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长文|史上最酷的专车司机

王丁丁 的日记

我遇到阿豪刚好是星期六的晚上。总编叫我去天府一街的一个酒吧谈事,顺带还告诉了我,今晚一起的还有一个跨国策划公司的某总裁,最后还不忘嘱咐我今天晚上一定要表现好,千万不能迟到。如果这次搞定了的话,我们公司的某个电子期刊全年的广告都能被他给包圆了。

包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一个晚上就可以完成全年的任务,意味接下来的一年我们不用工作了,可以像妓女那样,天天躺着就好,钱自己就会跑到我们的手上。

作为公司最能喝的年轻人,我一直作为领导的挡酒利器和陪酒凶器。曾经在一个饭局上,我把某个四十多岁的市局领导喝晕了。散场的时候市局领导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这事儿没问题,包在哥哥身上”。你可要知道,该领导比我爸都大,连他儿子都还要比我大三岁。从此以后,我一战成名,只要是有酒局,公司都不会忘记叫上我,领导负责把甲方侃晕,我负责把他们喝晕。所以,即便是在公司我任职的是编辑,但是我基本没写过字。每天起床都头痛欲裂,到公司都差不多中午了,午休一下然后坐一会儿,又得奔赴下一个酒局。如果让我那个时候去当幼儿园老师的话,我一定严肃认真地会告诉小朋友们,美好的一天都是从中午开始的,这个世界就只有中午和下午还要夜晚,根本不存在什么早晨。

工作对我来说,就是从一个酒局到另外一个酒局。那段时间,我回家总是很晚,我女朋友总是抱怨,你身体里流得应该都不是血液,是酒精。可是她怎么懂呢,喝酒跟打仗是一样的,不是死就是我亡。胜利的人就是站在桌上跳舞都可以,而失败的人只能躺在地上吃灰尘。酒桌就是我的战场,如果我不把对手干翻,被撂倒的将是我自己。

从我住的地方到天府一街的酒吧,打出租的话大概要38块钱,坐专车的话20左右吧,便宜了接近一半。作为了一个穷逼,哦不,作为经济适用男,低碳环保出行主义者,我一般都会选择打专车。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软件,输入目的地。软件显示接单的是大众迈腾。不到五分钟,我接到司机电话。

“你好,今天我车子限行,用另外一辆车送你行不行。”

我对车本来没什么要求的,而且总编叫我一个小时内到,我害怕迟到。我没有多想,说,“可以,我就在XX小区门口等你。”

我在小区门口大概站了十来分种,手机软件显示专车的定位就在我附近了,我却没有看到一辆像是来接我的专车。

我心里暗骂,日,肯定XX软件的定位又出问题。

正在我暗骂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到了,你就是站在门口穿蓝色T恤的那个吧,我在你前面,快上车。”

“你在哪儿啊?我没看到你啊”

“看到你左前面银色的小车没有,车牌号是XX05的那个。”

我立刻向左前方望去,我前面的有一个长不到3m,宽不到1.5m,并且还带有并且四个轮子的小盒子。这他妈的不是我小区的张大爷他们老年骑游队的车么?

“就是车牌号是川AXXX05那个吗?”

我在电话里面把车牌号全部读完了,再次确认,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来接我的车。

“对,就是啊。没错,你上来吧。”

好吧。我的领导和客户都在等我。今天晚上要是谈成了,老子就会加薪,年终奖加倍,老子就能自己买车了,以后就再也不用坐专车了。我不断地安慰自己,然后向小盒子走去。顺便我还做好了,等到目的地了,就在软件后台举报司机的准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男人钻一块儿就开始谈车,女人钻一起就谈化妆品。在男人饭局里面,你很容易听到什么V6,V8,涡轮增加,动力前置,实时四驱,空气悬挂,仿佛每个人都在极力证明自己其实是一个4S店修车工;而在女人的聚会里面,你很容易听到粉底液,精华液,补水液,睫毛膏,每一个女人也仿佛不甘示弱地证明,其实自己是商城的专柜小姐。所以,如果你要了解汽车的话,千万不要去4S店,一定要去午夜路边的大排档;如果你要了解化妆品的话,一定不要去商场,一定要去某些逼格爆棚的甜品店喝一次下午茶。

经过大量饭局的耳濡目染,我发现这个带四个轮子的小盒子跟我小区张大爷老年骑游队的车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它其实是一辆奥拓。

