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十九世纪文学入门之感

湘西凤凰寨寨主 的日记 | 闲翻书

一七年的前三个月,我一直在攻读俄国十九世纪前、中叶文学的几篇入门代表作。当我初读时,我偶然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是一位俄罗斯的老师在介绍俄国文学中最伟大的几位文学家时用了一个比喻。这个老师先把教室的窗帘都拉上,日光灯也关掉,待教室暗下来后,他打开讲台上的台灯说,如果这黯淡的教室代表了俄国文学,那么这盏灯,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着他又打开教室的日光灯说,这就是普希金。接着他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教室,他说,这就是托尔斯泰!

于是我也决定先以这三位作家作为俄国文学的切入点。虽然也有说法,把三位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换成了《静静的顿河》的作者肖洛霍夫。主观地说,这三个作者我最偏爱的是普希金,因为比起现实主义我更喜欢浪漫主义,普希金通常歌颂生命、友谊、爱情、自由、人的孤寂、高尚的情怀和理想不被认同的惆怅。在查良铮译的《普希金诗选》中,我尤其喜欢《我性喜战斗》、《梦景》、《黑色的披肩》、《忠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和您》、《回忆》、《我曾经爱过你》、《我原以为》。在此我想细说三首诗《致凯恩》、《我曾经爱过你》和《你和您》。《致凯恩》有很多种译版,而最令我倾心的是无意中看到的欧茵西的版本: (普希金,欧茵西, 2007)

我铭记奇妙的瞬息,

在我眼前出现了妳,

如转瞬即逝的幻影,

似纯洁至美的精灵。

绝望悲伤的折磨中,

俗事虚荣的迷惘里,

耳畔常响起妳温柔的声音,

梦中常出现亲爱容顏的妳。

岁月飞移,

狂暴的风驱散了往日的幻影,

我遗忘妳温柔的声音

与天国般容顏的妳。

在僻远幽暗的山村中,

我的岁月无声的飞移,

无神的尊容,无灵感,

无泪水无生命无爱意。

我的精神重新觉醒,

眼前再次出现了妳,

如转瞬即逝的幻影,

似纯洁至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的敲击,

如今他再度復甦了

对神的尊崇,与灵感

与泪水与生命与爱意。

欧茵西是台湾人,她的译作在大陆并不流行,所以我们通常能看到《致凯恩》的第一句话,一定不是“我铭记奇妙的瞬息”这样的点睛之句,用词既讲究又押韵。在译作方面,我得出一些结论是,如果能尽量读原作就读原作,如果读不了原作,可以多比较不同的译作,比如两岸译者的不同的译作。如果因为翻译而错过了原著的美妙,那真的会很遗憾。普希金大部分作品都是以诗歌的形式,他对俄文和法文的领悟敏锐,对音韵的感受细腻,他的大部分诗采抑扬格,特别是四音部抑扬格, 这些都很难为译者传达, 以至于普希金在俄国国内与国外的声名有些差距。而此诗有普希金的一贯的风格,就是强烈的感情,有爱有狂喜,也有悲伤和绝望。同样的大喜大悲我们还可以在《我曾经爱过你》中发现。 (普希金,卢永, 1996)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愿它不会再去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着羞怯,又忍受着妒忌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而有意思的是,他充满了炽热的激情,同时又是隐忍的,羞怯的,深沉的甚至善变的。我猜想俄国人的表达也至少与美国人有很大的不同,他们像东方人一样文化中有赞扬沉默内敛的部分。这极大地影响了俄国作家的写作特色,比如对主角的人物设定,下文在讨论托尔斯泰作品时会细讲。最后一首诗《你和您》也可以从某一方面印证我上面的猜想。 (普希金,查良铮, 2000)

她无意中把客套的您,

脱口说成了亲热的你,

于是一切幸福的遐想,

在恋人心中被她激起。

我满腹心事站在她的面前,

把视线移开,我着实无力;

我对她说:您多么可爱!

心里却想:我多么爱你!

我们可以发现,在年轻男女之间,大家是会互相用尊称,既以示尊重又显示距离。“您”这个尊称不仅仅是在晚辈称呼长辈,下级称呼上级时使用,让人觉得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因为人们互相尊重并不是单单因为级别。这让我想到了以前读过的一些法国名著,比如《茶花女》,里面的人也是非常喜欢用第二人称“您”,之后查了一下,法国人在“你”和“您”这个称呼上是有严格的规矩的,这是他们所讲求的礼。我猜,很多爱读法俄文学的人,会不会不自觉地沾上翻译腔,也开始规规矩矩地用起“您”来,而现实中,这样突兀的称呼怕是会吓跑自己内心敬重的姑娘吧。

