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桥 的日记

时常做梦,梦见自己在老家屋后油桐树的树杈上闭眼休憩。夏风拂过山林,细碎的日光从茂密的叶缝间洒漏下来,透过眼皮都能感觉到一阵炫白。听见风声,听见树叶被风拂动而发的细密的“簌簌”的摩擦声,听见远处牛脖子下铜铃晃动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听见林间的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和振翅声,听见蝉鸣声,狗吠声……这个梦,通常是以猛的跌落而结尾,然后醒来。

我们那里是武陵山区,所以不消说,漫山遍野,举目皆树。山林中多的是松树,油茶树,香樟树,混合着不知名的杂木和低矮的灌木丛。有人家的地方,则屋前屋后必定有果树,譬如桃树,李子树,柿子树,枇杷树。除了果树之外,常见的还有刺杉树,棕树,香椿树,油桐树,水杉树,水桐树等。有人家处,还多有竹子。竹子常有三类,其一地方上最常见的白竹,直,大多手腕粗细,干上覆有白灰,高不过五六米,枝叶较稀疏,最喜欢成林成片,一般人屋后都是这种。其二是楠竹,大、粗、高,整体看来比白竹大几号。粗的有碗口粗,最高的有十多二十米,直指天空。楠竹也成片生长,水边塘边最多,许是长得大喝得也多吧。其三地方上叫“蓬竹”,不知道学名或者通用名是什么,这种竹子最为好看,细软,光滑,往往越长越弯,到最后上一截如垂柳的纸条一般垂下来,异常灵动。这种竹子不成片生长,而是成丛,十数枝竹子从方圆数尺的地面上一同发起来,然后一同垂下来,俨然一个家族,也许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那里才叫它“蓬竹”,因为它确实是“一蓬一蓬”的。蓬竹因为挤、密,所以落雪过后尤其好看——远远的一团白,像一团云,也像一团棉花。

沈从文先生写湘西“有竹林处必有人家”,这话我是丝毫不怀疑的。但在我们那里,用“有柿子树处必有人家”似乎更为准确,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野生的柿子树。只有在有人家的地方,才会在宅子的前后见到柿子树的踪影。这是一种看上去非常苍老的树,或者说我家的柿子树看上去比较苍老吧。事实也正是如此,老宅前垇里的几颗柿子树均是我家曾祖母当家时种下的,到现在为止至少有三四十年了吧。总之在我们记事起,这些柿子树看起来就已经是苍老的样子了,这些柿子树并不直着向上生长,树枝多弯岔,时而横着,时而又往上分枝。树皮灰白色,多灰,看起来就是很苍老的样子。老宅正门前对着有一棵,不粗,不高,枝头歪歪扭扭,简直是我们天生的游戏场所。因此我们还小的时候,常常上得树去,坐在橫枝上玩。这是丝毫没有危险的一件事情,如果我们一家几个小孩都坐上去的话,我们的双脚几乎已经着地了!然而,就是这棵常供我们一群小孩玩耍折腾的柿子树,每年冬季收获的柿子却最多最好。现在想来,很怀念这棵柿子树,因为它给我们的童年凭添了更多欢乐,和更多口中腹中的回味。柿子树还有几棵,也是曾祖母当年一并种下的,但较于正对门那棵,于我们小孩子而言就显得高大而不那么亲近了。

