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的小菜场

Master Faust 的日记 | 海外志

前些日子一个朋友说,在他的印象中,欧洲城市似乎是没有菜场的,只有超市。他这么说,这是因为他没去对地方。

就拿阿姆斯特丹来说,除了周日,Albert Cuypstraat的露天市场是天天都会开的。鱼肉果蔬都可以买到,而且还有的选。这种市场几乎在荷兰每个稍微有点规模的城市都会有,只不过并不一定天天开。以前在莱顿上学,他们那里的市场周三周六开,沿着运河两岸排开。做学生的时候,其实去Aldi买东西是最便宜的。可是周六还是会忍不住去市场逛一下,即使明知一定会经不住诱惑掏腰包。

荷兰的市场里,有两个东西一定是可以买到的。一个是现做的糖浆华夫饼。卖饼的人会开着拖车来,用饼铛现做现卖。去市场,华夫摊肯定是不会错过的,因为热糖浆的香甜味会飘得隔一条街都闻得到。荷兰的糖浆华夫不像比利时的那样,是薄薄的两层饼,中间用糖浆粘起来的,外面是细密的田字格。这种现做的华夫要比超市卖的那种袋装的大好几圈。卖华夫饼的人做好之后,会在外面套个纸袋送到你手中。他们套纸袋的动作不急不缓,多吊着你一下胃口,让你的手多伸一会儿,都是吃华夫饼的仪式感的一部分。

不过一整个吃下去还是有点齁的。

另一个一定会有的摊头就是腌渍生鲱鱼。就是那种荷兰人标志性的仰着头吞下去的生鱼。这种鱼,我大概一年会吃一两次。是好吃的,肥嫩滑腻,就是吃完了洋葱和鱼腥气会在嘴里留很久。在荷兰好多年都没有意识到荷兰人有多爱鲱鱼,直到这次离开荷兰一月有余,回来后神经科学家问我,你走了那么久,有什么荷兰的东西是你想吃的吗?我几乎是要翻白眼,说并没有。他有点失望,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委屈地说,要是我走了那么久,我是肯定会想吃鲱鱼的。

不过,相比中国,北欧的市场太有序了。虽然人群熙来攘往,虽然地上仔细看其实也是有烂番茄烂苹果,货架后面海鸥和鸽子还会一起去抢鱼贩子丢下的鱼内脏,但是这里商贩自己搭的每家都有自己特色的塑料棚,摊位前放着试吃品的小圆桌,还有用粉笔写好价格的小黑板,都给人一种特别规整的异国情调。这个地方,是那个英文词market,荷兰文词markt翻译过来的市场,它和中国的菜场是不一样的。这不是我们的那种菜场。

但越往南欧,这种疏离感就会渐渐散去。

一月和父母在西西里岛。从罗马飞去卡塔尼亚。刚到住下,母亲就发烧了。安顿她睡下,我和父亲就出门了。楼下不远就是个菜场。当时已经过了正午,鱼市已经收摊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架子,和最后一个还没收完摊的鱼铺。货架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冰也化成了一地的污水。几个泡沫塑料箱子摞在地上,里面装着明虾和皮皮虾。我们犹豫了一下,最后买了皮皮虾,因为这种东西国内虽然有卖,但在无锡是很少见的。父亲挑了六七条皮皮虾,在泡沫塑料盒子的边缘把冰敲掉,招手示意鱼贩子拿去过称。

货架后面是一群西西里男人,都穿着雨靴,上身邋里邋遢的,看不出哪个是老板哪个是伙计。其中一个敦实的汉子走过来,把那六七条虾拿到后面去,放在称上,又这里摸一摸那里摸一摸,终于摸到一个装着东西袋子。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把皮皮虾放进去,过称,提过来用意大利语跟我们说五块钱。我跟父亲说五块钱。父亲摇头跟他比划说五块钱太贵了,要多几只虾才行。父亲不会说英文,鱼贩子英文只会只言片语,但他们竟绕开我讨价还价。最终不知是急着要收摊,还是父亲一脸正色的还价太难以拒绝,鱼贩子终于屈服了。他又掏出几条皮皮虾,一条一条用力地往袋子里面送。

他一边把皮皮虾放进口袋,一边激动地跟父亲比划着,用他破碎的英文抱怨说,要不是这位漂亮姑娘在这里,我才不会便宜。姑娘多美啊,我是看在她的份上,才多给你这几条虾。

我们在卡塔尼亚住了几天。临走前一天我们又去了那个菜场,买了血橙,又路过一个鱼铺买了几个虾。然后往回走。还没走出市场被一个大爷拉住。他挽着我的胳膊,让我们买他的大虾。我跟他说我们已经买过了。他颇为失望,让我们把买的虾给他看。我们把袋子拉开给他看,他往前面探头看了一眼。表情夸张地替我们惋惜,大概是我们买的虾没有他的新鲜之类的。但他依然不放我走,转身抓起旁边一堆透明中带着粉色的小虾中的一只,把虾头一拧,从尾巴那里把虾肉挤出来,不顾我满脸的不情愿,送到我嘴边一定要我尝一尝。

如果是在中国,如果有谁像这样抓着我,一口一个美女地跟我推销什么。那我一定不等他近身就远远躲开了。可是在这里,在一个脏而无序的,像极了中国菜场的地方,在一个满地泥水的阴雨天早晨,这种推销突然变得不可抗拒了。我凑过去用牙齿咬住虾,送进嘴里,虾肉微凉,而且是甜的。

估计这就是鲸鱼在海里张开嘴吃到的虾的味道。

南欧是有菜的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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