最让我内心为之震颤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作品中的主人公通常是一个激情澎湃的人,同样也是一个内心戏极其丰富复杂的人,读完后通常让人感觉非常沉重。比起普希金,我可以想象,如果大家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之后,普希金会开始休息,开始酝酿下一个冲击。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会陷入沉思,事无巨细地思索起刚刚发生的一切,这种习惯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他控制不住思索,直到自己精疲力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我选择了《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罪与罚》,这里主要讲《涅朵奇卡》。

最开始听说《涅朵奇卡》是因为它是王小波初期的短篇小说《绿毛水怪》里两个主人公都爱的小说,尤其是前半部分。《涅朵奇卡》里一共有三个故事,此文以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故事情节和主人公细腻敏感神经质的内心活动取胜。最让我震撼的是第一个以涅朵奇卡的角度讲述的她的继父叶菲莫夫的故事。一个郁郁不得志,精神极度疯癫又偏执的音乐天才,在自己的懒惰、自大中浪费了自己的天赋与青春。周围人都厌恶甚至可怜他,而涅朵奇卡则怜悯他,爱他,最后再荒度多年后叶菲莫夫终于被一个外来的提琴天才的演奏而惊异得癫狂至疯,杀掉了涅朵奇卡的母亲,仓皇而逃。这本书常常让人读到半途时读不下去,因为不忍心,让人一面感叹人物心思的细腻和激烈,让人一面又忍不住跟着他们同喜同悲,一面担心主人公这样神经质他们自己会不会承受不下来,一面我自己还得在心神震动之间先缓口气。陀思妥耶夫斯基很擅长挖掘人物的变态心理,或者说矛盾疑惑纠结的心理,在一系列尖锐的思想和行为冲突中爆发,形成故事的结构。在《罪与罚》中,可以发现相似的特色,其心理活动甚至繁琐复杂到已经类似复杂的心理学专业研究。我想这一定跟作者本身的性格与经历有极大关系,他的作品才能出脱这么多生性敏感、善恶混合、意识分裂的人物。我对他更多别的作品也非常有兴趣细读,如果想寻求灵魂震动的,不妨一试。如果将来精读他的作品,我将选择《卡拉马佐夫兄弟》、《地下室手记》、《白痴》、《群魔》、《死屋手记》。

而读完后能让人心情平静的是托尔斯泰,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主要都是现实主义的小说,这和普希金主要出名作品为诗歌不同。因为在十九世纪中叶前,俄国发生十二月革命,中叶时马克思发表《共产党宣言》,俄国发生克里米亚战争,这样一系列革命影响,西方新意识兴起,社会结构变迭,让更多俄国贵族开始反思农奴制,平民知识分子也逐渐觉醒,他们关切社会真相,思考社会制度的变革。这让虚幻缥缈的浪漫主义,尤其是诗歌,不再流行,被更多描述社会现状的现实主义小说所替代。中叶以后,小说逐渐取代诗歌作为文学体裁中的独霸地位。 (亚历克西·瓦尔拉莫夫, 2006)

托尔斯泰的作品我选择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宁娜》和《复活》。这里想着重讲一下《复活》。相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这是一本非常温和宁静安详的小说,虽然里面的主人公也有不忍放弃自己身份、不肯承受年少过错的自我矛盾纠结和对社会农奴制和阶层分级的反思。大致来讲,就是一个贵族少爷年轻时和家里的女仆恋爱发生关系,之后一走了之,而这个女人之后因怀孕被赶出家门,流落在社会中失足为妓女。在一次被陷害杀人时上了法庭又被误判了流放,作为陪审员之一的主人公经不住良心的谴责决定帮她打官司并与她结婚,希望能以此赎罪并拯救她和自己。情节并没有非常跌宕起伏,总体有一种安宁的感觉,就是无论故事的走向如何,主人公肯定会走向正轨,弘扬正能量的安定感。这也是托尔斯泰小说的风格之一,他的现实主义小说在揭露现实生活的同时,也倾向于理想化现实生活,总是企图在现实中寻找正面的因素。这种糅合了现实的残酷与理想的美好形成了俄国十九世纪写实主义的原则。

想提几个有趣的小细节来论证上面的说法。以下是监狱见面时他们的对话: (托尔斯泰,草婴, 1990)

“我知道,我相信,您是没有罪的。”聂赫留朵夫说。

……

“卡秋莎!我是来请求你的饶恕,可是你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饶恕了我,或者,什么时候能饶恕我,”他说,忽然对玛丝洛娃改称为“你”了。

这里他用了“你”和“您”的转换,是想显示亲疏之别,因为刚开始大家是多年之后第一次见面,所以会用不太亲密的“您”,同时也是显示的对卡秋莎的尊重,而之后,当卡秋莎找聂赫留朵夫要卢布的时候,聂赫留朵夫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鄙夷她,而这时尊重便少了不止半分,同时当事情摊开来说后,聂赫留朵夫希望彼此能因为曾经的交情稍微亲近些,于是用了“你”。

接下来我将列举出书中若干细节描写,来体现托尔斯泰对于人性的认识和刻画。书中在介绍朋友的儿子是这么写的:

