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教与养成,复仇终成拯救? ——文本与影像的对比阅读

风满蜃气楼 的评论 | 闲翻书

(by风满蜃气楼 )

2016年8月,日本一家民营收费影视平台wowow播出了一部名为《贤者之爱》的电视剧。本片以“复仇”、“调教”、“不伦”为噱头吸引了一大批猎奇而来的观众,不仅获得日本网友的关注与讨论,也在中国网民中引起一番热议。

本次的剧本改编于日本知名女性作家山田咏美的同名小说,是她出道三十年之际献给谷崎润一郎《痴人之爱》的致敬之作。

一、山田咏美与《痴人之爱》

在日本,山田咏美是一位颇受争议的女作家。她从小随父亲的工作调动辗转日本各地,高中时期遍读鲍希斯·维昂弗朗索瓦丝·萨冈的作品,并加入文艺部、美术部。大学在东京就读文学专业时参加漫画社,因一次偶然机会被社团前辈介绍到色情漫画杂志,以本名“山田双叶”出道成为漫画家。

大学中退后,山田咏美一边在俱乐部做公关赚钱,一边继续画着漫画。几年后(1985),她以自身经历为基础创作的小说《做爱时的眼神》(ベッドタイムアイズ)获得文艺奖,她也正式出道成为小说家。作品讲述了美国黑人与日本少女之间看似狂野实则细腻的情感,彰显着女性意识的崛起和对性的正当诉求。这时期恰逢美国性解放运动和女权主义影响波及日本,山田咏美大胆而直接的作品正好乘上这道东风,在同时代读者之中引起强烈反响。

此后她持续创作了一系列作品,既有刻画17岁少女从孩童向成人过渡的敏感期青春物语《下课后的音符》(放課後の音符),又有校园欺凌事件受害人逆袭加害者的童年残酷物语《风葬的教室》,有描写举止绅士、内心残暴的性犯罪者与同性间的独特恋爱物语《绅士》(ジェントルマン),也有通过家庭成员之死而令家庭关系死而复生的奇妙亲情物语《致明日或将死亡的我与你们》(明日死ぬかも知れない自分、そしてあなたたち),有以体力劳动者为主角的五味恋爱小说集《风味绝佳》,还有涉及SM的半自传体小说《跪下来舔我的脚》(ひざまずいてあしをお舐め)。

凭借大胆独特的题材与细腻丰富的心理刻画,山田咏美先后斩获直木奖、泉镜花文学奖、读卖文学奖、谷崎润一郎奖、野间文艺奖、川端康成文学奖等各大文学奖项。

《贤者之爱》出版于2015年,是山田咏美出道三十周年,也是《痴人之爱》的作者谷崎润一郎去世五十周年,这期间,山田的作品风格也有了变化。

《痴人之爱》的主人公是个年满28岁却无任何与异性交往经验的老实男人,他梦想能按自己的品味调教一个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成为理想的妻子,而实际行动起来,却将女孩调教成了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性感妖怪。让治对其魅力抵抗不能,最终沦为女孩的裙下之奴。

如果将让治视为情爱中的“痴人”,《贤者之爱》的创作动机便建立在其对立面。这部作品虽被称为致敬谷崎之作,但从小说主人公的内心活动可以看出,山田咏美对谷崎笔下屈服于爱欲的卑微男性带有一种轻蔑与嘲弄,这本书便以此为薪柴点起火焰,意在挑战。

从女性视角出发,设计一场名为复仇的调教戏码,动机与过程都更复杂——

女人在22岁之际迎来朋友儿子的出生,决定按自己的喜好对他进行调教,并用二十多年的时间精心布置,耐心引导,旨在完成对掠夺自身幸福的“好友”的复仇。女人为这个复仇工具取了《痴人之爱》里女主角的名字:NAOMI,汉字写作“直巳”。

《贤者之爱》的小说采用冷静的第三人称视角,电视剧则在真由子的视角之外设计了百合的视角,二者皆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叙事语境的不同导致了电视剧与小说间分歧的出现。

二.毁三观的调教?相差22岁的性与爱

“调教”一词在日语里多被用于SM世界,指对目标人物的精神或肉体施予直接或间接的手段(绑缚、鞭打等),激起对方的羞耻心以达到促进性快感的目的,含有侮辱意与强烈的性暗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电视剧还是小说,男女主人公的关系都称不上调教与被调教。

