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相逢是无意

余故人 的日记

如果与你相逢是无意,那么久别重逢是否是彼此有缘。因为不想从此错过,不愿用极下半生去念想一个人,于是死不要脸跋山涉水也要去见你。我始终相信不告而别的那个人在此后的日子里频频回首,你再怎么掩饰再怎么用力说过去早已释然了都没关系,原因是我自始自终都知道你在说谎。

1

踏上东行的火车离开的时候,一望无垠的雾霾掩埋了整座城市,我看向窗外,成都下雨了。

雨滴淅淅沥沥打在窗上,我随着火车开进暗夜,途中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结伴而行有人孤身一人,不知再下一站谁会突然下车,也不知下一站又会突然遇见谁。我躲在角落里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成一个圈,圈里住进念想。

该惦念起谁呢,我没有可惦念的人。

要赶回去的那座小城应该还是原来的模样吧,铺满青石板的人行道,种着花儿的垃圾桶,河滨胡乱摆放着几张桌椅供人们休憩。这就够了。

火车晚点,下了火车我找了个地儿睡了一觉,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活生生被尿憋醒。胡乱洗洗吹吹后到车站买票回家,结果在去车站的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真是出门忘了看黄历,一路霉花盛开,郁闷。还好最后赶上了最后一班车。

到小城的时候路两旁的路灯恰好亮开,天色向晚,我拉着行李箱嘎吱嘎吱的在青石板道上慢行慢走,低耸着头面无表情。路过一家小店,我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进去瞧瞧,小店有我对这座城三分之一的记忆。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老板娘是个略发福了的中年女人,看到有人进来,习惯性地微笑问候,她认不出我来了。我随意找了桌子坐下,操着一口方言点了一碗米粉。

北方人偏爱面条,南方人偏爱米粉,就跟北方人偏豪爽南方人偏细腻一样。我在外面吃了几年面条口味还是对不上,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多久都改不掉。

不知从哪时开始,来这儿的人大都会点一份砂锅米粉。老板娘往米粉里加了自己做的酸汤,她店里的酸汤最解酒,以前性子野,和朋友聚一次醉一次。每次和朋友喝醉了酒,次日一早我们准会集中在这家小店吃早餐,去的次数多她便记住了样子,她那时知道我们是学生,我们每去一次都得被她好好数落一顿,我们倒是皮厚,你数落你的我吃我的,嘿嘿嘿。

那时她有一个侄女在店里帮衬,是我们高中大我们一届的学姐,学姐身材高挑脸小肤白,在我们高中也是校花女神级别的,我们边看女神边吃东西顺带调戏良家少女。

“哇,学姐,给我盛碗汤啦。”

“哇,学姐,给我加辣椒啦。”

“哇,学姐,给我当女朋友啦。”

学姐:“滚。”

“学姐果然魅力十足,连说滚都这么迷人。”

学姐:“迷人你妹,滚。”

出了小店门口的时候,高中同学发来讯息问我到了没有,到了晚上就出来聚聚。我是个恋旧的人,更爱热闹,有人陪我喝酒热闹当然乐意去。

大家好久不见都喝红了眼,一杯接着一杯,结果喝不过瘾,小潘说那就奔赴下一场,我们听着外面呼呼猛吹的冬风,把外套扣子一扣。“去就去,不去的不过十八就阳痿。”

我面色凝重。靠,这么毒的诅咒都说出口了,那不去岂不得时光穿梭回去阳痿,这还了得,不去都不行了。

酒喝了半醉,大家各自大着舌头胡言乱语,小潘中途接了个电话,话语暧昧,一听就知道关系匪浅。我们在旁边拿酒瓶威逼小潘叫女友过来一瞧。

小潘无奈只好打电话给女友,结果又是语言暧昧腻歪上半天,听得我胃里的酒直翻腾差点喷出来。

而我我看到小潘女友的时候我直接把刚才没喷的一口喷了出来。

小潘女友叫阿若。

2

小潘是我们高中数学老师,我们那时的班主任叫他小潘小潘小潘,我们也叫起了小潘,他倒不介意,点头微笑。

和大多数人印象中的数学老师不同,这家伙温文尔雅颜值逆天,写得一手好书法脾气好篮球好唱歌好......

