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故事|秀娘与阿发

余故人 的日记

那一年她成了妓。

没有人知道秀娘从哪里来,她本来也不叫秀娘的,秀娘这个名字是她有了女儿秀儿后,小城里的人叫她秀儿娘秀儿娘,不知叫了多少年后就叫成了秀娘,自此她便有了名字,秀娘。

秀娘在小城南端的旧城区开了一家小酒馆,一开就是几十年,两层楼高的小酒馆四周的墙是青色的石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磨得发亮的实木桌椅,酒馆的一旁是蜿蜒穿过小城的巴拉河,河水清澈见底有鱼有虾,小城位处西南地区,数个少数民族还有汉族杂居在一起。

二十一世纪初小城旅游开发,每年来旅游休假的的人们与日俱增,常有人慕名而来专程过来酒馆里讨碗梅子酒喝,在巴拉河滨摆几张桌椅一边饮酒畅聊一边吹着清爽的河风,倒也是惬意。秀娘少言寡语不喜和过往的人交谈,却每时每刻都挂着友善的微笑,她通常就只说两句话:你好。你慢走。

秀娘的男人叫阿发,是小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阿发少了一只胳膊,衣袖被风一吹飘起来,空空荡荡的。小时候我们成群结队跑过小酒馆的门前,有胆大的孩子对着门里叫喊:杨过,杨过,杨过。秀娘最讨厌别人叫她的男人杨过,每次都撂下碗筷憋红了眼拿起扫帚追出来,我们早有准备,撒着丫子一趟子跑了,阿发倒也不生气,嘿嘿傻笑。

阿发可不是杨过,杨过虽然也少了一只胳膊却能飞天入地,而阿发却连话都不能说,他没了舌头。

每天秀娘在酒馆里上上下下招呼客人,阿发就跟着在她身后端盘送酒,对着客人嘿嘿地笑,额头皱起几层厚厚的皱纹。

初次来到酒馆的客人不知缘由,以为老板和老板娘一样沉默寡言倒也不在意,来过几次后也就清楚了老板阿发原来是个老哑巴,不由叹息一个挺好的女人就这么跟一个缺了一只胳膊的哑巴过了一辈子,我曾听老一辈人说秀娘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一个长得极为标致的美人,客人也是随口一说并无其它意思,可听在秀娘的耳朵里便变了味,她难得的黑下脸来赶多嘴的客人出门。秀娘把客人桌上的碗碟一收不悦道:你走,我不要你钱,以后不要再来了。

小城的人都知道不是阿发误了秀娘一生,而是秀娘误了阿发一世。

我父亲也喜欢喝阿发家的梅子酒,总念叨着他家的梅子家是拿上好的糯米酿的,香。在父亲的熏陶下我上了初中后便经常偷父亲的酒喝,父亲知道了也不恼只是偶尔说上几句,倒是母亲整天对着我念叨:“你阿爷是个酒鬼,你爸是个酒鬼,你哥是个酒鬼,你也是个酒鬼,早知道就把你小兔崽子掐死再生个女儿算了,女儿好啊,女儿贴心,你看那隔壁家的小雯......”

我挤眉弄眼,你才是酒鬼,你全家都是酒鬼。

每次我到酒馆打酒的时候如果看到阿发一个人在,我就会大模大样地走进去,“发老头,给我打瓶酒,多打点啊我给你说,要不一下我偷偷喝掉往里面兑水,一下我爸骂你良心被狗吃往里面兑水我可不管。”阿发准会笑着过来踢我一脚屁股才拿着酒瓶过去慢调理斯地装酒。

如果看到是秀娘,我便装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阿奶好,我过来给我爸打酒。”在我们当地的方言里阿奶就是奶奶的意思。秀娘笑着看我,皱纹叠在一起,满面斑驳。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怕秀娘,她总是笑呵呵的啊,可能是小时候被扫帚打破了胆留下了阴影。

阿发和秀娘只有一个女儿,叫秀儿,女儿长大后有了出息在省城找了工作嫁夫生子,丈夫是个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对阿发秀娘也好,每次都亲自过来劝老两口过去一起住,多两双筷子而已,照顾也方便。

可秀娘就是不同意,不是秀娘不同意,是阿发不同意可他又说不出话来,阿发这老头儿倔得很,他是怕自己不能说话过去一起生活尴尬,再一个就是他觉着自己也才六十几秀娘也才五十出头,身体硬朗得很,不需要女儿女婿照顾。在秀娘的心里她的男人就是她的天,她男人说怎样就怎样,一起过了那么多年,她也了解透了阿发的秉性,知道硬拉着他过去还不得把他憋死。