当时我有个做二手车的朋友,经常给我谣传,成都的汽车也要限牌了,赶快买个二手车囤牌照吧。他当时就给我介绍的就是这个车,二手的奥拓,差不多一万就可以买到。一万块钱,你就可以买一辆4个轮子的汽车,多赚啊。而且就算我没拿到驾照,可以把车牌号屯着,等限号了卖,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由于工作太忙了,除了在电脑上看过这个车的图片,我一直没有时间去体验一下这款四个轮子“万元汽车”。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在我坐上市值一万块钱的汽车之前,我的内心还是很忐忑的。我拉开了车门,仅仅65公斤的我下去之后,发现汽车底盘起码下降了5厘米,整个车身都在摇晃。摇晃的剧烈程度让我深深地怀疑这玩意儿会不会直接在路上跑散架了、,就是电影里面那样,开着开着,发现汽车轮胎都跑在了车前面的那种。

不过我还是很庆幸,没听从朋友的建议买这么一个破玩意。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破旧奥拓乘坐之旅,那你就错了。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被车里面的东西惊呆了。

让我怀疑我坐的不是二手奥拓车,而是豪华的劳斯莱斯。

首先我看到在副驾驶前面仪表台上居然立着一块平板电脑。

更惊奇的是他把手伸到副驾驶前面储物箱靠上边的位置,居然拖出来一个键盘。

“这是最新的surface book。国内那个时候还买不到,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装上去的。

车内有移动WI-FI,你可以上网玩游戏,处理办公软件都行。如果你不想上网的话,可以看书,键盘下面的储物柜里面kindle,不过我还是喜欢纸质书,这是我最近在看的这几本,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看看。

说完,他把车内的顶灯开上,然后从左侧车门放东西的位置找书递给我。

他打开顶灯的时候,我发现了还一个奇怪的事情,这辆奥拓车,居然有天窗!

我说师傅,你的车好高级啊,还居然还有天窗。

他扭过头来带着邪魅狂狷地笑容对我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即使是坐在奥拓车里面的人,也有权利仰望星空。

一个开着奥拓的专车师傅,居然给我讲起来了十九世纪英国剧作家王尔德的名言!

好吧,这还不是最神奇的。

接着,我接过他递给我的书,我一看是加缪的《局外人》。而且还他妈的是英文原版。

我一下子惊呆了,作为一个学了四年新闻采编专业并且在出版社工作了三年的人,再怎么也得算半个文艺工作者吧。说实话,王尔德和加缪我都听说过,但是他们的书,我上学那会儿还真的没有好好读过。今天居然被一个奥拓车司机科普了一下《读哪些书才能显得自己装逼并且有文化》。这种感觉就好比,陈冠希跑到夜店里面去玩,勾搭妹子失败,被站在夜店的保安师傅拉过来,告诉他,来,小伙子,我教你怎么约炮。

为了不给广大的文字工作者丢脸,我假装能看懂原版小说,并且津津有味的读起来。

阿豪发动了车,专心的看着前方开车。

说真的,英语也就26个字母。每个字母单独拎出来我还认识,但是连在一块我还真不知道它说的啥意思,我根本看不进去。借着车里的顶灯,我手捧着书,眼睛继续乱瞟,还是看车里面还有什么其他的神奇的东西。由于家里是做家具的,我一眼就分辨出来了,汽车的换挡台和前面的仪表台居然是进口的顶级黑胡桃木,而座椅的皮料应该是头层小牛皮缝制的。据我所知,仅仅换挡的换挡台和前面仪表台如果是用黑胡桃木整料异形定制加工的话,没个六七万根本做不出来的。而且刚开始的坐上车时候我还奇怪这车为毛坐着这么舒服啊,比我以前坐的二三十万的车都要舒服得多,我仔细一看,这座椅也是航空座椅改装的,而且应该根据车的尺寸专门定做的缩小版。一万块钱的二手奥拓内饰改装得这么豪华,车主不是脑子有病吧,我心里想。

我忍不住问他,这车你改装的应该很贵吧。

“还好吧,25万吧。”

“哦。。。那你车买成多少钱?”

“8500,加上过户的话850的话,刚好9350。”

“一万块钱的车,用25万改装你觉得值吗?”

