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的上海,没有物欲横流,只是个埋掩时间中的恬淡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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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录了巨型城市中的市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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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元敏:不摆样子的照片最有意思

总结自己这60多年来的生活时,陆元敏引用了作家余华写过的一个故事:20岁出头时,余华在一个南方小镇医院里做牙医,午休时,他常能看到县文化馆的人在大街上游手好闲地走来走去。有次余华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工作?”对方答曰:“我们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就是工作。”余华心生羡慕,从此加紧写小说,希望也能调到文化馆去。

陆元敏,便是余华笔下那种“游手好闲”的人。

陆元敏自拍

陆元敏1950年出生于上海,少年时代,用他的话说,“学习不太好,如果可以就逃学在街上走”。17岁那年,他作为知青到上海近郊的崇明插队,种地之余画毛主席像,后来又去放电影。1976年回到上海,“有单位来招人,觉得你会放电影,大概也会拍照”,他于是被招进上海市政研究所做摄影师,拍一些工程照片,“就这样拿起了照相机”。

拿起相机,心里就有了拍照片的渴望。但那时单位的胶卷要全数上交,不可能随意拍摄,加之性格腼腆——“如果需要和人打交道,我就放弃了,不拍了”,于是他有十余年之久,都不知道该拍些什么。直到1989年前后,“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感觉拍照片不需要总是打起精神来,要面对自己熟悉的人,有自然的状态,才可以拍出比较放松的照片。”

陆元敏的一位同事,“她穿上了她妈妈的衣服,重温一下妈妈当年的样子”。

找到感觉后,一有空,他就开始往家人、朋友、同事和邻居家里跑。“比方说遇到一个朋友,我就问问看:‘到侬屋里来拍张照片好哇?’人家讲:‘好呃,好呃。’就去了。如果有难度就算了。”这份腼腆,倒让他无意中记录下了上海在经历彻头彻尾的现代化改造之前最后的恬静岁月。

“可以看到我是闯进人家家里的——后面的人还在睡懒觉呢。”

“那时候朋友上门是不用预约的,门铃都不用,到了楼下就拉开嗓子喊。”陆元敏说,“有时候家里长辈会说:‘哎呀,家里很乱,你来拍干嘛。’但是杂乱才有家、才有人的气息。”竹饭罩子、外国美人挂历、搪瓷刷牙缸、美加净牙膏、褪色的404毛巾……“我就想表现一个普通人周遭的环境,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平淡和乏味的,我想在这固定不变的乏味中寻找乐趣。”他曾说。

有人误以为他拍的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上海,其实,“那时候上海的住房条件还很困难,我们这一代通常和上一代生活在一起,老早点家里要是有长辈,你是不敢扔东西的。这个环境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你家里的所有摆设都是你上一代的,年代上就产生了一种模糊感。”

40岁出头的陆元敏于老宅中

陆元敏自己也是这样。他出生于襄阳南路的一栋老房子里,一直在那里住到50岁。他和哥哥都在老宅里结婚,“一家人变成了三家人”。后来人搬走了,家具还从老宅里搬出来继续用,这种生活的层次感陪伴了他很多年。

那个时候的上海,找不到如今匆忙而瞬息万变的感觉。其实对陆元敏来说,“我从来没觉得上海是个节奏很快的城市,这个节奏在哪里,我体会不到诶”。他把自己拍摄的这些同龄人,称为和他一样“不太努力的人”。“上海像这样的人也还是蛮多的。当时这批人的生活条件和我差不多,年龄、环境也差不多,都不是老求上进的人……社会在变,但你总归还在一个自己的天地里。”

印象中,陆元敏这辈子只为自己主动争取过几件事:一是1982年,他想办法调到吴淞区文化馆当了“群众摄影辅导员”;另外就是1989年,当时身边有几个同事准备出国,“我也想变动一下……但只是从一个文化馆到了另一个(普陀区)文化馆”。

“这份工作特别清闲。”陆元敏至今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有时打完卡我就出来拍照……我是占了工作的便宜,还老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因为每天都到岗。”上下班路上他要穿越苏州河,“我就以那个点为中心,今天向西拍,明天向东拍。”

苏州河的船上人家

“都说苏州河是上海人的母亲河,实际上它只和居住在旁边的人发生关系。人们洗衣服、拣菜都在河边,因他家里环境可能比较拥挤,难得有个开阔的地方舒服一下。那时上海的钢铁厂、棉纺厂都在旁边,河上还有船民,运菜运建筑材料……这种地方特别杂乱,特别自由,就像拍照的天堂。”

苏州河拍了五六年时间,直到“1995年左右,(苏州河)开始变化大起来,好像面子工程一样,都弄成花园。”到了后来,那种杂乱居然一丝不剩了。

陆元敏自己的生活也慢慢起了变化。2000年,他离开老宅搬到闵行区的新房,“门口有条十号线,像旅游线路一样:淮海路、南京路、四川路啊,可以走得比过去远一些”。2010年他退休了,“特别开心,本来就是不想负什么责任的人,(现在更是)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他的照片好像变得散乱了,抓取了上海的各个片段,“本来就没什么题材,所以也没遇到过什么瓶颈”。

奶奶和姥姥,带着放学的小女孩

他觉得上海越来越难拍了。“过去各个区各有特色,现在大家越来越像,在这个地方和在那个地方拍没什么大的变化……现在人的防范心理比较重,假如拍一个摊贩,你一拍照片人家就以为你在怀疑他的脏乱差,其实只是你对他的生活细节感兴趣而已。”他举了个例子:“过去就算在棚户区,大家也尽可能美化自己的生活,比如在窗台上摆盆花,从中可以看出妇女过日子的痕迹。现在都是来做生意的人,这样的细节也消失了。”

“上海不怎么下雪,但是我的照片里有很多雪景。可能是因为一下雪就很兴奋,跑到大街上拍照吧。”

对此,陆元敏倒也没什么抱怨,那些消失了的东西,“找不到,我也就不再去找”。最近出去拍照,拍摄一栋老房子,一个邻居火气很大地说:“都是你们这帮人,说要保护,搞到我们还不能搬迁,结果你们倒住在新房子里面!”陆元敏说到这里哈哈大笑:“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文 / 胡阳潇潇

摄影图片由陆元敏提供,其他图文版权为“Lens·重逢岛”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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