中考前两个月我和人打架,被人拿匕首在左脸划了一道口子,我去医院一个老头子眯着眼给我缝了六针,完了被小护士拿纱布包得像一个猪头,我誓要成为余浩南的梦想就此终结,妈的,当余浩南太危险了,搞不好要为国捐躯。

那段日子我为了不留下疤痕不敢乱吃东西酒也不敢偷喝了,但还是要隔三差五去酒馆里给父亲打酒,阿发看到我嘿嘿直笑向我伸中指,那是我教给他的,意思是发老头在鄙视我。我气不过想张口损他,一张口线就扎得我脸上的肉疼,我自己气鼓鼓地去打酒。

秀娘看见我笑呵呵地说:“听小雯说你又跟人打架了?”

我点点头。

“小孩子家别老和人家打架,好好念你的书,你看你爸妈那么辛苦地挣钱供你哥俩读书,大的喝醉了酒去教室里吐得一地,还说是老爹逼自己来念书的又不是自己要来,小的整天打架闹事也不让人省心,像什么话。”

完了她又问,“被学校开除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低耸着脑袋拿酒瓶走了。

这一走我就去上了高中,学校是全封闭管理,一个月有一个开放周末。高中后我开始发奋学习,英语从15分考到115,语文从68考到120,有一次开放周我回家听见周围在吹唢呐,我就问我爸是谁走了,小城的规矩很多,很忌讳说去世的人死了,所以大多时候我们只会说飞仙了或者走了。

“是河岸家的发老头,”父亲抿了口酒,“平时看着挺硬朗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听说是脑溢血从二楼摔了下来,后来进医院没几天就走了,看来以后是喝不到这么好喝的酒咯。”

我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阿发去世后的第三天秀娘也离开了小城,抱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上了女婿的车,人说盒子里装的是阿发的骨灰。

秀娘自此没再回来,小城的河岸自此也少了一家酒馆。

两年后,在我考上西南的一所大学的那个季节,秀娘的女儿秀儿回来了,手里抱着两个黑色的盒子,她站在桥上打开黑盒子,把骨灰一点一点地撒进清澈的巴拉河里。

那一年她成了妓,那一年她还没有叫秀娘。没有人知道她原来叫什么名字,有人说她十九岁被人从外地买了过来,像买一头牲口,至于是越南还是缅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没人知道,秀娘也从来没跟人提起。买了她的人叫五爷,是小城里黑社会的头儿,五爷花大价钱把秀娘买过了当然不是摆着看或是做媳妇的,他给她找了个职业,做妓女。

有一次阿发去拜访五爷,看到五爷正气头上拿鞭子在抽一个女人,原因是接客时语言不通惹了客人生气,抽了人就是秀娘,秀娘被抽得浑身血淋淋了也不哼一声,看得阿发心里咋咋称奇。当时的阿发也不是个善人,是五爷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三十出头了还未成家,专靠在山林的过道上拦截过往路人的钱财过活。

我父亲二十岁的时候就已出来谋求生计,有一次和我三叔赶着几头牛到外地的集市上去贩卖,路过山林深处的时候冒出来了一伙人,大约有六七个人,拿黑布蒙着下半脸,手里拿着短刃,父亲骑在马上一眼就看出了领头的正是阿发,铮地一声拔出马刀,“发叔,我知道是你,可我老余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马是我爷爷的马,刀是我爷爷的刀,也不知道多少人在一人一马一刀下丧了性命。老爷子在解放前是个绿林头子,体型高壮身手非凡,手下有几百条枪,大概是杀孽太重,前几个孩子都夭折了,所以老爷子出奇疼爱孩子,背我大伯一直背到了十五岁,导致我大伯被人拿这个笑了一辈子,我堂兄十二岁时硬是拿这个梗说得大伯最后心服口服背了他九公里。解放后老爷子主动缴了枪,后被政府任命成为了某个乡的乡长帮着维持治安。老爷子一生豪爽也一生好酒,脑袋般大的土碗都倒满酒他能喝五大碗,好酒不好,好酒导致了他的儿子孙子们都是酒鬼。