“这个啊。没有什么值不值的。这个车本来就值8500,我用8500买的啊。内饰本来就值25万啊,我用25万买它,我花钱买到本来就价值这么多的东西,很值啊。”

“但是25万你可以买迈腾顶配了。”

“辉腾?你是说大众的那个吧。德国品牌的车总带有一种德式傲慢,我不喜欢。”

“德式傲慢?”

“对啊,他们明明知道我们长安汽车厂生产了一个种叫奥拓的车,还要取名字的名字叫打死奥拓”(大众英文名为Das auto,我当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我觉得大众应该比长安汽车厂先成立吧。”

“哈哈,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它。而且我记性很差,大众的每一辆车都长得差不多,停在停车场里,回来取车的时候我害怕找不到自己的车。”

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车子不知不觉上了天府大道了。

阿豪突然对我说,“你有没有觉得天府大道的修建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说,“阴谋?”

阿豪没有直接回答我,眼睛一直看着前方道路。

阿豪说,“我一直觉得天府大道的总设计师是一定是某个天赋异禀的淫胚,整条马路都带有强烈的性暗示。马路两边全用的是芝麻白光面花岗石,像两条洁白细长的大腿从天府广场一直开衩到华阳,内侧分车带全是的棱角分明的整形灌木,像经过整齐修建的阴毛,极目望去,双腿、阴毛就在前方交合。行驶在天府大道上,我总是异常兴奋,甚至都会勃起,脚不由自主地踩着油门不放,一直向南边开,拼了命地向双腿的交合处开去,但是你又永远到不了那个交合点。天府大道一修好,整个南延线的房价至少涨一倍。天府大道应该是成都最伟大的设计,它的价值在于不仅提高了天府新区的土地价值,还治疗好了许多专车司机的性功能障碍啊。”

我心想这个哥们太有趣了,思维太他妈跳跃了,一定是一个诗人。刚开始还说天府大道是一个阴谋,现在又变成一个阴道了。作为一个码字人的职业习惯,我打开了录音笔,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一次采访。他听说我是记者,很高兴地接受了。还问我可以不可以在采访稿里面给他的内裤厂打广告。

“请问你怎么称呼?”

“叫我阿豪就可以了。(果然是土豪啊)”

“你是开内裤厂的?”

“恩,就在华阳(成都城郊的一个地方)。”

“开内裤厂赚钱吗?”我有点好奇

“恩,现在不赚,不过我想以后应该会很赚。”

“为什么想到买了一个奥拓车改装啊呢?”我继续问他。

“这个故事就有点长;额。不过现在刚好有点堵,慢慢地给你讲。”

阿豪从衣服的内兜离拿出一支烟,点燃,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一遍抽烟一遍跟我说。

“以前我做一个项目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大学教授。在聊天的时候偶然间提到,他儿子在成都某个著名的高级中学读书(成都市前三的学校,我把学校名字隐去了),读那个学校的人超级多。人数多到,每次放月假的时候他的车只能停在两三公里以外的地方接自己的小孩。最后他又悠悠地补了一句。当然,我的车也不好,比起那些家里有钱他同学的父母的车要差很多,就算不堵,我也不意思开到校门口去接他。怕被他的同学看到,给他丢人。”

“大学教授也会因为自己的车不好,而自惭形秽么?”我有些诧异。

“对,我也感到惊奇,而且更多的是愤怒。我们生活在一个对于文化和知识毫无敬畏感的社会,让一个堂堂的211工程大学的教授、硕士生导师居然会因为自己车不好而感到羞耻。”

