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波士顿

blueshadow 的日记 | 去远方

Fenway老球场中的年轻人


在纪念馆漂浮着18世纪的幽灵


不同城市的味道聚集不同的人,催生不一样的野心。纽约说:你要更时髦,赚更多的钱。洛杉矶说:你要成为明星或名人。波士顿的声音是独特的:若想成为赢家,既要保持谨慎,也得增加活力,若要走得更远,你的心灵与智识需要同样强大。

波士顿,美国最早的城市,合众国文明的摇篮。载着欧洲清教徒的“五月花号”在这里登陆;美国独立战争打响第一枪在此地打响。开启美国历史的一系列事件决定了波士顿的特殊性。与此同时,波士顿建立了北美最早的大学、最早的公立图书馆,培养出上百名诺贝尔奖获得者。作为美国智慧的心脏,波士顿孕育了艾默生的沉思、爱伦坡的诗情,约翰肯尼迪的雄辩,以及梭罗的抒情。

在波士顿,我参加过盛大的新年游行,草地上的音乐会,捡过哈佛大学的红叶,也在半人高的大雪中踩出一道小路。我聆听过天真的演说,也认识了深思熟虑的人。三百年保守主义与理性传统的悠久积淀,与来自全世界最优秀年轻人的激情,共同造就了波士顿独特气质——传承文化,融汇古今。在一年多的行旅之中,我体验到波士顿的新与旧,理性与感性,律令与情感。双面波士顿,保持着优雅的平衡。

市民们穿上18世纪服装去看的三桅船


城里的乡土气息

开车经过查尔斯河,在纽约出生长大的华人威廉,不断跟我抱怨通往坎布里奇(Cambridge)的破桥修了两年仍没有完成,他调侃哈佛四百年的老房子里甚至装不了空调。“怎么能跟纽约比?”他说,“你数一数,波士顿有几座摩天大楼?……这就是差距。”坐在后座上的波士顿人约翰反唇相讥:“摩天大楼?摩天大楼就是纽约的无聊之处。”

我的合作老师、策展人约瑟夫,常穿梭于波士顿与纽约之间。“即时工作都在纽约,我也愿意在波士顿安家。”他说。“我喜欢波士顿的社区气氛。”约瑟夫对工作热情十足,计划一旦定下,即便再困难也要坚决按时完成。他将这份笃定的精神也归功于波士顿。

波士顿没有纽约、芝加哥那么喧闹,也不像美国乡村小镇一般静谧。“不大不小,这个城市正好。”约瑟夫这样评价波士顿。

气氛热烈的社区音乐会


纽约是奇观性之城,而波士顿则散发着朴素的乡土气息。

在全美50大城市中,波士顿的“穿衣时尚指数”排名倒数第一。运动鞋、大汗衫在街头随处可见。每逢红袜队比赛日,地铁里挤满身着比赛服的市民球迷,相互寒暄,红着脸,一起唱起歌来。

波士顿缺乏消费社会的“时尚感”,但是并不缺少艺术活力。市民广泛参与,普通家庭融入其中——几乎所有的文艺活动都体现出鲜明的“公共意味”。

夏天,午休的市民在喷泉边聆听来自伯克利音乐学院的学生弹奏肖邦;在copley广场,波士顿交响乐团免费献演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天气一热,社区音乐节就会频繁举办,爱尔兰小提琴弦音一动,波士顿人纷纷抬起屁股,随着踢踏舞音乐的律动,翩翩起舞。

圣诞弹唱


秋天,山丘被染成酒红色。南波士顿艺术工作室(Boston South End Studios)举办开放日。十几处狭窄的老房子里都布满艺术家的巢穴。波士顿艺术家没有纽约、芝加哥的高冷做派,艺术家们精心布置了情趣各异的工作室。艺术开放日当天,市民鱼贯而入,扫两眼,评论几句;艺术家摆出来蛋糕、饮料,笑脸相迎,其乐融融。波士顿艺术的社群文化(community culture),用亲切的人情风味,与生活联结。