老宅正门外的垇里,还有一棵枇杷树也是很使得我们怀念的。这棵枇杷树是祖母在我们一大家子里的第一个孙辈,也就是我的兄长出生那年栽种下的,至今年已整三十年。树是很寻常的枇杷树,生长在下垇去的斜坡上。在我们记事时,它已经枝叶繁茂,绿荫苒苒了。秋冬时候,一丛丛的小白花从几片枇杷叶间开出来,连着灰黄的带着绒毛的新枝,很不惹人注意。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竟以为枇杷是不开花的。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枇杷果就由青而转黄,一串串,一丛丛的,远远看去,黛青色的树冠间点点金黄,比开花时要好看得多,也诱人得多。这个时节里,山间野外能满足我们小孩子口腹贪欲的各类浆果多已谢季,而栽种的果树如桃李梨桔等才刚刚生出青青的小果子来,连果肉都还没长好,离可吃还早着哩!因而枇杷就成了我们这时唯一的寄托。日头一天天由柔转烈,山里的嫩绿慢慢的变成青绿,在刚刚可以脱下鞋打赤脚在门前微凉的水泥晒场和山中大片山石上行走奔跑的时候,枇杷差不多就成熟了。我们一行孩子,会在“幼儿班班长”即我的兄长——我家(包括我的两个叔叔家、我的姑姑家)孙辈中最大的孩子——的带领下,砍一根足够长的竹子,顶端剖开,卡一根树枝进去,就做成了一个长长的绞子。这个绞子是只有兄长可以拿可以使的,我们其他的小孩子都碰不得,我们所分配的活计,多是些接、取、装之类的“不重要”的活。我们通常会分配一个人挎着一个大人用的大竹篓,把竹篓的布带顶端束起来打一个结,这样小孩子挎起来竹篓才不至于拖到地上去。其他人各挎着小孩子专用的小竹篓,这样的竹篓中看,小孩子挎着很合适,但不太中用,装什么东西都只能装一两升而已,但挎着这样的小竹篓我们小孩子是得意且神气的,好像觉得自己已然成为一个大人了。兄长费力的举着竹竿,够到最多最黄的那一串枇杷,然后把顶端被撑开的那个缝卡进那串枇杷底部的嫩枝上去,然后手腕已转,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啪”,那串枇杷就和他们的大树母体分离了,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放下来,凑到接枇杷的我们面前,我们就小心的把它取下来。第一串下来,我们往往是迫不及待的分吃。这时候兄长总是显出他的幼稚的威严来,说你们先别吃,等我来再吃。然后匆忙扔下竹竿,凑过来摘下那串中最好最大最金黄的一个,掰掉果蒂,从果蒂那里开始撕下皮,通常是撕完一半然后把果肉挤进口中。等到老大开吃了,我们也就可以放肆掰扯了。呀!真香!真甜!就是果肉少,黑而亮的籽太大,果肉只薄薄一层附在籽上,要说用来饱腹,那可是极难的。不过我们本不是饿,只是发馋而已。每回“出征”,我们必先在树下大吃一顿,直到近乎于烦腻,方才绞满各人竹篓满载而归,带给家中大人们分食。

有一年夏初,大人们忙于田地,我们仍无所事事,于是在附近山林中嘻耍“探险”。我们在一处山林的一面坡上发现了一大片野生的枇杷树,青黄的果实累累,坠挂在宽大的枇杷叶中,简直欣喜异常,苦于手中无竹绞,于是个个上树,一人盘踞一树,随摘随吃,十分欢乐。那天回家后我们决定把那个地方命名为“枇杷林”,从此成为我们时常牵挂的地方。那份简单的快乐,到现在也十分怀念。

油桐树在我们那里也十分常见,可惜的是这种树的果子只能用来榨桐油,用来涂抹木器等,决计是不能吃的。小时候,每到深秋,看见山里的油桐树果实繁累,青红相间,大如小孩的拳头,风过处,随风而荡,就会暗自发想,怎么它就不能吃呢?然而,虽然油桐树不能吃,但可以爬,可以游戏,宽大的叶子在夏间可以遮阴乘凉。我从前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午后爬上屋后的那棵树干以上三分岔的油桐树。这棵树很粗壮,树干五尺往上便朝三个方向横出三个分枝,俯视来看,就像一个“人”字。分枝与树干交汇的地方较为平坦光滑,足够一个像我那样的小孩子坐躺在上面。我常常溜上树,头靠在一根较远的枝干上,腿呢,则盘在另外两根枝干上。在树上只能是闭上眼听风,要说真的睡觉那可是万万不能的。树下一侧是一个两三米高的斜坡,里面多乱石,如果睡着了翻身跌下树来,那后果是很严重的。爬上树来,待住,会觉得树上就是自己的一方天地。所以幼年的我做这件事,不过是出于天真美好的幻想罢了。就好比学了语文课本关于列宁的那篇《绿色的办公室》,就成天想着去外面山野里搭一个草木的棚子住上几天一样。油桐树的叶子上常有些虫子,这是很惹我们厌恶和害怕的。其他还好,就中有一种我们叫做“蠖剌子”绿色虫子,是绝对不能碰的,一碰上就会沾上它们身上用来保护自己免受侵扰的毒素,接触的那块皮肤奇疼无比!这时候是必须要摘了蠖剌子所在的那片叶,然后将之连同那个让你疼的虫子一起用石头或什么物件捣碎,再敷在被侵袭的那块皮肤上,按这个传统方法处理之后,好像即刻就不很疼了。其中原理没人知道,我想也许是这种疼本来就只会持续片刻,也只有小孩子才会疼到忍不住哭喊,而完成这一套流程之后小孩子解了气,且那种疼的时间也就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我幼时是爱爬树,也很能爬树的。矮些的树杈密的如油桐树、枇杷树、油桐树、板栗树,高大些的如香樟树,再大的如松树,于我而言都不很难。更不用说桃树梨树这些小果树了。香樟树多长在路边,即便是生在离人家较远的山林里,也必是长在山人常常踩踏的林中小路边上。它通体都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就是樟脑丸那种味道。所以它是不受飞虫爬虫侵扰的,非常干净。后山岗上有一棵香樟树,长在去那面缓坡上田地必经之路的边上。那时夏末正是结籽的时候,一颗颗的小绿籽打下来是可以做弹弓的好子弹的。香樟树树冠的下面一段树干并无树枝,要爬上去只能采取“抱爬”之法,就是手抱住树干,腿盘住树干,先是手发力,然后双腿往上挪一截,然后双腿发力盘住,手再往上去一截,这样交替发力爬。当然这是分解动作,其实会爬的人爬起来是很快的。到达第一根粗枝之后,便可攀上枝头,借枝头再上更高的树枝了。在这棵香樟树上,我经常上到最顶梢,踩在最上的一根可靠的粗枝上,然后从树冠中钻出头和半个身子来。风从远远的山谷中吹过来,我的树和我的身体也随着风摇晃,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我很高,看得很远,能看见下面树林里每棵树的顶,能看见远处干涸的池塘,能看下青瓦白灰的屋顶,能看见大片裸露的平坦的山石,能看见田地和劳作的人们,能看见低矮的起伏的山峦一直绵延到天际。风不断送来,树不断摇摆,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飞翔。