沃尔夫的儿子天性善良,十五岁就长了胡子,从此开始喝酒,放荡,到二十岁那年从家里被撵了出去,因为他没有念完过一个学校,而且交了坏朋友,欠下债务,败坏父亲的名声……从那时起,沃尔夫就装作自己没有儿子,家里谁也不敢向他提到儿子的事。

在剧场被一个陌生女子勾引之后,他想起自己曾经和已婚女人私通的往事,觉得十分憎恶,他这么想的:

“人身上的兽性真是可憎,”他想,“当他赤裸裸地出现的时候,你从精神生活的高度观察它,就能看清它,蔑视它,因此无论你有没有上钩,你本质上不会受影响。不过,当这种兽性蒙上一层诗意盎然的外衣,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时,你就会对它敬若神明,跌进它的陷阱,分不清好歹。这才可怕呢。”

托尔斯泰通过聂赫留朵夫表达了对人的观点:

有一种迷信流传很广,认为每一个人都有固定的天性:有的善良,有的凶恶,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有的热情,有的冷漠,等等。其实人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说,有些人善良的时候多于凶恶的时候,聪明的时候多于愚笨的时候,热情的时候多于冷漠的时候,或者正好相反。但要是我们说一个人善良或者聪明,说另一个人凶恶或者愚笨,那就不对了。可我们往往是这样区分人的。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人好象河流,河水都一样,到处相同,但每一条河都是有的地方河身狭窄,水流湍急,有的地方河身宽阔,水流缓慢,有的地方河水清澈,有的地方河水浑浊,有的地方河水冰凉,有的地方河水温暖。人也是这样。每一个人都具有各种人性的胚胎,有时表现这一种人性,有时表现那一种人性。他常常变得面目全非,但其实还是他本人。有些人身上的变化特别厉害。聂赫留朵夫就是这一类人。这种变化,有的出于生理原因,有的出于精神原因。聂赫留朵夫现在就处在这样的变化之中。

托尔斯泰似乎认为并不存在“性善论”和“性恶论”,人不是天生就拥有某一种特定的天性,而是拥有流动的天性。在托尔斯泰解释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少年》三部曲的插图时他说:“童年时期,我热情且忠于感受;少年时期则持着怀疑主义、性欲的冲动、自满、生涩与骄傲;青少年时期拥有美好的情感、虚荣心开始茁壮、对自己缺乏自信心;青年时期则倾向中庸的感受、自尊取代了骄傲与虚荣、对自身价值与使命的认同,发展处更多面,也更坦诚。”比如,人在童年阶段的时候都是单纯美好的,而步入青春期之后就开始胡来,一直堕落到中青年,又开始懊悔赎罪,得到精神上的救赎升华。他的很多小说里我们都会看到很多人物遵循这样一条道路,比如《战争与和平》里的皮埃尔·別祖霍夫。我个人不算很喜欢托尔斯泰,他笔下的温情和正派让我感到了不真实的气息,甚至并不完全认同他所认为的赎罪的方式,比如在《复活》里,聂赫留朵夫并不爱卡秋莎了,却试图通过跟她结婚来赎罪,他认为这样能拯救卡秋莎,这不是对卡秋莎也是对婚姻的亵渎吗?我感觉到了他作品里自我救赎过程中不断克制却不免溢出的傲慢。

我们通常会在托尔斯泰的小说里看到的结局是幸福美好的,或者在愧疚的、赎罪的。总体而言,主人公的设置的落脚点都是在往一个积极正面的方向引。而且不仅仅是托尔斯泰倾向于美化现实主人公,我们还会在其他俄国作家的人物设置上,发现与欧美小说里的人物设置非常不一样。俄国小说中的人物如此特立,我相信这是归于社会环境。土耳其翻译者及评论家E. Guney曾评论:“狄更斯笔下的人物的理想是一幢好房子与幸福的家庭生活,巴尔扎克的主角致力于获得富丽堂皇的城堡,累积百万财富,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的主角却追求完全不同的事物。他们知道,在俄国生活条件下,平静的生活、财富及崇高的地位意味着农奴制度、接受专制,因此俄国作家有诸多要求,不赞同人们将自己的利益与利己主义摆在第一位。” 前中叶的俄国作家们自觉的觉醒意识,让他们笔下的主角大多拥有崇高理想和高尚目的,让他们更有精神魅力,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在改变着这个国家人民的民族特性吧。

Bibliography

普希金,卢永. (1996). 普希金诗选.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托尔斯泰,草婴. (1990). 复活.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普希金,查良铮. (2000). 普希金诗选. 江苏: 译林出版社.

普希金,欧茵西. (2007). 俄罗斯文学风貌. 台北: 书林出版有限公司.

亚历克西·瓦尔拉莫夫. (2006). 走向人民:俄罗斯文学三巨人. 台北: 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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