一个男人要是优秀成这样还不能惹无数女老师女学生尖叫的话,那真是没谁了。

好吧,我承认我和他有仇。自从小潘走进我们教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心想这回完了。果不其然,从那以后,我们班的女生再没正眼瞅过我们一次。

夺妻之恨啊这是,夺的还不只一个人的妻。

令人奇怪的是小潘一直没女朋友,我们班女生无数次红着脸问:“小潘小潘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呀?”

于是小潘回了无数次“嘿嘿”。

小潘“嘿嘿”,我们一群男生也挤眉弄眼跟着“嘿嘿嘿”。

“好了,现在我们来看这道几何题,连接EF,可知AD//EF......”

看你大爷,连你大爷,没劲,睡觉睡觉。

我们高二下学期搬新校区,小潘也跟着搬老师公寓,老班可怜他孤家寡人的东西又多于是组织我们男生去帮他搬东西上楼。我们刚一到老师公寓楼下,看到除了我们的音乐老师他俩老基友在忙上忙下外,旁边还站一个颜值爆表的姐姐。姐姐含情脉脉地看着小潘,夏天炎热,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两颊微红。

我们心想,哇,不对劲,这绝对有问题,这家伙一边勾引我们未来的老婆一边居然搞地下恋情。不弄清楚简直无颜回去面对我们班的女生。

于是乎。

我们:“姐姐姐姐,你和小潘老师认识多久啦?”

漂亮姐姐:“有好几年了呀,我跟你们小潘老师大学就认识了呢。”

我们:“姐姐姐姐,你们好幸福哦。”

漂亮姐姐:“呃......嗯?”

我们:“姐姐姐姐,那你现在在哪工作呀?”

漂亮姐姐:“我就在下面的医院啊。”

我们:“姐姐姐姐,那你们是不是住在一起呀?”

漂亮姐姐:“......”

我们:“姐姐姐姐,你们啥时候生孩子呀?”

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叫阿若。

次日我们在课堂上严肃逼问小潘,威胁他不解释清楚我们坚决罢课,这次不是闹着玩的。小潘无奈笑了笑,“是大学的一个朋友,她今年恰好刚来这边工作,大家都是都认识平时经常联系前几天就过来帮忙咯,就是这样。”小潘拍拍手,“好了,现在我们来看这道几何题,连接EF,可知AD//EF......”

看你大爷,连你大爷,没劲,睡觉睡觉。

后来,小潘说阿若有了男朋友,男朋友是我们音乐老师。

3

小潘第二次高考考砸后,孤身一人背上行囊踏上了开往沿海城市的火车,连分数都没有看。

那个时侯是先填志愿后出的录取线,分数出来以后,父母无奈帮他填了一所师范院校,数学专业。

他八年后说起这事依旧像在说个笑话。

小潘年少时的梦想成为一位诗人,他总是算好了时间去街角的一小书摊逛逛,那儿卖过一诗刊杂志,上面的句词令他着迷,后来那杂志停刊了,他也没再写过诗。

再后来他成了我们的数学老师。

他站在演说场上西装革履站得笔直对着身前的话筒说:“我曾经梦想着成为一位诗人,我曾经说打死都不会当老师,结果我站在了这儿,哈哈哈......”

下面的同学也跟着笑,哈哈哈。我在旁边嘀咕:“笑个屁啊,这个一点都不好笑。”

我初中的梦想是成为余浩南,做西门街扛把子,为此没少挨班主任揍。那时经常和警察叔叔在街上赛跑,123,预备,砰!我在前面跑警察叔叔在后面追,我边跑边大声叫喊:叔叔叔叔你为什么追我。警察叔叔:因为你有急支糖浆呐。好吧,扯远了......

