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发生

于霍尔 的日记 | 聊艺术

艺术无时不在发生和前进,艺术史在后面跟随总结。凡是艺术史,就总比艺术慢了一步。当他们还在讨论有无意义的时候,便错过了一个美妙的清晨。我只想在花园里散步,不采集任何标本。

很早之前就在想,如果放下所有的艺术史、放下那些已经被架构好的理论框架,仅仅从一个“大多数人”普通感官的角度,我该如何解释在任何时间节点的那些艺术发生。也常常幻想能重新回到时光源头,用人类最本能的方式去感悟艺术火种的能量。然而试图回避艺术史来谈论这些问题确实是困难的,但它又极其容易。这过程恰如《笑傲江湖》的梅庄中,内功尽失的令狐冲正在对垒内力深厚的大庄主。

是的,艺术史不足以动人,动人的是艺术。艺术无时不在发生和前进,艺术史在后面跟随总结。凡是艺术史,就总比艺术慢了一步。当他们还在讨论有无意义的时候,他们便错过了一个美妙的清晨。我只想在花园里散步,不采集任何标本。

北京某大学附小放学后,一些老师家的孩子们在操场玩耍。恍如电影《怦然心动》的一幕


被外界誉为”红墙内子弟小学“——北京市第二实验小学的校园内景。中心校区内的花园式回廊。


校园内景之小水榭


当然抛弃艺术史和艺术理论中的“标本”,只用感官本能来谈论艺术发生的现象是不现实的,那样只会沦为个人对艺术实践的情感倾诉和偏执幻想。我设想取样一些”大多数人“,他们的艺术实践和经验尽最大可能的接近于”少”,各种感官的感受力尽可能接近于“本能”。理想状态下,我要找一些尽可能没有被艺术“污染”的“大多数人”。不找原始人,他们对当代世界生活中的客观事物缺乏认知;也不找被大多数人认为艺术文化修养普遍较低的“社会底层”,他们的社会经验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艺术污染”。后来我想到了一群孩子——我与他们共同经历了一段美妙的艺术教学体验。现在,我只想尽可能完整的复现那些场景,试图来探讨一种在艺术史和艺术理论”真空“状态下,“大多数人”的艺术发生。

校园内景之心远亭


自己曾经接受过北京市第二实验小学2015--2016学年”城宫计划“的邀请,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和我的孩子们一起学习固定的艺术项目。说白了就是学校找一些北京艺术类的高校(优秀)学生(呵呵)或者教师,去实验二小给孩子们在放学前一个半小时讲一堂课。本来是想拒绝的,俗话说”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在刚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在寒暑假兼职带过一个班级的学生,感觉不符合自己深沉文静的性格,班级非常乱,课间的乱糟糟的状况也让人担心安全问题。无奈大师兄执意拉人,当时又疯狂的迷恋各种二玄社进口字帖。微弱的购买力让我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任务。

说好是书法班。有点犹豫,毕竟自己不是书法专业的科班出身。后来说书法班人够了,朗诵班缺人,问我学过朗诵吗。我说以前考戏剧学院和电影学院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大师兄说,哦,那你来吧,反正就教绕口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多练练绕口令,然后过来上课。说实话在这之前我没有进行关于朗诵艺术的任何专业训练,给大师兄说学过,也只是曾经在艺考前,对着电脑看了两集cctv的《新年新诗会》。我甚至不知道朗诵这门艺术课有没有教材,到底该如何去讲。请教了一些新闻专业和播音主持专业的同学,发现他们说的都太深了,根本不适合交给小孩子。于是转到网上去找书,终于买了一本比较靠谱的谢伦浩主编的《学生朗诵艺术》。

花了很长时间翻看这本书,总共151页。关于朗诵的理论和方法,作者写得既详细又具体,是一本非常负责任的教材。如果照本宣科的教下来,会轻松愉快的完成自己的教学任务。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书名叫《学生朗诵艺术》。也就是说,朗诵是一门艺术。如果真的把此书中的内容搬到黑板上,他绝不足以打动自己,也更吸引不了这些共情力较为单一的儿童。我突然想到梁启超在《小说与群治之间的关系》提出的“熏浸刺提”的概念。毫无疑问,单纯的教授朗诵的概念和技巧属于“刺提”的过程。这些孩子们对朗诵兴趣并不高,这样上课根本不能完成自己内心设定的目标。所以便决定把教材中的理论放到一边,直接用“熏浸”的方法润物细无声的来提起大家对于朗诵艺术的兴趣,并在这过程中穿插技巧的教授。

是的,我十分渴望引导一场艺术发生。通过寻找一系列的“刺激”方式,来提高孩子们对于朗诵艺术的感知能力。期望他们在获得这些感知能力、并且积累到一定量的时候,可以自己主动打开艺术的阀门。

这场行动对自己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成为一场“行为艺术”。对于孩子们,它是一场(在我主导下的)再普通不过的朗诵艺术课。