真由子很清楚,要永远抓住一个比自己年轻22岁男人的心不可能只靠身体,所以选择了循循善诱的方法。她一方面像位真正的母亲,用上流家庭的方式从小给直巳灌输各种教养(红酒的品鉴知识,文学作品的广泛赏读等),将他培养为一个异于生身父母、拥有高雅品位的男人。另一方面,她又要让直巳对自己产生男女间的依恋,这种依恋必须与他成长速度一致,在他性意识觉醒之时强大到容不下别的女人。要做到这点除了在自己和直巳身上下功夫,还需要利用漂亮庸俗、见识浅薄的年轻女子做对比——直巳挑剔的眼光自然不可能看上她们。

小说反复刻画真由子在不同阶段的心理活动,用细腻的语言、精致的比喻展现出她对自己一手调教而成的艺术品——直巳的欣赏,这种欣赏出自于操控欲,不等价于爱。在等待直巳觉醒的过程中,小说里有一个十分形象的比喻:像等待幼鸟破壳——幼鸟会将第一个见到的生物当作自己的母亲,直巳也会把这种异于常态的特殊情感视为爱。

因此,真理子从他小时候起便用各种方式让他意识到,她不只是他妈妈的朋友,不只是他喜欢的一个阿姨,而是可以亲密地分享秘密,一起做些不可告人之事的共犯。在这一层面上,两人的关系是平等的。只是她老道他稚嫩,她可以一步步刺激他对她身体的渴望,慢慢加深程度,却从不让他得到满足。二人的相处与其说是调教,不如说是一种开放式的教养。

电视剧略去了真由子用语言和行动为直巳示范做爱技巧的浓密细节,简化了肉体接触的形式,而加重了对文学、举止、修养方面的调教戏份,可以看作一种对小说的提纯。

三、女人的暗黑友情、由爱生恨?

百合从真理子生命里抢走了两个最重要的男人——父亲和初恋,至爱的丧失引发了恨。小说的主题是复仇,复仇中又暗含拯救;电视剧则是在单纯的仇恨里加入爱的元素。

如果用比喻形容,真由子便是充满幸福的储蓄罐,百合满怀羡慕与嫉妒在旁虎视眈眈:一旦幸福储满,她便用撒娇或央求的手段将它占为己有;当幸福亏空、罐子破碎,她便束之于高阁。说到底,百合只喜欢幸福的真由子,这种友情建立在剥夺的基础上。

小说里形容百合的家充满死亡气息,山田咏美没有直接着墨于人物,而是看似无心地将视线投向野草疯长的庭院——即使百合的父母隔段时间便会请园艺工人将植物修剪出漂亮的造型,但最终都因无人打理而恢复凌乱。

比起小说的客观冷眼,电视剧增加了百合的主观视角,也把她的扭曲表现得更为直观。

两个女孩同样家境富裕,区别在于一个是天生贵族,一个是后天的暴发户。真由子作为一流家庭的独生女,生来便高雅的环境中享受着长辈们的爱,她天性善良,敏感内向,但有父亲在文学上给她引导,也有谅一哥哥在情感上给她启蒙。与此相对,百合的父母忙于工作,对家庭从不付出爱与时间,家中保姆如流水般频繁更换,缺乏教养的弟弟们经常吵架打闹。百合的成长环境十分孤独,没有长辈引导,也没有同龄人可以交流。亲情的缺失导致她不懂得什么是爱,看见真理子拥有的美好感情十分羡慕,却不知该如何争取,于是她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占有真理子喜欢的项链、玩偶,偷走真理子最敬爱的父亲,也夺走真理子的初恋谅哥哥。百合以为自己对真由子像朋友一般,因为是朋友才毫无顾虑地掠夺,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友情扭曲的同时也令人感慨。

小说里的真由子和父亲关系亲密,父亲也确实瞒着她与百合多次发生关系,最后因被真由子撞破而选择自杀。电视剧删去父亲与百合的肉体关系,纯化了父亲的角色,他的死原本含有的羞愧、歉意、责任的分量更重。