文革期间,老爷子被卸了职进了大牢被批斗折磨了几年,他精了一辈子,也不知从哪打听到了上面某个高官得了绝症,他就跟红卫兵立下命状,若是他救活了高官就放他走,救不活也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一枪崩了自己,他们上钩了,结果他靠着祖上传了几代人的医术救活了那个高官,后来被放了出来,上头觉着这样一个人才留着不用可惜了,又任命他为县上医院的副院长。

可怜老爷子一生经历了枪林弹雨和文革都安然无恙,最后却倒在了酒坛之下,我是他一手拉扯到两岁半岁的,他去世的我刚学会说话不久对着他的遗体咿呀啊呀地叫,阿爷阿爷。他没应我,我回头问父亲,爸爸,为什么阿爷不应我。父亲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父亲拔出刀准备靠马上的优势一阵把他们冲穿,阿发眯着眼想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一伙人退了回去,父亲也不说话,带上三叔赶着牛往前加快了速度。后来阿发改了性子,父亲看到他两个人也是嘿嘿地笑,仿佛完全没那回事,那时阿发已经没了舌头说不出话来了。

阿发第二次见到秀娘的时候一晃已经到了夏末,南方的夏季总在下雨,下着下着巴拉河就涨起洪水,浑浑黄黄,带走小城所有不为人知的肮脏,水里偶尔浮过几个胀鼓鼓的麻袋,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就有人看见秀娘站在了洪水边,衣裳不整哭着地对五爷大喊大叫,哭哑了嗓子也没人听懂她在说,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一个意思,秀娘这是在以死威逼五爷,要是有人再敢靠近她一步她绝对会从上面跳下去,死了也好,活着整日整日像畜生一样地被折磨还不如纵身一跃,一了百了。

五爷又怎会在乎她的生死,既然你不想接客为我捞钱那我留着你又有何用,但是一想到秀娘是自己花大价钱从外地买了过来,钱还没捞够就出了这档子破事,心里也烦躁的很,但还是在好言好语地在劝秀娘,秀娘已经大致听得懂一些简单的汉语,一个劲的摇头尖叫。

五爷在井市摸爬滚打几十年,自然有些身手防身,趁秀娘愣神的一瞬间,他连跨几步一把揪住秀娘的头发发劲猛地将人扯了下来,秀娘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喊,五爷冷笑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两旁的路人早看不下去了,可谁也不愿出头,出头就要得罪人,而且得罪的还是这么一位不好对付的主。

阿发站在五爷身后,忍不住出声道,“五爷,有些过了。”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老子做事还要你教是不,猪狗一样的东西。”五爷猛然回头瞪着阿发大声斥道。

阿发脾气也上来了,老子给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还骂老子是猪狗一样的东西。阿发沉声说,“五爷,老话说得好,得绕人处且饶人。”

五爷噌的一下起身就要动手,两旁的兄弟上来劝住,说,“阿发至少也跟了你十几年了,这样会让弟兄们寒了心啊。”五爷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撂下一句话,“你他妈要是真心疼她就交了规矩,交了规矩你就可以把这娘们带走,老子说话算话。”说完带着人走了。

没人会把这话当真,规矩太大,有的人有那心也没那胆,五爷的规矩是除了交够赎金外,还要留下一条胳膊。

可阿发确实动心了,一是他确实对秀娘动了心思,而是他三十出头了已经过腻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着年纪和他一般大的人都已经娶妻生子一家其乐融融,自己却是整天舔着刀口过活,回家连个打水洗脚的女人都没有,每想到这些阿发心里就难受得紧。

留一只胳膊就留一只胳膊吧,就当上半辈子恶事做尽的报应。

第二天阿发提着一个布袋就出了门,他怕去晚了那个倔得像牛一样的傻娘们准不定又要闹出什么破事儿,布袋里装的是他半辈子舔血攒的钱,撑得布袋胀鼓鼓的。

五爷看到阿发居然真的有胆子来赎人,也不由得一愣,坐在靠椅上拿起土碗抿了一口酒,酒是拿糯米酿出了的米酒,酒色稍显黄浊,酒味不烈还掺着些甜味,喝惯了的人权当饮料喝着解乏,不过后劲却是大的很,喝的人什么时候倒下了都不知道。

五爷闭着眼慢悠悠地说,“规矩你懂的吧?别以为你跟了我几年就能坏了规矩,规矩可不讲情面。”

阿发点了点头,把钱袋轻放在桌子上,“五爷,你点点。”