我不知道怎么搭腔,阿豪把烟头继续说。

“然后我就想,我以后要有儿子的话,我到底要开什么样的车,才有勇气开到校门口去接他。要是我开奥迪A6,他同学家里开宝马七系怎么办;如果我开上了宝马七系了,那他特别有钱的同学家里会不会有玛莎拉蒂、兰博基尼啊;就算我开上兰博基尼了,说不定还有别人有柯尼塞格,布加迪什么的,夸张一点,保不齐还有私人飞机呢。我很疑惑,我们为什么要把自信和尊严建立一堆十年之后就会变成废铁的金属上。开好车的人一定是好人吗,我不这么认为。那些值得尊敬的人,就是穿草鞋打赤脚都一样值得尊敬,一样伟大。人渣开再好的车依然是人渣,只不过他从一个普通的人渣变成了一个开好车的人渣。我初中就是英国读的,当时我们班有两个同学是英国某个爵士的后代(这个爵士他们的曾祖父),他们每个家庭成员出生的时候都会颁发一枚家族特有的家徽,在重大的节日的时候都会庄重地佩戴在自己胸前。有一次,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家族聚会,那次聚会来了很多人,都是那个爵士的后代。聚会地点是在当地的一个孤儿院里面。这个孤儿院就是他们曾祖父爵士建立的,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每次家族聚会都会在这个孤儿院里面,目的为了不是单纯的吃饭喝酒,为了炫耀自己这一年来的收入,而是为这个孤儿院筹集捐款。甚至他们每个家庭都会收养一两个这个孤儿院里面比较优秀的小孩。在聚会开始,司仪宣读了他们曾祖父建立这个孤儿院的初衷与训言:“博爱,自由,民主,平等。你们作为贵族的后裔们,我赋予了你们荣耀,同时也赋予了你们使命,人生的价值不仅是让自己快乐,而是拯救你们身边正处于苦难中的人们,更多让你身边的人都获得快乐。”场内的每一个人都抚摸着自己胸前的家徽,跟着司仪重复这两句话,像在宣誓一样。几百个人庄严肃穆的宣誓声在场内凝聚着,连我自己都被感染了,想为了孤儿院里面那些可爱而不幸的小孩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后面,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有两个小朋友在草地里互相追逐打闹,突然摔倒了,他们爬起来并没有马上哭闹,也没有大声喊叫,而是非常严肃地互相检查别在自己胸前的家徽还在没有在,有没有被弄脏。那一刻我很自卑,我自卑的是,我们国家大多数小孩从父辈那里继承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一堆寿命是有十来年的移动金属和一个空荡荡钢筋混泥土的框架,而别人继承的是来自父辈高尚的品格和光荣的意志。”

阿豪一边开车,一边说得很认真,连嘴上香烟的烟灰都忘记抖了,我清楚地看到长达2cm烟灰还带着些许火星落在了他的裤裆上,他都没有发现。

“现在的人很奇怪,我常常听到他们用大量的车子和房子来标榜自己,汽车本来就是一个不断贬值的东西,我们却需要用它来证明自己得价值,这不是很可笑么?许多人为了买一辆用来炫耀的车,甘愿疲于奔命大半辈子。我们人类明明是它的制造者,现在却反而被它奴役着。汽车的发明是为了方便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缩短到目的地时间,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去享受生活本身。那些整天谈论汽车的人,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明白汽车真正的内涵。”我们的生活就像行驶在天府大道的车一样,被一种原始欲望支配着。从你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你的身边不断地会有人告诉你,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可能是,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的同学,甚至是连电视机都会教你怎么做人。这些人好像都提前串通好了似的,都一致告诉你,你应该去挣钱,去买车子、买房子,买了之后,又去挣更多点钱,又去买更好的车,更大房子。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我们被外在的物质欲望冲击的措手不及,每天都马不停蹄地想着怎么挣的钱然后换取更好的车子和房子。为了得到这些车子和房子,我们牺牲了我们的青春、健康、睡眠、爱好、和家人朋友团聚时光,得到的东西真的是我们需要的吗?物质的攀比其实无限的,就像这个看似像一双美腿的天府大道一样,眼看交合点就在前方,但是你怎么也开不到。”

成都,又叫城堵。周末晚上8点的天府大道堵得跟屎一样长。阿豪开始点第二根烟。然后侧过脸多我说,“如果我有儿子的话,我一定会把我的车开在那些龟头巨大的SUV前面,告诉我的儿子,我们要像我们的车一样,有可能我们没有奔驰宝马那样好的出生,有可能我们没有SUV那样大的块头,但是在我们内心,必须得有值得我们自己骄傲的东西。我们不需要按照别人的价值观来过活,我们应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买奥拓的原因。”

听完阿豪电话,我突然想到了我自己。我今年25岁,毕业两半年了。在出版社当一名不打字只喝酒的编辑。家里是县城的,在成都租房,挤公交、坐地铁。阿豪,我不知道多少岁,看样子二十七八岁吧。一个初中就在国外读书的富二代,一个花二十多万改装不到一万块汽车的任性土豪。我们都处在社会不同的阶层,对世界都有着不同的认识,他们的世界我很难理解,我想我的世界他也应该理解不到。

