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烟火焚城

Ms.陳 的日记 | 闲翻书

“认识你愈久,愈觉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处清喜的水泽。几次想忘于世,总在山穷水尽处又悄然相见,算来即是一种不舍。”在《四月裂帛》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话。这几年的生活里,往往充满了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好的天气,偶然记起的纪念日,想起了那些离自己或近或远的人。海子的生日,张国荣的忌日,好的场景,在某个年龄阶段里占据着非凡含义的人。

想做一份手记,关于长久以来的阅读和话剧。

一、张爱玲

1946年,张爱玲胡兰成在温州分手,上船那天下着雨,后来她给他写信:“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

张爱玲写过许多关于雨的句子,但是每逢瀑布一样的大雨降临,我总会想到她的这句关于雨,又关于爱情的话。我总想着她那天碰到的海浪和雨交织的就像,这场大雨倾覆而下。海浪拍打仿如怒鸣,而她涕泣久矣,海浪声太大了,雨声也太大了,爱人听不见她的哭声。海浪的雾气,下雨的水汽,也阻挡了视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总是很难理解,在写作上如此骄傲的一个女人,为什么在面对对胡兰成的爱情时,竟能说出”自己已是卑微到尘埃里“。

还记得,十四岁的时候看她的《心经》,以为她真的有父女恋的倾向。

十五岁看她的散文短篇《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十六岁,在距离看电视剧《半生缘》的三年之后,终于完整地看完了这篇长篇小说。感慨书中世事流连。

其实要拿什么来定义张爱玲的爱情呢?很难说,醋味极浓和自尊好像都是她爱情中的一味调料。放在心上辗转,永不泼去。有段时间常写关于胡兰成和张爱玲的句子,有个人就和我说,张爱玲的爱情其实并没有错,错的只是她爱上了一个薄凉的男人。其实,错换多少时空,胡兰成这样外貌的男人对女人的吸引力都不可能会减少,更何况是个才华极好的人。所以也不怪她会在梦里喊出他的名字,会在信里写:你走之后,我自将是萎谢了。把她的整个写作史展开,她和胡兰成在一起的那三年也正是达到她写作的巅峰时期。可惜的是,就是为了着一个人,耗尽了所有的光芒和才情,而后的半生里,再没有多好的作品出现。乱世出佳人,乱世不乱,佳人也不佳了。现实乱世,内心乱世,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小团圆》里一开篇的这句话,常常能够背出口。懂的人自然能懂。当时买《小团圆》的一个很大原因,大抵就是这句话对我的难得触动。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和邓丽君的那首《你怎么说》,有十分契合的地方。“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看今天你怎么说。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天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在歌词里,情感说的直接。在《小团圆》里张爱玲说的含蓄。其实,在她的心中自然已是洞晓一切的,只是自欺欺人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但是天气会终日都淫雨霏霏的吗,能给自己一切爱人不来,已经不爱的理由吗?答案终是否定的。

她笔下的女人,大多骄傲。她们美丽,身逢乱世。寻觅真爱,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多多少少都沾染了她自己的一点脾性。“灿烂夺目的喧闹和极端的孤寂”。在所有小说里我最喜欢《半生缘》,我说过,因为小说里那个十年的叙述跨度,因为故事结尾是相忘于江湖,是不完美中的完美,更因为它所兼备的时代社会性。

有人喜欢《倾城之恋》,因为他们知道,在《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和范柳原之间的爱情过招是真正爱情高手之间的过招。在这场比试当中,白流苏算不上赢也算不上输,虽然从头至尾,我们总看到张爱玲的自尊心总在悄悄地作祟。所以,从一开始,白流苏在遇见范柳原之前便说,她是不能输的。但爱情终归不是博弈,不能依靠强大的一方去压制另外一方。在兵荒马乱的世纪,她最终用自己的努力见得一点真心。这个意义上,她成功了。但现实生活中的张爱玲,却真不如她笔下人物对待感情态度的那样果敢,她犹疑不决,虽有世事原因,但难逃的是所爱之人的“心灰意冷”。这么说来,在《半生缘》里的曼桢和世钧是那个私利时代的牺牲品,而张爱玲和胡兰成的结局却更多是由个人所造化出来的。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但我一直相信,缘分,也大概应该是她说的这个东西。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二、赛金花

“我赛金花红极一时,即便人生大起大落,也挡不住我的光芒,我一代新女性的光芒!”