失去父亲和初恋的双重刺激导致真理子与酒吧认识的陌生人发生了人生中第一次性关系,此后不断委身于各种异性以求安慰,并因此积累了丰富的性经验,成为个中高手。直到直巳呱呱落地那天,她的悲愤终于变质为怨恨,开始展开复仇计划。电视剧略去了真由子的蜕变经历,直接将一个成熟而有魅力的职场女强人放到了我们面前,弱化了人物形象的反差。

小说文本对细节和心理的展现比电视剧细腻,有利于读者对人物内心的把握,而电视剧虽然无法还原文字铺垫的质感,却也在视角变化、角色提纯、环境与人物关系简化等方面做了调整。文字与影像各有优点,因复杂的东西引人思考,纯粹的东西震撼人心。

四、冷眼旁观的创作者

真由子受《痴人之爱》的影响创作了自己的复仇剧本,这个剧本中的配角谅一同样也是一位创作者(小说家)。小说中曾暗示谅一在多年前发现了真由子的计谋,但出于小说家身份的好奇而选择了旁观。虽然冷漠,其结果对直巳而言却未必不是一种拯救。试想如果让谅一和百合完全承担抚养孩子的责任,直巳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呢?

山田咏美在文中借真由子对谅一的评价表达了自己的创作观:

“一开始就抱着写小说的目的投身于某种剧情的是三流小说家。真正一流的小说家不是跳入而是直接堕入剧情,凭感觉持续前进,在即将溺毙时抓住救命稻草,借此通向小说之门。”

简言之,一流的小说家不会主动制造剧情,而是投身其中,顺应自然;在即将失去自我时通过某些东西返回客观立场。谅一便是这类人。

一流小说家之所以采取旁观策略,是因为明白剧情走向的不可掌控——就像真由子自以为周密地完成了复仇剧本,复仇对象百合发现儿子被夺却并没有显得激动;直到她听说谅一早就发现真由子的计划却什么也没告诉她,百合才终于感到被轻视而情绪爆发。

“直巳就给你吧。只要你幸福,我会在心里杀死他。”

“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啊。谅大哥说过,有个大作家把自己的太太让给了好朋友,我也想模仿他,把儿子让给你。”

复仇始于谷崎的小说情节,也以谷崎当年的让妻公案告一段落,不知该说首尾呼应还是大叹讽刺。当然,小说和电视剧的走向都没有在此结束——

小说中的真由子因百合出人意料的反应而感到郁闷,想找人倾诉,以此为契机与谅一一夜共处,实现了二十多年前的夙愿,也将复仇推向成功的高潮,而转折埋在不远处:百合用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同归于尽,来向夺走丈夫儿子的真理子复仇。

最后百合车祸身亡,谅一再娶,真理子下半身瘫痪且再也无法发声,而她一手调教的直巳开心地照顾她直至终老。跨越几十年的复仇事件始末又被小说家谅一写进书中,那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故事究竟是山田咏美笔下的复仇舞曲,还是她以作家谅一的视角脑补完成的小说作品呢?

谁是痴人,谁又是贤者?

一切价值观的判断都交由观众与读者,而创作者只负责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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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卖个安利)

说到创作者/叙事者参与剧情的日剧,不得不提起2001年播出的《星期三的情事(水曜日の情事)》。日语里的“情事”一词通常与性有关,而星期三在这里指一星期内度过了两天繁忙期后相对轻松的一天,隐含适合偷情的意思。

从小以作家为梦想的主人公长大后发现自己没有创作的才能,于是改变志向当了编辑。有一天,他和妻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主人公抱着暧昧的念头开始了与女人的接触,并将事情的发展事无巨细地讲述给自己正在负责的一个年轻作家,想让他写出一部转型小说。这种抱有目的投身于某种展开的行为恰好是山田咏美所说的三流作者,也难怪主人公没能当成作家(笑)。

这是一部相当精彩的悬疑伦理剧,在主人公自创的开放剧本中,作为叙事者的他与观察者(小说家)先后坠入剧情之中,剧本走向开始失控,他们也渐渐失去客观立场,被发展带动着成为了剧中人。

参考资料

樺山美夏「運命に翻弄される男女の悲喜劇を描く 谷崎の『痴人の愛』に挑んだ衝撃作 」

ウィキペディア「山田詠美」、「痴人の愛」、「性解放」、「調教」

新井一二三「痴人和贤者之爱——古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与山田咏美的《贤者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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