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侬:和洋子一起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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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洋子在一起,“全世界都认为是约翰疯了。”当“尖叫疗法”非常流行的时刻,列侬马上联想到洋子的演唱方式:“看……这是你。”这个大胆而前卫的女人陪着约翰·列侬走向自身的痛苦然后关闭这种痛苦。他们热恋,并且尖叫。

1966年11月9号,约翰·列侬听说有个不可思议的女艺术家正在伦敦一家画廊筹备下周的展览。他还听说,到时候会有人把人装在黑色的袋子里,还会有一些偶发事件类的表演。

列侬感到好奇。

在此之前,这个女人的“剪成碎片”在1964年首演,后来在包括纽约卡内基音乐厅等重要场所上也出演过。表演现场,这个女人一动不动静坐在舞台上,面前放着一把剪刀。观众受邀上前剪掉她的一块衣服,每一块都不得超过明信片大小,直到她身上只剩下内衣为止。这个沉默的女人遭到各种各样的剪法,他们是粗鲁还是温和,是侵略还是尊重,是在窥探还是别的什么,一个剪布料的行为就能清楚表明。

列侬、洋子和安迪·沃霍尔

而这一次的展览名叫“未完成的绘画与物品”,列侬在开幕前一天晚上去看了预展,他还不知道三个月后这个不知名的女人将走进她的生活。在列侬接受《滚石》杂志采访的文章《列侬回忆》中,他说:“我走进去——她不知道我是谁,什么也不知道——在里面晃来晃去,有一些艺术气的学生在艺廊帮忙布置,我看了他们在弄的东西,觉得很震惊。”“那里有一个开价两百英镑的苹果,我觉得很妙——我当场就理解到她作品中的幽默感。我以前并不需要对前卫或地下艺术了解太多,但这种幽默感马上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后来他得知这件作品的作者名叫小野洋子。洋子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列侬时的感觉:“那时我觉得英国人都挺瘦弱的。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性感的。”而列侬说他在那晚胡子拉碴、睡眼惺忪,样子有点邋遢。洋子的回忆里,那晚“他刮了胡子——还穿了西装。他刚从西班牙回来,所以皮肤晒黑了。我当时觉得他是那种讲究打扮的人。”

洋子曾描述列侬是“体面人”,列侬不喜欢她这么说,“体面!我从来就不体面!”

他俩都讨厌所谓的精英主义、所谓的体面。“如果我们要把摇滚乐搞成狗屎的精英主义,我们就会(能)把它搞成狗屎摇滚精英主义。但如果我们要的是货真价实的摇滚乐,那就看我们怎么去创造,不要再被革命形象还有长发迷惑了,我们总得超越那个层次,那也是我们剪掉头发的原因。”

比起扭胯的猫王,对摇滚乐,列侬悟出更多有深度的东西。“它够原始,而且完全不用废话。而且它会‘穿透’你。它就是节奏。在丛林里,他们就有这样的节奏,传遍全世界。它就是那么简单……黑人通过摇滚乐让中产阶级的白人回归到他们的身体,把他们的心灵和身体都投了进去,事情就像那样。它打通了一切……在我15岁的时候,它是唯一能够穿透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能够抓住我的东西。摇滚乐是真实的……这种真实会穿透一切抓住你,真实的不只是你自己而已。你会从那里面辨认出某些纯真的东西,就像所有真正的艺术一样,无论艺术的定义是什么。”

这时,列侬所在的披头士乐队已经功成名就,无论是欧洲还是美国,所到之处尖叫声和闪光灯如影随形。闪光灯下,列侬的第一个妻子辛西娅很少出现。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2005年辛西娅为推介她的回忆录《约翰》,接受了路透社的专访。她说,几十年来全球流传的列侬传奇里,压根没有她和她与列侬生的儿子的一席之地。母子俩就好像被“用喷漆枪去除了一样”。

1957年,列侬和辛西娅在利物浦艺术学校相识。辛西娅曾是列侬的同学,她是个乖乖女,成绩优异,列侬却玩世不恭,是小混混的典型代表。在披头士乐队创立初期,她和列侬向乐队经理隐瞒结婚的事,担心一旦媒体发现列侬有妻子,会损害披头士乐队的形象。在辛西娅的回忆录中,她还讲述了热恋期间,列侬曾因为妒火中烧打过她。他们在1962年奉子成婚,他们在一起的七年是“披头士”横扫世界的七年,辛西娅却不是陪伴在列侬身旁的人。她通常留在家里,为儿子的每一点成长骄傲,为乐队的成就自豪,却不太清楚他的丈夫已经影响了世界。