我最渴望有一台车的时候,是两年前。那个时候我和我女友刚毕业,要从学校搬到学校附近的小出租屋里。距离不是太远,我们又舍不得叫车,所以我们准备自己搬东西。我提着水壶,电脑,等比较重的东西。女友抱着被子和枕头稍微轻一点的。我们两个背上背,胸前抱,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如果再牵一匹白龙马,别人一定会以为我们是要去西天取经。东西本来不是太重。但是走到一半的时候下暴雨了。我怕电脑被淋湿飞快的往出租屋里跑,叫我女友也快点,我在屋里等她。结果我到家了都10分钟了,还没见她回来。我急忙出去找她,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蹲在马路边上大哭,任凭暴雨打在她的身上。被子和枕头散落在一地,她的衣服和头发都湿透了,夏天她就穿了一件很薄的T恤,被雨淋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瘦弱的身体上,透过衣服可以清楚的看她到内衣的痕迹。她的头发也搅成了一团乱麻,胡乱地贴在她的小脸上。

我开始还以为她摔着了,我问她怎么了。她看到我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对我说,雨太大了,把被子淋湿了,她抱不动了。

女友本来很瘦,在雨中又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不知道是冷还是受了委屈,她一边哭她瘦骨嶙峋的小肩膀还一抖抖的,像一只刚被主人遗弃小流浪猫,看起来可怜极了。我走过去,用力地抱了抱她,安慰她说,没事的,现在有我在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可是那个被子实在太重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完全抱不起来,最后是它像一具尸体一样,是被我们抬回去吧。

到家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湿透了,像从河里刚捞上来的尸体。我、女友还有被子加起来刚好三具尸体。连鞋子里面都是水,每走一步都会有水从鞋子里面都会溢出来。女友也基本停止了哭泣,但是身体还一抽一抽的,吸着鼻子。

为了不感冒,我们准备一起洗一个热水澡。那还是我和女友第一次一起洗澡。我们是彼此的初恋,那天还是我们第一次在大白天的时候这么直接地注视对方的身体。女友是大大咧咧的姑娘,她没有什么。我反而有点害羞。好在热水从花洒出来之后,浴室里渐渐地充满了雾气,气氛稍微好一点。

对于女友,我一直很愧疚的。女友长得很漂亮,还是学生会的党支部书记,追她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很多家境优渥的。

而我呢,身高普通,相貌普通,家境普通。我站在人群里面,就想石子被丢进大海一样,很难被人发现。

在和女友确定关系之后,女友决定带我去见她的室友们。大学的恋爱就是这样的,室友我就听到她们互相地在小声嘀咕,女友这么优秀,居然找了一个这样的啊。

虽然很小声,但是还是被我听到了。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配不上女友。她们只是客观描述地事实而已。

我也问过我女友,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女友说,因为踏实。

踏实?踏实是怎么东西?计量单位又是什么。比如钱,可以说我一百万,两百万。再比如车,可以说我有一辆奔驰,或者两辆宝马。但是踏实呢,我到底有多少踏实啊,比起其他的追求者,我又比他们多了多少踏实,女友才喜欢我的。

不过像我这样要长相没长相,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我身边最值钱的就属我的女友了,除了我的女友,我一无所有。女友能和我在一起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好的馈赠了。我们屌丝想这些只能自添烦恼,自己心里偷着乐呵就好了。

那天在浴室我就想啊。要是女友不选择我,选择其他的人的话,可能就不会受这些苦了。想到这些我万分的愧疚。我对她说,对不起,让跟我吃苦了。

女友很瘦,脱了衣服在浴室里就看起来更小了,我抱着她像抱着一颗小树一样。

女友说,没事的,是我自己太矫情了。周文(我的名字),未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车的,等到了那一天我们就不用淋雨。

那个时候我才22岁,未来,汽车这些词语都距离我好遥远,唯一距离我近的就是我的女友,她抱在我怀里,有温度,有热度,会哭会笑,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有一个这么懂事的女友,夫复何求啊。

嗯,总有一天,我们会买自己的车和房子。我暗暗地对自己说。

我们在浴室里互相拥抱很久,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浴室里除了流水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浴室里氤氲起朦胧的水蒸汽好像电影里面的那些梦境的场景一样,我在里面好像能看到关于我们美好的影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面,我多么渴望自己能有一台车啊,可是自己又买不起。我每天都幻想要是天上能掉一台车下来就好了,但是它不能像馅饼那样砸我头上。

天上始终没有掉车下来,我女友和我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买上自己的车。

对了,还有那床被我们废了好大劲才抬回来的棉被晒了很多天都还有股霉味,最后被我们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

好了,话题扯远了。我们继续说奥拓司机阿豪吧。

阿豪把烟头扔出了窗外。“知道我为什么选奥拓车的原因吗?”

