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出走以后

leleye 的日记

伦勃朗作品《沉思中的哲学家》,现藏于法国巴黎卢浮宫


苍老的哲学家独自坐在窗边,默默沉思,长袍里的身体感受着这个存在世界的冷暖,而白发覆盖的心智投影到另一个世界,随时空伸展压缩。他在想些什么呢?以什么样的步伐和路径在群山峻岭中穿梭?四十年,在永恒眼中短暂得不值一提。他在想些什么呢?在深谷中穿行,在山顶上瞭望。四十年,在凡人身上近似于永恒。而他总是坐在这里,坐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之处:窗外的阳光透过起伏拼接的玻璃闯进来,并不均匀地洒在堆放的古书上,衣服皱褶里,自然在太阳的起落中透出一丝可以触碰的痕迹。而房屋的另一头,自然揉捏其中的物理定律无法触碰的地方,黑暗渐次弥漫,如同一泓不见底的深泉。

如同时间,思想同样难以触碰或描述。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认为,哲学思想更多在交谈之中体现,一卷又一卷的对话录,不过是某种不得已的记录,尽量如实的将行进中的对话捕捉下来,其中暗藏的光韵,只能依靠反复阅读和想象之后的灵光一现得以窥看。想要把思想的律动冻结在文字中,何以可能?如果极其困难,又为何要不断尝试?如果思想指向的终究是某种不可言说之物,那沉思过程是否可能取代沉思的终点成为存在的阈值呢?与之紧密相连,想要把思想的律动凝固在画框之中,何以可能?如果极其困难,又为何要不断尝试?艺术回转流折之处,或许也带着思想的脉动。

自然光,从左上侧的窗户中透出,温柔朦胧的色调减弱了阳光的力度,将观者自然而然地放置到相应的季节。某种微妙暗示,一切政治问题的源头在于自然资源的匮乏。设想洛克笔下的自然状态,当自然资源无限丰盈的时候,“人对人是羊”,纷争打斗的可能性会急剧降低,人类社会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将会是松散随意的联盟。只有当自然资源匮乏时——无论是总体匮乏,例如发生重大自然灾害时,自然资源的总量匮乏,无论如何分配都无法保证人们的基本生活,或者是相对匮乏,比如在基本建制特别的不公平的社会,自然资源总量并不匮乏,但因为它极度不公平的分配方式导致很多人(甚至是大多数人)无法保证基本生活—— 无论是绝对还是相对匮乏时,政治问题开始源生,合理,正当,理性,公平,诸如此类的概念随之而起,哲学家的思想随之附上了紧要、必要的枷锁。冬日的阳光,朦胧暧昧,或许勉强能够照明,但却无法暖身。于是人们需要构建房屋,解决身体寓所的问题,身体感观决定了政治最本源的框架。构建房屋需要技术,房屋内需要有人造火源;自从普罗米修斯将天火从众神手中骗到地上,人类对抗自然改造自然的技术之路就垫下了第一块奠基石。随着窗户通过的日光逐渐暗淡,一道盘旋的旋梯将世界一分为二,在画面的右下侧,人造光在火花四溅的噼啪声中闪烁。

没有毛发保护,没有平衡系统,进化中脱离了“原始生物”状态的人们,依靠自己创生和控制的资源度过漫漫冬日。已经在现代社会中生活了这么久,人们或许早已经丧失了对这朵奇异的红色花朵的惊叹。造火的能力远不仅是一种技术,碰碰石块,溅出的火星点燃蓬松干枯的草堆,技术分解诠释的过程中,某种神秘的魅力被消散,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在于它内在的深层意义被掩盖。造火开启了人们对抗自然的封印,从此之后,日光的璀璨和温暖不再需要服从物理节律,与整个世界——花草树木,动物生息,地球生态等——相互联系,不,从此之后,“光”被从整体性中抽取出来,功能不断加强的同时,内在实质也在不断流散。画幅右下角,面带神秘微笑的老妇人整理着火龛,添柴加火,扫灰倒渣,这些最寻常不过的生活场景稀释了造火的神圣意义,将某种神话叙事在重复性日常的平静中肢解。

何谓思考?窗下的垂垂老者在思考什么?静默的时光碎片之上,他的思想沿着锋利的刀锋行走。只有当人们亲自浸入情境中体验和思想时,才可能通达那召唤思想的东西;而当代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始终尚未思想。科技进步已将太多东西祛魅,神圣光芒随之陨落,这并不是错误的;从古至今,真理女神总是蒙着一层朦胧的面纱,敢于掀开这层遮蔽进而逼近真理,本来就是“真理”题中应有之意。重要的,是伴随着掀开的思想,思考和回思。如果以为掀开一层面纱之后,呈现的就是真理甚至真理的全部,那一定是被接近真理时灼热光芒刺瞎了眼睛的愚人呓语。遮蔽在面纱之下的真理,需要不断追寻和思考。在追寻过程中丧失了思考,或者用追寻本身代替了思考,恐怕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弊病之一。白发苍苍的哲学家曾经说,“什么是最可思虑的东西呢?在我们这个可思虑的时代里,它在哪里显现自己呢?这个最可思虑的东西显示于:我们尚未思想。尽管世界状况持续不断地变得大可思虑,我们始终尚未思想。”

“我们始终尚未思想”,老人陷入沉思。一切寂静无声,悬而未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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