候也让我们勾选了香山饭店,而不是实际去的清川饭店),但是在朝鲜你能做出的最鲁莽的事或许就是和朝鲜人争执,所以我们选择不吭声。

吃过饭便回平壤,来回5个小时车程看两个景点,性价比有多高就见仁见智了。我只能寄希望于会在万寿台纪念碑停留一会儿,多少让这一程不虚此行。

但是车子开进城后走了另外一条路,直接去了中朝友谊纪念碑。金姐吩咐我们献花(20一束)、鞠躬,给我们念碑文,带我们进入内部讲解三幅壁画,熟练得行云流水。因为欧洲团不会来这个景点,德语导游不懂怎么讲解,只能由我们代劳用英语给德国小哥讲了黄继光挡枪口的故事。

这里还存放有两本烈士名册,一本记录军官,一本记录建立战功的烈士,我们试图在里面找到毛岸英的名字,但是没有找到。

金姐催我们快点走,因为5.30的演出要开始了。

少年宫也是一个宏大的建筑,不过走到里面看到花花绿绿的颜色就能感受到一些“小朋友”的气息。演出已经开始了,我们只能坐在侧面,大多数西方游客也都坐在这里。

少年宫的演出。


至于演出,我没有太多艺术细胞,唱歌又没有同传,不知歌词内容,实在不懂鉴赏,只能凭真心说一句唱歌、舞蹈甚至魔术水平都颇了得,只是背景上时不时出现平壤的高楼和火箭大炮,见缝插针展现经济成就和军事实力,很让人出戏。

演出一小时,最后全体鼓掌五分钟,跟朝鲜新闻里的一模一样。

看完演出,金导照例问我们看法,我们告诉她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能呈现如此精彩的演出实在不简单,表演很震撼。对于在“测验”中出现的雷同答案,金姐并不满意,问:“还有呢?”看我们答不到点子上,她有点不耐烦地讲:“看了演出,你就说朝鲜的教育非常重视孩子的才艺发展,而不是只有考试……”场面有些尴尬,接不上茬的我撇开同伴跑到一边拍照去了,等我拍得差不多了回到少年宫前的广场上,金姐似乎都还没有发完宏论,给我们带路的朝鲜小朋友也还在旁边候着,没有走开。

金导让我和小朋友合照,小朋友顺从地和我合影若干张,最后我和她握手,她面无表情,我们又互不通语言,场面又一度尴尬,后来我回头看这些合照,没有一张有哪怕微微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课余时间还要被指派来接待外国人让她挺不开心的。

不过这一晚的尴尬才刚刚开始呢。

这里有个小插曲,德国小哥说在新闻上读到过金正恩曾下令要在平壤开一家披萨店,所以非常想去看一看卖的披萨长什么样,导游们也很体贴,答应在去指定的餐厅用餐前先去披萨店买个外卖,而且之后用完餐可以去游乐园看一看,不过早上说好的可以去万寿台纪念碑停留一下,不知何故再问的时候变成了“不,不能去”。

披萨店的菜单。


到了披萨店,德语导游开始和店员交流要买披萨,店员到后厨询问了一下,说80一张,而且因为一个锅只烤制一张不合算,所以至少要买两张。我们觉得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德国小哥决定不买了,不过这件事的重点在于我们在讨价还价的时候金姐似乎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想和我们讨论,她抓住所有机会要给我们读一篇新闻,具体内容是“朝鲜历史上第一次点名谴责中国”,她挑着读着里面的内容,什么“中国邀请朴槿惠去天安门”“中国给制裁朝鲜的联合国决议投赞成票”“戴着宗教和企业家的帽子,在鸭绿江边活动,丹东聚集了大量的间谍、特务,已经变成了阴谋策动颠覆国家政权的基地”,导游敦促我们对此表态,质问我们为什么中国要投赞成票。这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同行的朋友开始辩论:如果中国不投赞成票,以后“南朝鲜”也搞核武器,中国要不要赞成制裁?一个小型的火药桶被点燃了,一直到开饭前,服务员上完菜,金导都拿着这篇文章和关于必须坚持发展核武器的观点反复诉说,不依不饶,最后我们只能打哈哈说上层的决策我们也不懂,才暂时放我们吃饭。