到了高中后,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位作家,靠写字养活自己环游世界,学校全封闭管理不能出校门不能揣手机,自己傻到买信签字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句词,有诗歌有小说,后来脑子发热一点打火机,呼呼呼,全没了。

小潘在车厢里站了一天一夜后,终于到了梦里向往的城市,一切如他所愿,钢筋混泥土拔地而起,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十八岁的他扬着嘴角,疲惫一扫而空,咧着嘴嘿嘿直乐。

紧接着他乐不上来了。

陌生的街道,怪异的腔调,一切都让年少的外来者不知所措,十八岁的小潘心气高不谙世事,碰了无数次壁。原本以为那么大的城市总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憧憬的不多,一个能装的下一张床的小屋,挣的钱可以维持生计,梦想可以在此生根发芽,仅此而已。

世道艰难,每个人活的都不易。

他几乎花尽身上所有的钱时才在一小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作,包吃住,老板是个一脸横肉的浙江男人。

当时正值仲夏,南方沿海地界的人们对夏季深恶痛绝是有原因的,小潘住在厂房里的八人宿舍,夏季潮湿脏乱,闷热难耐。

小潘在床板上垫了一张从路边摊讨价还价买来的席子,也不需要买被子,夜里热得汗流浃背。

小潘看着同宿舍的大哥大叔每晚拿冷水在外面露天处从头到脚冲个够穿着一条裤衩倒床便睡,呼噜声打的震天。

他也学着大人赤身而眠。

厂房脏乱,虫鼠遍地。小潘夜里热得慌难入睡闭着眼总能听见耗子上跳下串嬉戏的声音,仿佛这才是它们的家。

开始的时候,他白天吃不惯泛馊的饭菜,二十一世纪初的外出打工的人们不会管这个,有钱拿就行,政府就更不会管了。白天吃不饱夜里胃里翻腾得难受,便花点钱买了干粮放床上,夜里回去睡觉时啃些填填肚子。他饿老鼠们更饿,每次回去时连渣子都没给他留。

后来,后来也就习惯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开始想家,外面的世界与年少的他所想的相差太远。离开了父母的臂膀,有太多事都要自己一人去默默承受。

终于熬到月底,本以为就可以领到自己的第一份收入。胖老板眯着眼看了看他,胡乱编造了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他深感不公却无可奈何。

要留你就留,不留你就滚咯,老规矩。

他呆不下去了,在电话亭里支吾了半天,电话那头的父亲说:“你回来吧。”

次日小潘背着行囊回了家,上了父母帮他填的学校,就是在学校所在的那所城市小潘认识了阿若。

2008年,小潘大学毕业。

父母希望他不要在外面漂泊无定,回家乡找个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

他那时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开了家小公司,大学生开公司开起来易开下去难,数年来哥几个花尽了心血,公司终于有了一点起色,那时候每日忙得一塌糊涂,挣的勉强够花,却欢喜洒脱。

父母年纪大了希望儿子陪在身边有个依靠,小潘孝顺,耐不住父母劝说,他决定回家乡,最不济也留在离家近些的地方。

他往杯里倒酒,分别说不出口,兄弟几个埋头喝酒,倒多少喝多少,谁也不愿第一个开腔。大家都喝多了,不知谁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走了,阿若怎么办?”

是啊,我走了阿若怎么办?小潘不知道怎么回答,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阿若,这傻X第二天收拾收拾东西跑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阿若为此发誓若再让她遇见这狗日的一定一刀剁了喂蛆。

那年他初次来到小城时,刚跟阿若分开,走着走着就不知钱包和手机落在了何处,,回去找时早已不知所踪。他在身上摸了半天也凑不足一顿饭钱,才恍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就只记住了阿若的号码,他无奈苦笑。

小潘无处可去,漫无目的地游走,看过往行人用陌生的腔调问候说笑。走了好久,两腿发麻,在路边找个石块坐了下来,一脸落寞,除了一个和几件旧衣服他一无所剩。

他在那儿坐了好久,有位路过阿姨看出了他的难处,热情地邀请他去她家吃饭,他没理由拒绝。第二天阿姨一家顺便找了当地的派出所办理手续,东西是找不回来了,报警了也没用,如今遍地摄像头都找不回更何况那会儿。后来那家人借了路费给他回家,小潘感动异常,哽咽着说一定会回来还的,一字一句。

小潘觉得不可思议,他感受到了人世间明媚温暖的一面。

后来他回来了,自此呆在了那儿。

小潘跟我们说起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在看着黑板旁一天天变少高考倒计时内心忐忑不安却又无可奈何。那时他二十六岁,还未结婚,他的青春已所剩无几。