我刚刚还沉浸在前女友的回忆中,没有接话,阿豪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以前交往一个学心理学的女友,她告诉我,人类总是自己越缺什么才会越炫耀什么。比如穷逼去了一次高档餐厅会狠命拍照;一个从来没旅游的人的去了一次国外,往往会一股脑地更新好几条朋友圈。所以只有小鸡鸡男人才需要开体型硕大的SUV来增加自己的男性气概。我初中就在国外长大,外国马路上行驶的汽车大多数都是紧凑的两厢车,而中国人特别喜欢体型硕大的SUV,就连好多轿车都专门给中国做了特别的加长加宽的版本,虽然我们不愿意承认,但是这就是亚洲男人鸡鸡尺寸普遍小于欧洲男人的铁证。我12岁身体刚发育的时候就到了英国,喝可口可乐,吃汉堡薯条长大,尺寸基本接近欧洲水平,所以我买车的时候首先考虑的就是不能买大车。买了SUV就等于间接性地向广大妇女同胞们坦白自首,自己的鸡鸡很小。奥拓是我已知的最小的车,所以我选择了买它。”

阿豪说些话的时候,带着一股骄傲的语气。他应该对自己的分析和选择挺满意的。

“但是对于你们做生意的开一辆好点车不是可以提高身价么?你开个奥拓去谈生意有没有被人鄙视啊”我问阿豪。

“当然有过啊,不过不算太多。”

“那你怎么不换一辆好点的车啊?”我继续问

“我先给你讲我以前遇到的一件事情吧。我刚回国的时候,由于毕业证还没有发下来,我也没法找工作,在家里天天闲着没事做很焦躁,父母看着也心烦。后来,干脆用我爸的车出去打专车消磨时间。我开专车不是为了赚钱,一个目的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不被父母骂,二个是通过开专车认识很多朋友,然后认识很多女性朋友,再然后把她们从女性朋友变成性朋友,很多专车司机都这么干的。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姑娘,长得挺漂亮的,要去纹身。我劝她别去,她问我为什么不要去。我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要是你的未来男友介意你有纹身怎么办。她回答,哦,那我一定很介意他,他一定成为不了我的男朋友的。她这句话让我感触很多,纹身是别人评判她的一个标准,同时对纹身的看法也是她对别人评判的标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有人用开的车好坏来衡量我产品的好坏,那他一定是一个虚有其表的人,他做出了产品也应该和他的人一样,外表看起来很光鲜,其实里面一包渣,这样的人只能做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产品。这样的人我才不要和他合作。对了,最后这个纹身的姑娘变成我的女朋友,而没有变成性朋友,原因是以为她比我以前的那些“性朋友”酷太多了。那天送了她之后,我没有继续打专车了,而且选择一起陪她去纹身。因为我很好奇,这么酷的姑娘到底会纹个什么的。

“她最后闻了一个什么?”我也有点好奇,我问阿豪。

“她在肩胛骨纹了一串环形的字,用藏文写的拯救地球,很酷吧。”阿豪知道我应该会问他,他很得意的说出了答案。

“确实很酷,现在你们还在一起吗?”

“没有了,她现在在国外读研,我们也分手了。”

“啊,你们为什么分手,可以下原因吗?”

“可以的,其实我们分手的原因其实也就是我开内裤厂的原因。我女朋友要出国的时候,怕我出轨,特地给我定制了一套贞操裤。别想太多了,不是铁内裤还带锁的那种。她自己本来是学设计的,一共为我量身定做了七条内裤,每条内裤的两胯的位置都写着“此鸟有主”四个字,然后在内裤的正中间小鸟的位置,画了两道符,呈八字盖住,并写上“拆死封印者死”。这七条内裤分别依次编号从一到七,星期一就穿一号内裤,星期二就穿二号内裤,依次类推。每天早上上班之后,在公司厕所里面给内裤编号处拍照,星期一应该发带一的编号的内裤给她,星期二应该发带二编号的内裤给她。如果哪天内裤的编号和日期对不上号,就说明昨天晚上我没在家里过夜,出去约炮了,视为出轨处理,就会和我分手。”

“那你出轨了?”