接下来说的这个人,倒是乐观了许多。

我依然记得冒着大雨去大剧院看田沁鑫导演的话剧《风华绝代》。第一次知道这部话剧是因为当时在微博里搜金大班,不小心搜出了一个赛金花。第二次,是在《看天下》里,看到关于这部话剧的系列介绍,关于主演刘晓庆和话剧中的人物赛金花。第三次,知道刘晓庆会来福建大剧院公演这部话剧,我太兴奋了,立即就和朋友约着预定了话剧票。

整个演出过程,我全身心沸腾,即使结束了,依然是两天时间沉浸在这部话剧中。就差兴奋地眼泪掉下来了吧。

红色大幕徐徐拉开,一间高级书寓在上海的十里洋热闹开张,清末的达官贵人纷纷到访祝贺,闲谈间聚聚不离那个艳冠群芳的烟花女子,那个出使欧洲四国的状元夫人赛金花。随着一声“赛二爷到”,刘晓庆头顶熠熠生辉的朝天髻 ,身着一套白底紫色绣花裙,甩着手帕,款款上台。

对赛金花的第一个印象来自北大教授刘半农的那句话:中国有两个“宝贝”,慈禧与赛金花,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卖国,一个卖身;一个可恨,一个可怜。” 整场看完深深为这个人物所折服。

“ 茫茫尘海中必有一位能够容得了我的知己”。

忘记这句话是在赛金花什么时候说的,当时听到的时候倒是让我想了很久。在剧中,看到赛金花和魏斯炅在上海的初次相见,便开始有点预想到他们之间将有的情缘。此时的魏斯炅还是一个穷学生,赛金花一直管他叫魏先生,这个穷学生有着一腔报国的热情,却苦于无钱出国留学。毫无疑问的,就像苏小小的那个故事一样,她对这个真诚的读书人有些怦然心动,就像当年苏小小资助秀才阮郁上京赶考,赛二爷资助了这个年轻人。但是和负心的阮郁不一样的是,最终,魏斯旻后在日本加入中国同盟会,终是不负这位恩人所望,小有所成。在赛金花晚年的潦倒凄凉之时,迎娶了她。

魏斯旻在话剧中共出场三次。从第二次的上场,便流露出他对赛金花的真情。可此时,正值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和光绪逃出北京,京城动荡不安。赛金花借以一口流利的德语,出拔的交往才能不得不与德军首领瓦德西进行交涉,也有于她自知自己和魏斯旻的年龄差距,拒绝了这份真情。但是却依然真心相待。

当时看到这一幕觉得格外熟悉。和先锋小说家白先勇的《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里有着十分相似的场景。流落红尘,在上海声躁一时的“玉观音”——金兆丽,偏得在校学生盛月如的喜欢。这种恋爱说穿的本质便是:姐弟恋,身份悬殊,男方对女方一往情深,女方往往更理智清醒智慧,而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最终却能够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想了想,金兆丽和赛金花也有着许多共通之处,起码在爱情观上面,他们都是以女性占主导地位,有着比男性更为睿智精明的大脑。流转红尘,左右逢源,抗争命运,聪明绝顶!但总算这个爱情的天平,还是平衡了下来。更加凑巧的是,这两个角色虽然时隔七年,但同样都由刘晓庆用舞台的方式演绎过。

幸好,幸好,在沦落之时,赛金花最终觅得了这样一位容得下她的知己。在整部话剧的结束,她穿上了新式婚纱,和魏斯旻结了婚。

“赛金花活出了自我,践踏了世俗,敢为人所不敢为,这一种轰轰烈烈的生活方式既让人钦佩,却还想又充满了一条道走到黑的悲壮!”