4

我所知的关于阿若的一切皆来自于那夜和小潘喝的那一场酒。

2008年,她知道小潘背着她跑了之后差点奔溃,电话打不通发QQ没人回,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停地打不停地发,像是在在跟手机怄气,还每次把自己气哭。哭就哭吧,哭完了接着砸东西撕照片。

东西砸完了照片撕完了嗓子沙哑骂不出混蛋狗日了,阿若就去喝酒,在酒吧泡了一个星期,醒了就去,醉了朋友把她扛回来。朋友给小潘发了无数次讯息,小潘没回一个字,一个半疯半傻一个打死装不知道,倒是苦了几个朋友,每天安排一个人守着阿若怕她出意外。

“你们不知道他不说一句话就跑了,真不是东西,太他妈不是东西了。”阿若仰头一大口干了一罐啤酒。

我们一齐点头,“对,太他妈不是东西了,这狗日的。”

小潘在一旁面色发青。

那一年小潘刚大学毕业,阿若还在念大三即将升大四,小潘每天除了忙公司里的事情就是陪阿若,男的帅气有才女的靓丽温柔,在谁看来都是相配的一对,小潘和阿若甚至憧憬再过几年就在那里安家结婚。后来却因为家人的一个电话改变了。小潘和阿若的相识纯属偶然,他俩并不在同一所学校,世界那么大相遇都是缘分,这么说虽落入俗套了,可众生攘攘,又有谁的相遇不是落入俗套。认识久了,她喜欢他的安静踏实,他喜欢她的善解人意,不久后就自然在一起了。

小潘离开后,阿若熬完一年大四也回了家乡。和大多数返乡的大学生一样在家人的帮助下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浑浑噩噩度日。

阿若没再找男朋友,倒是家里人干着急七大姑八大姨帮着张罗相亲,阿若无奈,找借口嫌这嫌那。家里人倒也觉得理所当然:谁叫我家阿若条件那么优秀呢,是吧。

2012年,小潘走后的第四年。阿若一个人拉着一个行李箱离开家来到了小城,阿若知道他在那里,朋友曾跟她说起。她稍费力气在一家医院找到了份工作,花时间把自己整理一番,等一场预谋已久的重逢。

小潘到底还是遇上了阿若,地方那么小,阿若想让小潘遇到自己不难。

“我当时真的好气哦,我心想我都死不要脸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了对吧,你还跟我摆着一张脸,难道还要我低声下气地哀求你在一起不成。”阿若醉红了脸,咬牙切齿。“于是我略施小计答应和他朋友假装交往,当时把他气的,开始还好还能挤出微笑,后来见面都不问侯了冷着一张脸,我就说你是爱我的在乎我的吧你这混蛋,哈哈哈。”

我们一齐点头,“高,实在是高。”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古人诚不欺我。

我们怕小潘晚上回去挨收拾,于是想了一招,我们歇底里斯问小潘你俩什么时候结婚。阿若也在一边跟着起哄:“对啊对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小潘淡淡道:“三十五岁吧。”

“......”

众人赶紧收拾好贵重物品跑路。

5

散场的时候已是深夜,长街少行人有些冷清,霓虹闪烁,做旧的路灯光色暧昧。我突然想去河滨道看一个朋友,她数年前辍学,后来和男友接手了家里烧烤店,这个点客人正多,她该不会提早关门。我一晃一晃沿着河岸走,路程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店里生意不错,她正在里里外外地招呼客人。

她看到我倚靠在河滨的护栏对她打招呼,走了过来,我随手递给她一支烟,她娴熟点了火。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傍晚的时候刚到。”我丢掉烟头把手揣进兜里,“你记得我高中的数学老师小潘么,刚才和他还有几个同学喝了场酒,他和以前的女友和好了,俩人2008年分开,2012年年底和好,妈的,太狗血了。”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河面上呼呼掠着湿冷的河风,吹得我骨子发抖,酒劲上来,眼辣鼻酸。

我说:“走了,再见。”

她说:“再见。”

如果与你相逢是无意,那么久别重逢是否是彼此有缘。因为不想从此错过,不愿用极下半生去惦念一个人,于是死不要脸跋山涉水也要去见你。我始终相信不告而别的那个人在此后的日子里频频回首,你再怎么掩饰再怎么用力说过去早已释然了都没关系,原因是我自始自终都知道你在说谎。

而有的人注定是拿来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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