“我没有,天地良心啊,真没有。”

“那你们怎么分手了?”

“我星期三的时候,给她发送的照片内裤编号显示的是二”

“你没出去过夜,换了内裤的话,不是应该显示的是三么?”

“对啊,我开始也很疑惑,我明明在星期二的晚上换了三号内裤的啊,为什么的第二天早上发现还是二号?”

“最后你查出来了是什么原因吗”我关切地问。

“最后查出来了,是因为他妈的内裤脱色了!三号内裤上的三中间的那一横因为内裤脱色,变成了二号内裤。”

听完这个故事,我突然很感慨,以前我听过很多分手的故事,它们其中有因为异地恋,爱情输过了距离;有家庭背景不一样,父母不同意,爱情输给了权势;还有因为男方买不起车子和房子,女方隐瞒自己整容史什么的。但是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爱情输过了内裤脱色。

“所以我准备自己开一个内裤厂,做出世界上最好的内裤,永远不会脱色的内裤。”阿豪恶狠狠地对我说。

那你除了开了内裤厂还有什么理想,拯救地球吗?

“当然有啊。一个是追回我的前女友。另外一个是,等我哪天卖内裤发了的时候,我就去长安厂把奥拓的生产线重新买下来。重新生产,不过名字肯定不能叫长安奥拓了,要和大众对着干。它不是叫 das·auto么,我们就叫Davos·auto。中文译名就叫,打不死的奥拓,哈哈。”

好啊,等我哪天发了,我就去买你的打不死的奥拓,要是没有发的话,我就去买你的内裤穿。对了,你还和你拯救地球的女朋友有联系么?

“有啊,前两天还打了电话的呢?”

“想和你和好么?”

“不是,说她下个月结婚了,问我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别人都要结婚了,你除了能说些祝福她的话,还有啥啊”

“当然有其他的话啊,我就跟她说的,那你准备啥时候离,我不介意跟你二婚的。”

“哈哈哈,你好贱。她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以后有接盘这样的好事,我肯定会首先想到你的。然后把电话挂了。”

“别人都要结婚了啊,你为什么不祝福别人,还纠缠着别人不放?”

“你不懂。对我来说,对她最好的事情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和我在一起,因为我敢保证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爸以外,我是对她最好的男人了,所以她除了和她爸之外的任何人男人在一起,都不会比和我在一起更加幸福。而且她爸有了她妈了,就算没有他妈,他们在一起也是乱伦,法律和道德不允许,所以她这辈子没得选了,必须和我在一起。她恋爱了我可以等他分手,她结婚了我可以等她离婚,就算她要死了,我都可以等到和她葬在一起。我到现在还穿着她给我设计的脱色的内裤,即使它让我的蛋蛋变成彩蛋,即使她和开两厢车的欧洲大屌一起睡觉都要结婚了,别说她要去拯救地球,即使是她要去毁灭地球,老子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都会跟她去。这些一点儿都不重要,也都不影响结果。重要的是,她必须和我在一起。我也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和我在一起,爱一个人就是要她幸福,她和我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时间会证明一切。”

后面几句话阿豪几乎是吼出来,激动地阿豪下了我一跳,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算了,你不懂,对了,你抽烟吗。”阿豪可能意识到刚才太激动,对我一个陌生人吐露了自己的心声,有点失态。

“我不抽,对了,我要到的酒吧就在前面路口就到了。”我婉言拒绝了他,其实在他第一次抽烟的时候他就问过我了,显然,他太激动了,忘记了这事儿。

阿豪点点说,“恩”。

车里突然安静起来,有点尴尬。不过幸好马上就到了。

下车的时候,我加了阿豪的微信,告诉他,我写完发表之前会拿给他看。阿豪点点头。

我看到总编和某总裁已经在酒吧的户外桌坐上了,服务生正站在他们旁边拿着酒单,看样子他们也才刚到。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总监一眼就看到了我,对我打招呼叫我过去。某总裁也扭过头看向我这边,然后很礼貌性地对我点头笑了一下。不过在他的笑容中间我看到了,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虽然很小的动作,但是还是被我发现。我想总编应该也看到了,因为毕竟都是做文字工作的,总编的观察力远远在我之上。看到某总裁皱了眉头之后,总编脸也显得不是那么多自然。后来在某总裁上厕所的空档,总编小声告诉我,下次谈事情坐个好点的车,打个高级XX(某专车),公司报销,你这样很影响公司形象。