智性之美与自然之光

波士顿是知识之城,书虫的天堂。读书交流每天都有,大小书店遍布街道。美国最老、最大的旧书店Brattle Book Shop,创建于1825年,仍然在城中开门迎客。不远处的Commonwealth书店则以“镇店之猫”Dusty著称波士顿。Dusty的名字是“布满灰尘的”,同时也是“淡漠的”,无论多少人来,多少指指点点,落下多少灰尘,Dusty猫始终守着几万册藏书,趴在墨绿垫子上安然如梦。

commonwealth书店里的镇店之猫


走在波士顿街上,你不可能判断出一个人是左派、右派还是中间派。不过通过简单的接触,总能觉察出一位读书人的意见倾向。在大学校园,总能听到左派澎湃的抗议演说,怀疑精神如今延续至今,而保守主义理论也未曾减损。

咖啡店里,因为这位女士为那位老先生让了座位,他们开聊了几句,一旦知道那位女士是科学家,老先生便郑重地告诫:“你得小心科学,科学应该是为人服务的,而不是弄乱子!”我参加图书馆沙龙,谈论“是否相信未来”,教授提出:如今美国最大的危险,是对一切的怀疑,美国人为了反恐花了数不清的钱,比花钱更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怀疑瓦解了社会的信任。在谷仓墓地(Granary Burying Ground)门口,名叫吉米志愿者常年为访问者递上自制的资料手册,并耐心介绍18世纪发生的历史事件。他告诉我:各位先人的思想,共同构成了波士顿最坚实的价值基础。

自然人回到自然


波士顿城中充满智性的思辨,漫步到城郊,则能立刻投入纯净自然的怀抱。

秋天,我曾用梭罗最擅长的步行方式,丈量波士顿近郊康科德镇(concord)的土地。踏着松针铺就的小路,过河入林,我终于见到瓦尔登湖。在晴日的落叶燃烧中,湖水——大地之眼,映照着时光流淌的喜悦与生死更迭的哀愁。1845年,梭罗离开人群,正在此地建屋居住,自耕自食,独自面向星空,面对“并非冷漠的大自然”。他曾自问:我为什么生活?比起野蛮人,文明人更加先进和骄傲吗?梭罗所思考和解决的问题,人类尚无答案,他所书写人类的愚昧,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波士顿,我见过天真得发亮的脑门儿和眼睛。自然和湖泊给他们滋养,浩如烟海的知识,带来智慧的传承。波士顿孕育了宪法思想、独立宣言,同时生发出艾默生、梭罗的浪漫主义反思。智性之美与自然之光,理性与直觉共同构成美国思想的两级。

青春与多文化的活力

我与朋友坐在市中心人来人往的街头,谈论:波士顿为什么胖子比较少。我的答案是:“因为他们还年轻。”

被称为“美国雅典”的波士顿,聚集了超过一百所大学。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波士顿大学、波士顿学院……这些名字影响着世界。近三十万年轻的知识分子将波士顿的平均年龄拉低到31岁,也因此形成了特别的青年文化氛围。在被中国人戏称为“博士屯”的波士顿,一波又一波的优秀年轻人聚集于此,他们的大脑高速运转,思辨、实验、探索,或者犯傻。

哈佛大学


“我原本住奥尔斯顿,现在搬到了北边。”我的朋友,年过七旬的Ben跟我诉苦,“奥尔斯顿的问题就是学生太多了,我窗外有个游泳池……夏天,半夜三点,那些小孩儿还在那儿跳水!跳水!喝酒,放声大笑。我根本没办法睡觉!”

奥尔斯顿(Allston)乃是波士顿大学所在地,往北则是麻省理工及哈佛大学的所在地——坎布里奇。学生们的青春意味着取之不竭的能量,大学生的疯狂故事每年都在此地上演。1958年,五个MIT学生凑在一起,用其中一位同学Oliver R. Smoot的身体,丈量“哈佛桥”的长度。他们每隔10 Smoots用绿色的油漆在桥上做了标记,并把”364.4 个Smoot加一只耳朵”(364.4 smoots plus one ear)的长度标注在了桥头。 当初的恶搞演化为波士顿的一个传统,每年都有人用新的油漆将退色的标记重新涂抹一遍。