五爷睁开眼,“点就不点了,多点少点没关系,说吧,剁哪条。”

阿发耸了耸右肩。

五爷嘿嘿笑了笑,“把那娘们拖出来,不过我要的是左边那条。”跟阿发相熟的人都知道阿发是个左撇子,左手使得一手快刀。

阿发皱了皱眉,想不到那人薄情如斯,没再说话。

一身伤痕的秀娘被拖了出来,真的是被拖着出来的,她以为又要拉她去接客,使劲挣扎。阿发看到秀娘出来傻傻地笑,问她,“你愿不愿跟我回去,不是去做妓女,我要赎你回去当老婆。”

秀娘愣愣看着他,也不回应,对他的话语半懂不懂,不过她看出来了这人对她没恶意,那眼底的关切和柔软是伪装不来的。

五爷不耐烦了,对身边的人招呼了一声,“别磨磨蹭蹭了,动手吧。”接着几人把阿发往桌上一按,啊的一声惨叫一条胳膊便落了地,血溅遍一地,阿发强撑着身子爬着要去带着秀娘离开,这时候秀娘也看出了阿发的意思来了,尖叫着挣扎去扶起阿发,两旁的人也没拦,任由着她去,阿发惨白着脸扯嘴角笑笑,对秀娘说,“咱们走。”这就是阿发一生中张口对秀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五爷淡淡说了一句,“等一下,这狗日的不会做人,说话太冲,把他舌头割下来。”阿发气极反笑,大声吼了一声然后便晕了过去,秀娘一个柔弱的女人怎可能阻止得住几个人高马大的恶人,阿发在昏迷中被人割掉了半截舌头。

秀娘背着阿发从馆子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巴拉河里的洪水越涨越大,她看着呼啸而过的洪水,她哭了,没发出声来,眼泪掺着雨水全流进嘴里,咸咸的。

阿发很重,压着瘦弱的她差点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向前走着,一步又一步。路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帮着她抬阿发到了医馆里,也就是阿发身体强壮最后捡回了一条命,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下了地府见阎王爷。

阿发好了,小城的人们都知道阿发成了一个断了胳膊没了舌头的废人,却娶了一个标致的媳妇,也改了性子,见到谁都笑呵呵的。

半年后,人们在夜里听到了一阵枪响,到场后看到五爷和他的几个心腹手下躺在了血泊里,旁边搁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手枪,五爷被人割了半截舌头。所有人都知道是阿发干的,可就是没人上门逮捕他,小城里的人们生性朴实,眼里只有对错,错了的人死不足惜。

后来,人们发现在小城的南端多了一家小酒馆,两层楼高的小酒馆四周的墙是青色的石砖,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崭新的桌椅,老板是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哑巴,老板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漂亮女人,夫妇两人起早贪黑地炒几个小菜,在河滨和店里摆上桌椅,瓶里的梅子酒一倒,香气装得下整座小城。

三十多年后,阿发躺在病床上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两手胡乱在空中比划,秀娘哭出声来,秀娘懂他的意思。老一辈的人信奉鬼神,认为一个残缺不全的人地走了,下辈子投胎还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人,阿发叫秀娘把他的遗体火化掉。秀娘拗不过阿发,遵从了他的遗愿,把阿发火化成灰装进了一个黑色的盒子里。小城里的老人们为此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这是嫌弃阿发少了胳膊缺了舌头,不愿在黄泉路下再和阿发续夫妻缘分。

在小城里只有出了祸事去世了的人才会被拿去火化,惨死的人怨气太大下不了地府,火化就是让他们灰飞烟面不能化身为恶鬼,当然也永世不能再投胎做人。

阿发一直都是一个内心柔软的怪老头,他说他不愿永生永世投胎再做一个残缺不全的人是个谎。

我缺了一条胳膊,也少了一截舌头,欠了你一生一个完整的拥抱也说不出甜言蜜语,答应我,死后把我化成灰,不要让我再纠缠你,来世找个好人做丈夫。

阿发走后两年,秀娘也走了,他们的女儿秀儿抱着两个黑色的盒子,站在桥上一点一点把他们混在一起撒进了清澈的巴拉河里,他们融为一体从相遇的地方沿着河流沿着山峰去寻找秀娘的家乡。

秀娘的家乡在南方以南,在山峰的尽头,在大海的岸边。

查看原文  © 版权属于作者  商业转载联系作者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