之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场大家都叫她赛二爷,查了一下才知道,她当时在北京常是易男装行走于街巷。

她十三岁在苏州上花船,两年后嫁入状元门。随后,她随夫以公使夫人身份出访欧洲,不仅见过德皇威廉二世和皇后,还见过铁血宰相俾斯麦。丈夫去世她不肯守寡,从大家族里跑出来,重张艳旗,名头响遍京城。在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与光绪仓皇北逃时,她与德军指挥官瓦德西相谈甚欢,劝告其停止杀戮荼毒百姓,促成了议和之事,一跃成为救国义士。

赛金花这个人物被刘晓庆演绎的十分精彩!也终于是一睹了这个影坛大姐大的无限风采,她和赛金花的人生同样传奇。“大胆睿智、左右逢源,在乱世中以带着戏谑感的幽默周旋于权贵之间,救民于侵略者的铁蹄之下”。

“她是时世造英雄,她跟我演过的其他角色不一样。她还是踩着男人肩膀上去的一个女人。她不像武则天,可能是踩着男人肩膀上去的,但最终她改变了历史。而赛金花主动改变历史的作用可能很小。我不是踩着男人肩膀上去的,反而是好多男人踩着我的肩膀上去了。”

从这部话剧开始,才认认真真开始认识刘晓庆这个人。她和赛二爷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万分喜欢赛二爷的性格,而我也觉得再没有人会比刘晓庆更适合演这个角色的人了。在台上的她每个嬉笑怒骂,每个左右圆滑,每个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泼辣尽显。而她自己也说过,“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演赛金花这个角色了!”在台上的刘晓庆,让你一下都瞧不出她的年龄。年近花甲,但自信自己的演技,相信自己依然有不输给年轻人的个性张力。她太美了!

我想啊,如果当我老的时候能活的像她这样多好。她和美国艺术家塔莎有一个共同之处在于,对于老,有一种安心,相对于年龄,他们更愿意把时间执着于自己热爱的事业上。燃烧自己,照耀自己,当然也以同等光芒,感召到别人。就如同林清玄的那句话: 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三、樋口一叶

“他若是一个丑陋的人倒也罢,可惜竟是一位美男子。人们总是喜欢议论纷纭,说些想当然耳类的话,只恐怕他也以为我是被他那俊美的外貌所吸引,那就十分遗憾了。

总之,自己并不是恋慕着他。但求能够终生不变,做为朋友,与之交往。……现今,他和我自己都是以澄明洁净的心相对,一无可羞耻。不过,即使如此开始交往,并不能预测他和自己的心将来会不会改变。而且,对于他哪一点好哪一点不好有所在意,就表示自己并不是完全倾倒的吧?……

凡事太执着,必会后悔。猜疑,忧虑,都是凡俗之心。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想回到中岛歌子老师没有怀疑、朋友们不会嫉妒,还没有遇见他的从前的自已。《庄子》一书中说到梦蝶的故事。一切都当做梦就好,是梦就有醒的时候。……

一时恼人,一时思恋。在外面听到他的事情,就感觉心跳。展读他的信,又忍不住泪盈眶。心实太乱,迷梦未觉之中,竟然过了四十余日。七月十二日分别以来,无一日不思念,没有一刻忘得了他。”

—— 樋口一叶《蓬生抄》

这几日一直在看樋口一叶的书。看到末尾的代跋,显得十分有趣。说是樋口一叶早年师从半井桃水,而这《蓬生抄》则是记录了她对半井桃水的印象。她对他大抵是爱的,亦师亦友。却因为樋口一叶所生于明治时期,男女交往保守,而樋口一叶和半井桃水年龄相差又悬殊,最终在最美好的年纪里,这段感情只能结束。

看多了几篇她的文章,会发现她的内心里总有一种偏执。女性大多是被男人所背叛的,特别微妙的一种感觉在于,看她的文章我想到了诗经里的《氓》,几乎是每一句都可以在樋口一叶的文章里找到影子。寂寂如山居,做着男人情妇满怀怨恨的女人,“三岁为妇,靡室老矣”的隐忍妇人,十七八岁便被诱去私奔的女子。大多阴暗而缺乏圆满,让人不禁疑惑在这样的女子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让她对爱情有如此多的不信任和质疑。

她说:要暗,就要与世共黑暗。

她最常描写的花是朝绽夕谢的朝颜花。山里春兮独来访,落英纷纷兮飘其上。

她描写寂静空院,深潭绿水,露宿山野,孑然一身。女子有可能情败而最终遁入空门,男子多是没有巢穴比羁鸟更加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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