倒是另一个年轻的男导游趁金姐走开时让我们别介意。德国小哥听不懂我们中文的争执,但也感觉事情不太妙,还没吃完饭就表示没什么心情去游乐园了。

这一天的行程本来要到此结束了,但在我们准备离开饭店时,德语导游突然说楼上有朝鲜人在举行婚礼,问我们想不想上去看看。我们当然求之不得,便重新上楼。本来只是站在大厅门口看看,可能是金发碧眼的西方人比较惹眼,一个中年男人出来一番沟通,便非常热情地把我们邀入大厅,我们走过红毯,来到大厅前方,被安排和新娘新郎合照,下面七八桌朝鲜人兴奋地鼓着掌,喝着彩,接着新人又一一给我们敬酒,德国人先喝,三分之一杯白酒一口干,下面开始有节奏地鼓掌。这架势可够吓人,不过等我从穿着传统服装、脸上涂地雪白的新娘手里接过酒,也一饮而尽的时候,发现这白酒的度数并不高(后来回程的火车上一个丹东人说朝鲜的白酒都是用从中国进口的食用酒精加水勾兑的,度数只有25度左右)。

我们与朝鲜新娘新郎合影。图片来自Daniel


因为金导没有跟上楼,所以在一片朝鲜语的混乱中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金导出现,就是催促我们快点走。临走前,德语导游在德国小哥耳朵边教了他几句韩语,德语小哥一句句复述出来,场下一阵欢呼。中国人讲“一等洋人”,这种感觉我在朝鲜感受到了。

第四天:回国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一天的烤肉没有烤熟,还是喝了用水勾兑的白酒,凌晨四点便起来上吐下泄,索性又拍了一次日出,不过仍然云山雾绕,失败告终。还好即将启程回国,心情激动胜于当时出发。

临行之前,给金导买了一盒朝鲜化妆品作为礼物,德语导游和司机则一人一包大同江香烟,日霜15人民币,香烟14元,算是聊表心意。

之后他们送我们到火车站,大家在站台上与绿皮火车上的“平壤-丹东”字样合影留念,两位导游也拿出他们的智能手机来合照。最后一直等到火车发车,在站台上与我们挥别。我们很可能不会再见了,至少在金家政权崩溃以前不会。

往返于平壤-丹东的列车。


金姐让我们结婚的时候带着妻子来平壤度蜜月,到时候带我们住柳京饭店的105楼,我们笑着答应她一定会再去,但是内心却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可笑,谁会到一个都不能自由活动、不敢自由说话,甚至要担心战事发生的地方度蜜月呢?我们不但不会再去旅游,还会在火车重新离开新义州火车站、跨过鸭绿江时感到如释重负,我们还会写一篇很长的游记,对在朝鲜的所见所闻极尽讥笑之能事。

回国之后很多人问朝鲜好玩吗?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你不能用“好玩”或者“不好玩”来形容这个国家,作为旁观者,我们不自觉地戴上猎奇的眼光,并对那些似曾相识的共产主义景观感到新奇万分,但很快就陷入了无法帮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难过之中。我们还为无法分清金姐的热情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政治任务需要而感到难过。

我们只能用嘲讽或仅仅是描写这里来抒发难过。我知道自己并不高尚,所能做的不过是嘲笑一些普通人,而假如我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不见得会与他们不同。所以最后我发现这其实是一趟非常伤感的旅行,伤感的不是导游在站台上挥手送别,也不是关于入住柳京饭店105楼的假想,而是我们在朝鲜接触的都是善良的平民,他们是独裁政权的最大受害者,如果未来发生战争,第一个受到伤害的,也还是他们。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认路」,ID: odon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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