除了学生,多文化社群同样为波士顿带来多样的色彩。爱尔兰人、意大利人、中国人、波多黎各人、日本人、俄罗斯人……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族群的文化生态如此不同,却都保持着相对的完整性。俄国人有自己的电视台、街区、每天购买、消费俄式面包。中国人坐拥全美第四大的唐人街,牌楼上刻着孙中山先生的书法“天下为公”,每到节日舞龙舞狮。意大利人庆祝圣母节热烈非常,三色旗映衬下,圣母由二十个壮汉抬着,管乐队奏响《重归苏莲托》,观众仿佛置身意大利。

一年一度的“波士顿骄傲”游行


“波士顿骄傲”(boston pride)大游行每年六月盛大举行。各类社群组织集体出动,展现LGBT 的文化的同时(男女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也少不了黑人音乐花车,以及拉丁美洲族裔舞蹈。活动当天,狗和小孩儿都戴上彩条旗围巾。波士顿欢声雷动,倾城共庆。

不断涌入的学生们为老城增添新口味,多文化族群则构建了波士顿的混合文化。青春与多文化社群奠定波士顿文化的宽容。这座城市的宽容,源自丰富的见识与底蕴。通俗地说,那就是——见怪不怪。

马拉松之路与自由之路

波士顿有两条著名的道路——自由之路与马拉松之路,两者相互呼应。

1775年4月18日,保罗·里维尔策马夜奔,星夜疾驰,从波士顿一路往西,通告沿路城镇拿起武器对抗英军,开辟了美国独立的“自由之路”。第二天,莱克星顿打响独立战争第一枪,这一天也成为美国的“爱国者日”。在1897年4月19日,为纪念自由,波士顿开辟了新道路——创立闻名世界的波士顿马拉松比赛。波士顿市长骄傲地宣称:“两条道路都是爱国者的道路。”

自由之路(Freedom Trail)是波士顿最引以为傲的旅游线路。沿着红砖引导的线索,六个小时的路程串起了美国革命史。从装有24k金顶的州议会大厦,途径埋葬了革命先贤里维尔、汉考克(John Hancock)萨缪尔亚当斯(Samual Adams)的谷仓墓地(Granary Burying Ground);路过革命旧址老南会堂(Old South Meeting House)、老州政府(Old State House)到海边,参观18世纪战功卓著的宪法号护卫舰;到老南教堂(The Old North Church)仰望当年通报英军敌情的钟楼,瞻仰里维尔骑马像;再往北走,到达终点——北美民兵与英军发生冲突的邦克山纪念碑(Bunker Hill Monument )。沿着这条红线,维多利亚风格老建筑与众多玻璃幕高楼交相辉映,如此景观,也是波士顿现代与古典融合的象征。

波士顿马拉松


至于闻名世界另一条道路——波士顿马拉松,曾参赛六次的作家村上春树如此评价:“我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但若有人问起哪里才是我的最爱,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波士顿!其它的马拉松固然也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波士顿马拉松是独一无二的。”波士顿马拉松无以伦比的沿途风光,以及热情观众的温暖问候,令各国参赛选手终生难忘。

2015年4月19日,天上飘着小雨。我随着人群,挤到马拉松冲刺地点周围,为选手加油。站在我身前的波士顿女孩儿,大声呼喊每个经过的参赛选手T恤上的名字,若没有名字,她就高喊选手的外号、号码或城市。

发生于2013年的波士顿马拉松终点线爆炸事件,没有给这座城市留下任何阴影。比赛当天,聚集在爆炸地点的波士顿人反而更多。在马拉松冲刺区,一位老太太对我说:“少数神经病的行为不会影响波士顿的传统。”此时,落在后边的业余选手陆续到达,他们像英雄一样挥手,聚集在终点附近的观众则报以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安宁的诗意,复活的旧梦

日本艺术家在波士顿公园的樱树下留下一句诗——“一天完结,樱花飞落。”老市民在路边留下祝福:“致我的孩子们,他们的伴侣和朋友,安坐、休憩,并享受这林荫路。”波士顿commonwealth林荫路大道两侧——长椅旁,大树下,铭牌上书写着各种各样的怀念与寄语。