啊,想到这里我感到了自己的伟大。是的,它将是自己艺术生涯中的第一场细小又伟大的艺术发生实践。

在这场艺术发生实践中,邱振中先生《中国书法:167个练习》一书中关于书法技法的学习给我很大启发。里面反复出现的“动力形式”一词,强调了艺术活动中人的主体地位。是啊,是人作为动力输出的本体在驾驭毛笔,而不是人被各种笔法理论驾驭,或者手中的毛笔被各种笔法理论驾驭。

于是我决定调动孩子们的主动性,让他们来感受朗诵艺术甚至是艺术,而非作为教材中理论方法的傀儡。

一节朗诵课堂上,孩子们正在自由组合练习诗歌朗诵《山雀子噪醒的江南》


教室外的走廊,曲曲折折的远处是一群正在排队放学的孩子们


壁挂式试验田


在课堂上尽量用所创造或者提供的氛围/场域(类比罗斯科色域)来感染他们。比如用多媒体播放《新年新诗会》,让孩子们在潜意识里知道什么是好的朗诵艺术。再让他们找出喜欢的朗诵者和喜欢的诗句进行模仿,进而达到艺术实践与重现。

为了提高学生们对朗诵的热情,刺激提高他们对艺术的感受力,甚至开始让他们背诵诗经、楚辞以及汉魏六朝乐府中的一些句子。先秦的诗歌(特别是国风),在语言艺术和朗诵艺术上比当代诗歌更接近本能的感官形态。

试验田


我也在积极参与这场艺术发生的活动中,甚至把自己创作的古体诗写在黑板上,匿名让孩子们去感受它。

天孤启明星,皎出东海滨。

忧思忘衰老,岁岁情不移。

残夜常闪烁,凝寂待暾云。

秋水盼风信,伊人期佳音。

相见缘花好,独守恐别离。

完全没有想到,一个五年级的小女孩朗诵完自己的诗,竟然拉着小脸对我说,老师,这首诗好忧伤啊,我不想再读了。我让她试着翻译自己这首诗的意思,除了几个比较难的字和最后一句外,其他竟然都得我心意。有一天早上醒得早,突然想起因为异地分开的ex,又在窗边看到启明星,就顺口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这个状态(这首诗)。当然最后一句确实有点复杂和矛盾,它来源于村上春树那句“谁喜欢孤独,只不过是害怕失望罢了。”是啊,谁喜欢一个人独守呢?只不过是害怕分别罢了。

这是自己一个有点“夹私货”的试验。当然班里的主基调以快乐为主。有时候会让他们提前一周想好自己喜欢的诗歌,背下来,找一节课背着画一张黑板报。这是一个小小的团队合作过程,也是一个艺术的发生过程,一个创造过程。孩子们的诗背的越来越溜,朗诵水平也在潜移默化的飞速提升。后来,他们为了画黑板报竟然主动在课外背诵诗歌练习朗诵。再后来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孩子当中,有的开始自己写诗了。

当然画板报的创作冲动好像比朗诵更为强烈。毕竟自己负责的是一个朗诵班,不能舍本逐末。我很严厉的打压他们这种念头,后来看阶段的朗诵成效,然后再决定是否用画板报的方式来奖励他们。

课程已经逐渐接近尾声,离开“城宫计划”的日子也近了。那段时间除了给他们上课,自己也读了一些理论书籍,看过一些展览。有一次回到我的朗诵班,推开教室门,我看到几个小男孩用粉笔在黑板上疯狂的画圆圈,然后班里几个活泼的小女孩在向黑板上的圆圈扔粉笔头。我气氛极了,大声质问他们的动机。一个小女孩说,老师我们想画黑板报,可是你总是不答应,这个靶子就是你,我们在比赛谁扔的比较准。

我哭笑不得,拿起黑板擦猛擦起来。可是当擦到第三下的时候,我停住了。我放下黑板擦,默默的退到讲台下面。我开始观察这些杂乱潦草的笔迹——它们如此坦诚真挚,充满天真无序的爆发力和生命力。是托姆布雷!我突然想起了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大师 赛·托姆布雷(Cy Twombly)那些精彩 的笔迹画。我掏出手机,在孩子们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拍下照片,又默默地传到云相册里小心保存起来。

托姆布雷(Cy Twombly) 作品之一


一个女孩在试图给大家讲解我写的古体诗,分享她的读后感


我又想起伊夫林·沃 《旧地重游》里的那个片段——“亲爱的查尔斯,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你不是很精致的,一点也不精致。艺术家都不是精致的人。我是精致的,塞巴斯蒂安在某方面是精致的。但艺术家是那种不朽的类型,坚强,目的明确,观察敏锐——而且,在这一切表面下面,是热情。”

朗诵班的课程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也想去画画了。

是的,我同样也在准备着一场关于自己的伟大——一场关于自己的艺术发生。

托姆布雷(Cy Twombly) 作品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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