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充和的美国主妇生涯

枇杷 的日记

1949年1月,张充和与她的美国夫君傅汉思,登上了前往美国的“戈顿将军号”(General Gordon)海轮。九如巷的张家四小姐,从此远离故国,开启了她跨国情缘的异乡岁月。

一个浸润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女子,在异国他乡依然保持着她固有的爱好,精益求精。早在赴美前,张充和的昆曲和书法早为当时名流所称许,晚年出版的诗书画选,更见书法精严,笔力千钧,气韵高古,小画虽逸笔草草,然点画有情,自诣佳境。

近期出版的《一曲微茫:充和宗和谈艺录》,是张充和赴美后与其弟弟张宗和二人的通信录,三百多封信件,题名谈艺,然信中所载,更多的是彼此的家庭日常、亲友近况,以及昆曲和书法,张充和甚至在遥远的北美,通过信件指导、批改宗和的书法。

借此书信,可一窥张充和在美国早期的生活,柴米油盐的主妇生涯与我们想像的闺秀、才女的诗情生活完全迥异,然而困境反而促使她在繁琐不堪的家务中,愈加坚守自少年时代即热爱的古典书画、诗词与昆曲。从她给弟弟毫无保留的叙述中,我们看到了另一个张充和,更真切,也更动人。而她所留下来的艺术品,似乎更加令人肃然。

张充和刚到美国时,随先生傅汉思与父母同住了半年,这是一段相对平静宁和的日子。随后,二人赴加州州立大学工作,贷款买房后,两人的经济一度窘迫。傅汉思一直兼职教员,收入不高,张充和则在加州大学图书馆全职上班,两人每日早出晚归,周末的时间,基本用在整理家务上了,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支付雇请工人的费用。有段时间,张充和甚至痛心卖出了她的十块乾隆墨,得了一万块钱,方可维持生计。

在图书馆的近十年间,张充和似乎并没有多少时间练习书画。

“我们连一星期一次的工人都没有。现在是忙惯了,一天到晚哪还有哼曲练字的时间。在图书馆我立下规矩,连英文也是毛笔,总算还会拿毛笔。字大概是丢得多了。”(1955年7月)

工作的无趣与生活的压迫,张充和过得不太如意。1956年她在信中提到想回国,却不知何日能回。傅汉思是独子,父母年事已高,她不好提此事,"我虽然想家,但不比他们父母之望子",并说自己是"温情主义"。

在并不如意的生活中,张充和愈加保留着自己的心思:

"我始终是还有点东西未吐出来,不像是要做学问。像是艺术方面的创作。但每日琐琐碎碎,就把生命消磨了。若能把债务(房债)还了,我大概不想做图书馆事了。也没多大志气,但总想创作一点东西留下来能使自己满意。在此长久了,容易糊涂一世。"(1957年10月)

张充和与年幼的以元、以谟


1956年,他们抱养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傅以元,此时,张充和已经43岁了。白天上班,把孩子寄养在别人家里,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59年。这一年,傅汉思接任斯坦福大学中国文学助理教授,家里的经济条件有所改善,张充和为了孩子的健康和教育考虑,决定辞职做家庭主妇。

家里的各种琐事,以及照顾孩子,占用了她相当多的时间。

"我的生活可说是又单调又复杂,每天从早起差不多是同样的事,到晚上喘一口气,回想这一天又过了,也是怅然,有时想画画写字,想做诗词,全是在想,时间打杂打了。到了晚上身体累,再提不出劲来为自己做事。搬到这儿来也画了几张画,全是半夜里睡不着画的。"(1960年4月)

1960年,他们又抱养了一个女儿,取名以谟,为了纪念张充和的启蒙老师、考古学家朱谟钦。

一个人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给宗和的信,很多时候都是在孩子午睡或者是做饭的空隙时写的。有时候写着写着,便说孩子醒了,匆匆打住。等到孩子稍大一些,便有时边看孩子,边写信。只有写信,是她还唯一能兼顾到的。如果写字画画,孩子就会来搅乱了。

1962年,充和在给宗和的信里这样写着:“初秋时爱看红叶,深秋时怕扫红叶。真是诗情画意不能与居家过日子相提并论。恰如这儿的妇人们出门宴会时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家中亦都是打草除粪粗细一把。我这十几年来真是手足胼胝了。”

"汉斯同我这十二年的生活要是同过去比一下,我还不如当日的老张,汉斯不如当日的金荣黄三之类。我们除了做粗事外,还得做办公室教书的工作。"(1961年10月)

她这样描述她的生活:

"他们午睡及晚间上床。汉斯得赶工作(写作),我得赶家事,缝缝补补,永远完不了。想想大大当初九个孩子也没有如此之忙,即使高干夏妈等也不会有如此之忙,因为从买办起到洗碗其他事如做园子,搬重,做裁缝,做自来水工人……都得做。"(1960年11月)

从小在优越的环境中成长的张家四小姐,在美国的主妇生涯中,常常与时在贵阳的大弟弟这般絮叨着。信中有遗憾、有抱怨,但并不消极。而且随之她自己对这种生活的适应,似乎也渐渐找到了节奏。

除了抱怨自在书画上无法用功外,张充和的主妇生涯,还是算井井有条、颇有成就的。傅汉思给宗和的信上说:"充和很善于弄一个家,也很会算,不会乱花钱。"张充和夫妇好客重义,家里时常有客人要招待,傅汉思的父母、妹妹偶尔也会过来小住,每逢此时,张充和的家务更加繁重。

家庭主妇虽然耽误了她不少时间,但她在信中也这样说:“似乎比在外面做事时忙得多。但是精神上十分愉快。”照顾孩子、做家务也带给她相当的满足感。她对于自己带孩子似乎十分有信心,说非常喜欢三岁以下的孩子,有段时间,她还帮梅祖麟( 美国康奈尔大学中国文学和哲学教授)带了四个月的孩子,因为孩子的母亲在哈佛上课,没有时间照料了。她说“我的过去同现在判若两人。我的精力还好,只要高兴做的事便不怕苦。 要我带不会走路的孩子,最是拿手了"。

对于两个孩子,以元和以谟,她视同己出,倾注心力。

1962年,她在信里这样说着:“你来信说我落伍,我可也不让人,大概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也不再需要了。”张充和从小过继给叔祖母,加上母亲陆英早逝,她觉得自己一辈子缺乏的就是母爱。“所以我对孩子不惜牺牲我的所有工作,把时间放在他们身上。每天早晚认字,常出去散步,在一起玩,有时还在一起翻筋斗(这一点大概你是不行了。筋斗仍是我的拿手),做马戏,自己觉得也年轻了。这样孩子在感情同智慧方面都丰满。有时我也会发脾气,如果他们有错,我一点也不放松。”(1963年3月)

虽然身处国外,张充和却完全按照中国传统的读书方法来教他们,在家里用中文沟通,孩子两岁起,即自制字块,教他们识字,几个月就可达到千余字的识字量,识字后,教他们辨、背诗经。再大一点,又教字书、描红。以谟是女孩子,张充和也有意培养她学昆曲、吹笛子,以谟一开始并不感兴趣,张充和就用孩子喜欢吃的酸梅作"诱饵",只有学完一支曲子方可得到。经过训练,以谟9岁便可登台与母亲表演昆曲了。

她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也敏锐地发现各自的特长和兴趣点,让其自由发展。在他们十岁左右的时候,张充和就跟宗和说,以元爱搞机器,将来可当工程师,以谟爱文学和生物书,可以当医生。而十几年之后,以元当上了飞行员,以谟当上了医生,确实如她所预见。

家务如此繁重,张充和仍然挤出时间在昆曲、书法和绘画上。

傅汉思到耶鲁就职后,张充和说她的心安定很多,有心情钻研书画。另一方面,傅汉思也给予她很多的理解与帮助,看她整天带孩子做饭无聊,就想办法每周让她休息两个上午,有完整的时间可以自己写字画画。而有时候,她会早上4点钟起来练字,写完了再回去睡一会儿。张充和从国内带去的古墨颇多,纸却缺乏,她练字所用的纸,是在报纸厂收来的未印制的白报纸。

张充和以书法闻名,然而她在信中,经常讲到自己的绘画。在她看来,画画比书法容易得多,她也花了不少心思。有一阵子,她就提到自己近来打通了不少绘画上的单项技巧。1962年,她去纽约看画展,见到乔仲常的《后赤壁赋》,百感交集,因为这是她从前借来在身边临摹过的,现在却永远摸不着了。可见她在绘画上的修养。

昆曲是她同样坚持的“事业”,书画是自娱自乐,昆曲却需要交流和搭档。她在家里会带几个学生,偶尔同曲友小聚,信中常提到的有项馨吾夫妇、王季铨夫妇(即王季迁),也偶尔会外出表演。最令张充和难忘的,是她去了一次好莱坞录制电影。