在辛西娅一心顾家看孩子时,洋子的出现震慑了列侬。比起贤妻良母,列侬显然更容易被极具个性的、散发着光芒并且比列侬大8岁的洋子吸引。列侬开始不顾一切,公开与洋子约会。1968年8月22日辛西娅起诉列侬要求离婚,理由是他与小野洋子有婚外情。

同年,列侬在直布罗陀和小野洋子举办了婚礼。此后,列侬和这个大胆而前卫的女人的结婚、蜜月、生产、养育等等一切私密的家庭生活,都像一场场行为艺术一般曝光在媒体的众目睽睽之下。

婚姻初期,他们几乎无时不刻不在一起,震撼世界的七天“床上和平运动”和“豆荚中的两颗豆子”就发生在这段日子。

那是1969年,在荷兰港口阿姆斯特丹,列侬和洋子一起上演了他最著名的行为艺术。有着身孕的洋子和列侬住在位于蒙特利尔的皇后伊丽莎白酒店1742号房间。整整7天,他们一直在床上,开着房门,并且身着床上的装束,接待记者和政治人物的访问。列侬替他这种看似偏激的行为命名为“为和平而卧床”。“武力不会对和平有任何帮助,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躺在床上一星期而获得和平,在寻求和平的各种方法中这是最简单又最有效的”。他们的口号是“give peace a chance”。这句口号后来成了他的一首歌名,列侬唱出了他那句最著名的反战歌词:“要做爱,不作战(make love,no war)。”这句话成为当年最流行的反战口号。

效仿者无数,即便在30多年后。美伊战争爆发时期,美国阿拉巴马州一对夫妇西韦和林恩仿效列侬的床上和平行动,将睡床搬到客厅中,表达对伊拉克战争的不满。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西韦重复了列侬当年的话: “如果能把反战的消息宣扬出去,我们不介意别人当我们是傻瓜。”

婚后几年列侬和洋子很艰难。他们在政治和艺术上的探索、求新受到媒体与批评家的抨击,一本畅销杂志用整页的版面刊登了一幅丑化洋子的漫画,列侬被画成了一只被拴在脚底下的小甲虫,标题是“列侬和他独一无二的女歌迷(Rennon and His Excrusive Gloupie) 。洋子在《列侬回忆》的序言里写道:“你得把约翰讲的话摆回那个时代的脉络才能体会。”当时人们在私底下也称呼洋子是“日本鬼子(Jap)”、“中国猪(Chink)”。列侬觉得妻子被羞辱了。

洋子回忆道:“总的来说,全世界却都认为是约翰疯了。他有满腔的怒气梗在那里。但他试着不去理会那些攻击,对世界发出和善的信息。第二年,他就唱出了“想像所有的人都能和平安详地生活(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1970年的列侬显得特别刚猛。他说,“摇滚乐是真实的,其他都是假的。”基于这样简单的观念,列侬向一切他认为虚假的东西发起了猛攻。进攻中不免抖出了些圈内秘闻——列侬粉碎了总是兴高采烈、清纯可爱的年轻披头士形象,他描述乐队早在利物浦的俱乐部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使用毒品——“我总是需要药才能生存”。在他前妻的回忆录中,也提及在披头士刚刚成名的阶段,他们已经开始服用迷幻药LSD。

忙于床上运动和与政客的高峰会面时,戒毒对于洋子和列侬相对容易些,因为每天都会有新的刺激、新的快感。一旦闲下来,戒毒就变得特别困难。一位名叫雷·康诺利的记者到伦敦拜访他们时,恰巧碰到列侬的一个朋友给他们送来一大塑料袋大麻。记者也吓一跳,但这样的内容在当时不可曝光,没有被媒体报导出来,只在列侬的传记中有所提到。

1970年3月下旬的一天早上,邮差送来一个美国寄来的大包裹。里面是一本洛杉矶心理治疗师亚瑟·扬诺夫写的书,他创立了“原始尖叫(Primal therapy)”的心理治疗方法。

这一疗法基于弗洛伊德的理论:心理问题都是由受到压抑的儿童时期的痛苦造成的。亚诺夫认为这些问题可以通过再次经历那些痛苦时刻来治愈——通过尖叫来完整地发泄那份痛苦。这个疗法试图把病人带回童年,去正视自己的痛苦,把痛苦用婴儿离开温暖舒适的子宫降临到这个冰冷世界时的第一声啼哭般的“尖叫”表达出来,最终得到净化。这套方法一度非常流行,史蒂夫·乔布斯也曾因对自我意识的疯狂追寻尝试过它。