经过一些基本开场白和套路般的寒暄之后,酒被打开了。琥珀色的威士忌倒进了每个人的小方杯里,青草河流从桌子上酒杯开始蔓延开了。成年人和小孩最大的区别在哪里,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每一个成年人都有一层坚硬的外壳,而小孩没有。这就是为什么小孩总是容易受伤,为什么总是哭泣,总是把喜怒哀乐流露于表面。每个成年人学会用外壳保护自己,让每一次的伤害都打在坚硬的外壳上而不伤害到自己,学会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壳里。酒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就能把这些坚硬的外壳给融化点,我们像蜗牛从壳里钻出来,伸出自己柔软的触角抚摸对方。酒能让我们去拥抱的时候,接触到是对方赤诚的灵魂,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外壳。

但是即使对方的外壳上长满了钢针坚硬般的倒刺,你还得卸下防御热情地去拥抱他们,去跪舔他们。说真的,我极其讨厌工作上的酒局,不过就是我的工作,是我谋生的方式。我就好像一个喜欢做爱的姑娘去当了小姐,即使被满肚肥肠猥琐的中年男人压倒,还得一个劲的装高潮。完事儿之后,恩客把钱扔在我的脸上,我还必须说,大哥欢迎下次再来。我从来不觉得小姐卑贱,小姐是出卖自己的身体,而我们呢,连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一块儿出卖了。到底谁更卑贱。

长期在酒局上伺候大爷的经历,让我成为了一个久经沙场的技师,能根据每个男人的年龄、职务、工作、西服打火机的品牌判断出去他们的喜好。不同的是小姐判断的是,他们喜欢什么体位,我判断的是他们喜欢喝什么酒,怎么喝。毫无意外,那天晚上谈得很成功,某总裁告诉我们合同没有问题了,周一上班了就可以签定。其实这些饭局没有诀窍,就是拼命地灌自己酒,然后拍好领导马屁,老子大学四年学了整整四年的专业知识,学了《汉语言文字学》《书画艺术赏析》《古代诗词赏析》《艺术评论写作》,没想到今天全部用来拍领导马屁了。别说肥头大耳的大款了,就是宋祖德坐在我对面,我都能不带一丝愧疚之心地把他夸成吴彦祖。

在送某总裁走的时候,某总裁拍着总编的肩旁,说,“老X(总编的姓)啊,你们公司的小伙子可真不错,这个合同签了,你怎么的也得让别人换一辆好车啊。”

总编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这是肯定的。”

最后回家的时候,我和总监一起坐在出租上,总编问我,“周文,今年终奖给你加倍吧,基本可以给一辆车的首付,你想好买什么车了没有。”

车?我以前幻想过自己能有一台自己的车,它也许是大众CC,或者福特野马,或者奥迪TT等等,我终于也要有自己的车了。可是令我悲伤的是,陪伴我毕业最艰难时光的女友已经不在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我想因为是找了一个车的男朋友了吧。她坐在里面开行么,但是幸运的是她至少都不会被淋雨了。

那段时间我总是很晚回家,我觉得她不理解我

我突然很讨厌现在的生活。讨厌总监和总裁对我皱着眉头的嘴脸。讨厌每天晚上凌晨回家接近中午才起床的生活。讨厌用风雅颂、赋比兴等变戏法般地去拍各路领导的马屁。

我突然想到自己很久都没看到过太阳升起来的样子了。

但是今天晚上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车了。

我突然想起了阿豪,一个从十二岁就在英国长大的富二代,却成了华阳的某个内裤厂的厂长;想象着他开着他的二手奥拓载着自己儿子的面前对SUV横冲直撞;想象着他誓死也追到一个在背上纹了一个拯救世界的老婆。

我想象着有一个天能像阿豪一样,从自己的奥拓车下来,对皱着眉头的某总监和面露不悦的总编竖起我巨大的中指。我的中指比开两厢车的欧洲大屌都还要粗,比中国特有的加长加宽的SUV还要大,比小学升旗台上的旗杆还要长,直插云霄,红旗下面的小学生都昂着脑袋注视着我巨大的中指,他们胸前的红领巾异常鲜艳,像他们自己脖子里面流出的鲜血一样,打湿了每一个学生的衣襟。

我笑了对总编说,“我想要一辆奥拓,哈哈。”

总编听了也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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