张充和在1968年所作的《结缡二十年赠汉思》中有一首很有意思的小诗:"三朝四次煳锅底,锅底煳当唱曲时。何处夫君堪此事,廿年洗刮不颦眉。"很能反映,张充和是将昆曲融入自己的家务中去了。她在给宗和的信中,这段可谓是此诗的注脚了:“我做家事,一面唱曲子,而且吊嗓子,不然我哪有工夫唱,每出戏至少也是十五到三十分钟。做细点事便唱细曲子,如《牡丹亭》,若拖地板扫地便唱《刺虎》《断桥》一类的曲子。”她的练习强度,似乎很不可想象的,她在信中说,自己独自一人可边做家事边唱曲子长达四小时,而且是大声唱,因为低声会把嗓子哼哑。

五十年代张充和在园子里除草


而种菜种花,似乎是张充和从到美时就养成的习惯。种花是她原本的兴趣,种菜是由于美国的蔬菜物价贵又不新鲜。她的七绝《小园即事》十首,意趣生动,情怀雅淡,即是菜园光景的绝妙写照。孩子长大以后,她还一直保持着种菜种花的习惯,“我的身体好,还常骑自行车上山坡,挖土种地。今年出了毛一百五六十斤菜蔬。”(1971年)这大概也是她晚年时候能够保持良好体力和精神的原因之一。

除此之外,她还亲手制作昆曲的衣服、团扇等道具,乐此不疲地制笛、刻章、做砚台。别人问她如何能既照顾家庭,又玩这么多玩意,她答说:“惟忙者能乐此,不忙者惟有此不乐也。”她是以此为休息,以此为生活的必须。

然而张充和所谓的"玩",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她的"玩",是指不带任何功利性,其态度,却又极其认真刻苦。

"我练字都不是消遣,正如唱曲一般,是用全力的。"(1972年12月)

随着孩子长大、入学,张充和的自由时间越来越多,1967年底,她在信中附上了自己当年的临帖总目:

篆:秦权 泰山 琅琊石刻若干篇

隶:石门颂两遍 礼器碑两遍 华山碑一遍 曹全碑一遍 乙横碑一遍 张迁碑一遍

楷:孟法师碑三遍 多宝塔一遍 颜真卿自书告身十遍 六朝墓志若干 九成宫一遍

行:虞世南临兰亭序一百三十遍

苏轼黄州寒食帖四十遍 颜争座位七遍 祭侄稿

草:书谱一遍 张旭古诗四帖四遍 怀素自叙一遍 高闲千字文四遍(残)

临帖的数量是颇为惊人的。

在书画上,虽然早期她所花的时间有限,但她一直坚守自己的想法,也有着相当的勇气和骨气:

"这几年来书画荒疏,刚到时开过展览后倒卖了好几张画。这里卖画全不像以前中国是打秋风式的。尤其是我最恨的靠朋友,靠名家来提拔你,来捧你,若是个女人就更了不起。画字的本质一概不管。"

''这多少年做事带孩子,虽不动笔,却留心观察古今中外的画,近日全世界之抽象画不难于学,只是不欢喜。其实中国从工笔到写意墨戏已是抽象的路子了。苏东坡说:'画梅求形似,见与儿童邻。'这里多少画国画的人都转向抽象路上去了。如王季迁(九如巷左隔壁王家),如曾仞荷(辅仁毕业艺术家)等。张大千仍旧。我至今连彷徨都没有过意在画园中进一步,未免不通世故。眼看换一种方法可以迎合心理赚钱,但是又有多少意思呢。好在目前有丈夫养着我,我不冻不饿。"(1961年11月)

一句“好在目前有丈夫养着我,我不冻不饿。” 很可以反映她对名利的淡薄和世情的看透。在美国,她有机会出名,然而她选择自己的艺术道路,扎扎实实、默默无闻。

1971年,张充和偶然间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桃花鱼的图像,想起来了自己年轻时在国内所作的《临江仙·桃花鱼》,"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竟成为她漂泊离乡的谶言。她用原韵又作了一首,其下阙云:“海上风光输海底,此心浩荡无涯。肯将雾谷拽萍芽。最难沧海意,递与路旁花。”言下之意,似是对自己的海外生涯深深怅惋,波底蝶曾经的沧海壮志,最终只能递与路旁野花,怎能不令人惋惜懊恼呢?

也是,谁都会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心生质疑和后悔。

《张充和诗文集》中有两句诗很令我难忘,那是1970年所作的五律《除夕》,"土虽非吾土,花应为予开",短短两句,掷地有声,仿佛有绝大的信念与魄力。这不仅是她种菜种花的心得,异国他乡的人文坚守,似乎更可看作她一生的传奇写照。在远离国土的异乡里,她最终以其非凡的聪慧和坚毅,开出了古色今香的奇花。

参考书目:

《一曲微茫:充和宗和谈艺录》 张以䇇、王道编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天涯晚笛:听张充和讲故事》苏炜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张充和诗文集》白谦慎 编,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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