看到书名,列侬马上联想到洋子的演唱方式:“看……这是你。”

5月,列侬终于来到美国。和美国驻伦敦大使馆的漫长谈判后,美国移民局解除了对列侬自18个月前英国的毒品判决以来的签证禁令。7月,怀孕六个月的洋子陪同列侬接受尖叫治疗。

为了达到预期的治疗效果,治疗必须不间断地持续四至六个月——列侬的情况则需要更久。他们俩已经为此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清空9个月的所有工作安排,租了一幢房子专为治疗。他们几乎天天到扬诺夫那里接受一对一的治疗,也会参加与其他病人的集体讨论和自我解剖。这段时间他们拒绝一切媒体的打扰。

五六周后,列侬开始确信:尖叫治疗就是上帝、摇滚和玛哈里希(印度瑜伽大师)都不能给他的答案。和平时一样,他觉得自己应该与世人分享被拯救的感觉。列侬甚至想为这个疗法做个广告。扬诺夫回忆说:“他来找我,说他想在《旧金山纪事报》上刊登一整版的广告说:‘就是这个’。我尽可能礼貌地回答他:‘约翰,这是科学。它不因是否得到一个摇滚音乐家的认可而存在或消亡。’”

在得知居留期限已过,列侬不得不离开美国时,扬诺夫派去一个私人治疗师继续为他治疗。更多的治疗其实来自于列侬自己。治疗期间,列侬写了一批新歌,从《救命!》到《生命中的一天》,在诗化意象之下隐藏着列侬对自身的关照,而不是对外在世界的投射。“我必须审视自己的灵魂,”“我不再是从神秘的角度来看……从迷幻的角度,或者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披头士的角度,在做一张披头士的专辑的角度……这次,就是镜子里的我。”

这是列侬首张个人冠名的专辑,《约翰·列侬/塑料小野乐队》。这是列侬头一次一个人唱歌,没有披头士惯用的温暖和声来润色。“以前(和披头士们一起录音时)总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彼此也压抑了不少东西。如今我有洋子,还有菲尔·斯佩克特……所以我能发挥得更好。而且我很放松。在《冷火鸡》里我吸取洋子的唱歌经验,尝试放开来的唱法——洋子从不压抑自己的喉咙。”

那首被列侬自己称为痛苦的核心的歌就是广为流传的《母亲》,它击中了列侬。在他敞开喉咙歌唱之前,前奏是教堂敲响的钟声,沉重迟缓的。在菲利普·诺曼为列侬写的传记中提到这首歌,它“召唤人们哀悼而不是庆祝。钟声是从哈默公司的恐怖片里拷贝过来的,却没有比这个更能唤起扬诺夫的治疗强迫约翰重温的那些回忆的声音了。这缓慢、单调的钟声仿佛来自沃尔顿的圣彼得教堂,回响在约翰童年里冬天寂静的周日夜空。”

歌词是列侬对父母的控诉。列侬的父亲在小列侬只有三岁时就抛弃了妻子和儿子,母亲后来也离开了他。列侬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寄宿在位于沃尔顿郊区的姨母家里。“母亲,你拥有我/可我从未拥有过你……父亲,你离开我/可我从未离开你。”这首歌终于发泄了某种童年的遗憾而最终使它得以关闭。在音乐最后的嘶吼中,痛苦的、让人揪心的列侬终于想起并忘记,六岁那年的晴朗天气里,要被寄养去姨妈家时来自他自己无力的呐喊:“妈妈,别走……爸爸,回家!”

脆弱的列侬用另外几首送给洋子的歌安慰了自己,《看着我》是列侬对洋子的要求:她关心、爱慕的目光一刻都不准离开他。他放下防卫,俳句一般的《爱》里,他对洋子唱:爱是触摸/触摸是爱。

1980年12月8日晚上10点左右,像钟声一样的枪响穿过列侬四下,那四发子弹来自一名叫查普曼的歌迷。那天早上,查普曼刚刚得到列侬亲笔签名的专辑。枪击后,查普曼没有逃跑,在事发现场掏出塞林格的小说《麦田守望者》开始看书。洋子将列侬送到医院,但已经晚了。

列侬死时刚刚40岁零2个月。

谨以此文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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