在所有我上过的树中,松树应该是最难爬的。一是树干粗,有些我双手都抱不过来,这是没办法去挑战的。二是松树皮粗糙,裂开的沟壑很深,在抱爬的过程中很容易就被擦伤。三是松树太高,而且树干很直,在前七八米的树干上,没有一根树枝可以借力,实在是苦不堪言。所以小孩子们是决计不会没事去爬已长成的松树玩耍的。然而我的确爬过长成的松树,直直的耸入天空那种。这当然是来自于家长的命令。我那威严的祖父早年间退休赋闲之后,除了喜欢游历在外,数月不归,在家的时候呢,则欢喜弄些闲趣事情,比如种荷花呀,养鱼呀,养羊呀,养大鹅呀……这些事情往往山里人是很少去做的,但他却做得不亦乐乎,似乎这些可以凸显他的与众不同。然而,这些事情,往往要由其他人来帮他照料的。那年夏天,祖父在门口的小池塘里养了一鱼,然而日头毒辣,空气闷热,从池塘上面的干渠后的井里流出下来的水日益减少,而池塘水又蒸发极快,因而这些个头不小的鱼们似乎已经呼吸不畅,不断翻白死去。祖父认为是天太烈,而池塘上方又无树无荫,再加上水被晒热,不适而死。按照经验,需要砍些细密的枝叶扔去塘中造些阴凉,缓解鱼们的苦楚。这个看来简单的差事,自然落在了兄长和我的头上。我们带上弯刀,去得后山竹林。在竹林边缘,竹子稀少处,抬眼便望见那棵高耸的松树,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往年的松针。兄长自小便是我们一伙小孩中发号施令的那一个,于是便说,你上去砍吧,你轻巧灵活些,容易上去。我自埋怨推脱了一阵,然而终归还是答应了。好高的树啊,好大的树啊,我把弯刀横在右手,双手抱上树干,竟然刚刚能合上!进而盘上双腿,艰难的往上蹭去,树皮干糙,刮得肉疼。双手勉强合围,爬得吃力,于是在半程停下歇息。往下看时,只见兄长因树皮灰下落,已退到一边,正仰着头面看我,叫道,不要歇,快点上,歇了就没力了。我继续往上,越往上树干越细,双手抱着越有余地,于是速度快起来。终于抵达第一根树枝了,可是松枝极脆,不敢踩,只得双腿紧紧盘住树干,左右抱住树干,右手抽出来砍树枝。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终于完成任务,从粗糙的树上滑下来。这可谓是我爬树生涯中最难受,最无乐趣的一次。