春天时,我特地走了好几遍,一句句默念这些句子。我将写了词句的铭牌视为过去波士顿人致以未来的一封信。数不胜数的朴素留言,彰显这座城市的气质:含蓄、保守、善意。这些铭牌犹如路标,指引着波士顿人在属于自己的序列之中,谨慎前行。

胡桃夹子散场时分


波士顿安宁的生活步调有条不紊。夏天,大家在公园草坪上(Boston Common)看莎士比亚戏剧,白雪飘飘的圣诞节,市民们依照惯例,到芭蕾舞剧院看《胡桃夹子》。古老的波士顿图书馆(Boston Athenaeum)门前安放着象征艺术与科学的两位女神。佝偻着身体的白头发老头,永远坐在三楼固定的位置上,在小卡片上写密密麻麻的小字。波士顿美术馆(Fine Arts Museum )和伊莎贝拉加德纳博物馆(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 )摆满了文明的奇珍,1881年组建的波士顿交响乐团。每年准时带来最高水准的演出。奠基于1733年的哥特复兴式的教堂“三一堂”(Trinity Church),夏天演奏小提琴曲,冬天则上演大型的圣诞颂歌。

我常常散步在波士顿公园(1634年美国最古老的城市公园),听站在跨越浅湖的桥头的黑人萨克斯风手吹抒情曲,或漫步到桥尾,欣赏吉普赛大叔吉他弹唱伤感的弗拉明戈。天气好时,做气球玩意儿的小伙子出摊,他将彩色气球塑造成各种动物的样式,他常常问小朋友:“你的未来会怎么样呢?”公园东侧,坐轮椅的老头,将风筝放得很高,后背还挂了口袋,写着:为了让我长期放风筝,请您捐款。图书馆门口乞讨的老兵,喜欢写几句人生感悟。一边看书,一边收下可有可无的赏钱。地铁站口,熟悉的白胡子老头声嘶力竭地宣讲圣经,警告人们谨慎地生活。

放风筝的人,吹气球的人,弹吉他的人、宣讲经文的人……如此的四季轮转。种种不变,形成了波士顿安宁的生活气氛。

冬日的commonwealth公园


2015年冬天的降雪打破历史纪录。起风时,天地混沌,仿佛世界末日。

波士顿酒保克里斯-劳达尼(Chris Laudani),扫完自家“门前雪”之后,用铁铲清扫了覆盖在波士顿马拉松终点线上的积雪。他扫雪的画面被居民拍了下来,放到了网上。市民们找到劳达尼,他只是回应说:“这个城市完全被积雪覆盖了,我认为它(终点线)不应该被积雪压在下面,很明显,它在所有波士顿人心中占据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

酒保克里斯-劳达尼扫开的终点线,在春天四月迎来了马拉松新老参赛者的拼搏,以及市民们的呼喊。此时,赤褐石头房子外开出一树梨花,彩色转马恢复运营,每匹马都擦得锃亮。查尔斯河上帆船重现,波士顿大学、哈佛大学的学生驾驶帆船在劲风中起伏。公园里,池塘边的青蛙雕像托着腮,思考新一年的四季轮转。这座城市朴素、平实的外表下,重新孕育着创造性的波澜。

万圣节集市的丑角


Paul Graham写过:“伟大的城市吸引有抱负的人,在城市里徜徉时,就能感觉到,城市在通过几百种方式向你传递着信息……”伟大的城市——波士顿深厚的土壤,及其盘根错节的价值传统,无言地供给营养,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也为包括我在内的过客增添生命的底蕴与创造的活力。

这一年,波士顿的冬天非常漫长。可是,经过漫长的等待,备受磨练的心智才开始发芽。在春天,一切埋藏的,都蓬勃生长出来。新的夏天刚刚到来,我告别了波士顿,对这座宽厚城市的印象,却难以磨灭。在下笔的此刻,四季中温暖的人与事,伴随着萨克斯吹奏的熟悉的老歌,波士顿旧梦中的幻影,重新袭上心头。

downtown的黄昏


教堂门前的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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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作者:王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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