因为灵巧善爬,且极为小心仔细,因而我爬树几乎没有发生过意外。印象中仅有一次,非常惨痛。那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大家几个小孩一块爬上了屋前公路边的一棵油桐树玩耍,然而那时候还不知轻重,想踩到一根细枝头上跟同伴炫耀,结果树枝断掉,人跟树枝一同掉了下来。树下满是些凸起的满是棱角的石头,万幸的是屁股着地,除了生疼居然没事。然而终归是惹来了祖父粗声的吼骂。在涌出的泪水中,或许委屈的成分比疼痛更多一些吧。从此之后我爬树或做其他有危险的事情时便万分小心了。

油茶成熟时,我们也需要上油茶树去摘油茶苞。油茶树是人工栽植的经济作物,成林成片,往年外出打工热还未兴起之时,家家户户的油茶林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灌木杂木一律砍掉,藤蔓必须连根扯出来扔得远远的。后来青壮年劳力外流,这些林子就鲜有人管了。旧历九月前后,就要开始考虑摘茶苞的事情了。我们一行小孩往往在祖母的带领之下,挎上小竹篓,带上茶水,去到山上的油茶林里。去了之后,不着急上手,先用弯刀给每个人砍一个钩子,这个钩子往往是一个树枝直长的树杈,从将要分叉的的地方往下一点砍断,然后砍掉树杈一边的树枝只留下很短的一截,另一边长直的树枝削掉叶、结之类,长度如果足够的话则砍掉末梢,这样一个钩子就做成了。有了这个钩子,便可以大多时候不上树。因为油茶树枝很有韧性和弹性,很耐得折腾,所以较我们高很多的枝头也可以用钩子弯下来,送到手边,摘完红红绿绿的茶苞之后再放开去,不久这些枝头便回复如常。我们一个个都很乐得有这个钩子,仿佛得了件了不起的宝物或武器,暂时连将要到来的劳动的困乏也忘却了。摘油茶苞的时候,大概有两种情况要爬树,一种遇到特别高的油茶树,钩子够不到,或是只能够到垂下来的那些枝头,这时候要爬上去去勾摘不到的地方。油茶树特别韧,就算是很细小的最末端的分枝也很不易折断,因此上树基本没有踩段树枝的危险,非常稳当,因而我们也乐得上树。另一种情况就完全是欢乐了,即遇到有“八月炸”的时候。这种野果实在是我们童年最最喜欢的东西。它是一种藤蔓的果实,这种藤蔓常常缠绕在高大的树上,或者油茶树的树冠顶部。每到秋季,它就生出八月炸来。八月炸长椭圆形,长五六寸,两头弯,呈褐色。每到深秋,摘茶包的时候,它就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长条状乳白色的果肉,就好像是炸开了一样,吸引来往的林中鸟啄食。八月炸的果肉异常的香甜,多黑籽,内多为白瓤,也有红瓤的,比白瓤的更好吃。我们在林子里摘茶苞遇见了八月炸,就像松鼠遇见了榛子一样,简直不能自已!一人发现了会大叫,有八月炸哟!其他人顾不得正在摘的茶苞,一窝蜂跑到那人处,忙不迭问,在哪里?在哪里?随着发现的人一指,大家发出惊喜的声音,喔唷!好大一串!然后想法子弄下来,该上树的上树,该使钩子的使钩子,最后分吃。最上品的是刚炸开不久,缝里鲜嫩的果肉还未经风吹雨打林鸟啄食,完完整整的,且因为有炸开了缝,因而受了阳光的造化,更加香甜。其次是是全炸开了但果肉保存完整的,这种甜是甜,但老感觉不太干净。最次的就是炸开了很久,已经被飞鸟啄了的,这种往往只留下了部分果肉,且上布满了啄食的痕迹,这种我们是不吃的。其次,还有未炸开即没有完全成熟的,这样的还不能吃,但是摘下来带回家,窝在刚收获不久还堆在家中水泥地上的谷堆里,不几天就会熟透了,这时剖开来吃,也很美味!

除了这些树,我幼年间爬过的树还很多,知名的不知名的,记得的不记得的。有些树早已不在,或者枯死,或者被砍掉。而还在的那些树,便静静的矗立在自己的地方,在山林中,在石缝间,在公路旁,在田地畔,在他们生来便在的地方。而我呢,远离了出生地,远离了那些树,满世界辗转。于是乎想起不知真的是三毛说的还是其追随者所杜撰的那几句话: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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