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城往事(下)

王云超 的日记 | 连载

11,

随着我们身边的不良少女越来越多,卖铁那点儿钱很快用完,小宁连新学期的试卷费都扔在了旱冰场。班主任向小宁下达最后通牒,再不交试卷费,他便去郭家村找家长谈话。一百多元的试卷费,换作以前,还不够我们在旱冰场一周的消遣,如今却成了小宁的头号难题。

他思来想去,只有将难题丢给自己的姐姐。

我们陪同小宁搭乘公交车来到城北的夜总会。小宁拘谨,声若游丝地向门口保安表明来意,就是不提自己姐姐的名字。明明不耐烦,替他报上名字,保安终于拉开门,对方同时告诫我们:办完事快点儿出来,这里不允许未成年的中学生逗留。

宁姐姐绾着头发走出门,挤出一张笑脸对领班说:“谢谢啊。”领班同样笑笑走开,宁姐姐拉下脸招呼我们:“进来吧,把门关上。”

我和明明走进屋子,坐在沙发上打量四周,小宁垂着脑袋站在姐姐面前。

“你可真争气啊!”宁姐姐点上烟,“家里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敢乱花钱,你命好,有个姐姐在这种地方给你挣钱,要没我,早把你扔到工地上做小工了,还有钱让你这浑蛋上学?”

小宁头越来越低。

“行了行了!少跟我这儿装可怜,说吧,多少钱?”

“五百……”小宁抬起头。

宁姐姐掏钱的手停顿了一下,狠狠瞪他一眼,甩出钱说:“给我滚!”

返程公交车上,我和明明、小宁并排站立,彼此无话。我脑海里不断重复刚刚在夜总会里见识到的景象,那些妖娆的口红、性感的迷你裙,还有四面八方五颜六色的灯,仿佛一株株罂粟的花蕾,让我迷恋,让我战栗。车辆在路口处停下,前方警灯闪动、人声鼎沸,明明、小宁跟着其他乘客凑近窗口观看,我没兴趣,依旧站在原地发呆。我笃信自己看到了成人世界的本质,眼前这些人的争强斗狠、尔虞我诈、兴风作浪,不过是为了钱,他们有了钱,就要去夜总会那种地方消费,就要去搞宁姐姐那样可怜的女人,他们没他妈的一个好东西。

我对小伙伴们的态度产生了一丝变化。作为同一条街、同一家族长大的发小儿,我和明明、小宁一直遵循着同一种习惯生活,但我首先变了,我开始学着站在其他立场上看待事情,开始对自己某些习以为常的行径感到厌恶,比如骗家人钱这件事,站在宁姐姐的角度,我们的确是一群不要脸的小浑蛋。

明明和小宁以庆祝生日为名,带着女孩子去饭店吃饭,接着去录像厅看录像。我们包下录像厅一个套间,搂着各自的小女友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录像带播到一半,明明带着郑琳走向里屋,轻轻锁上房门,我怀里的姑娘脸红起来,小宁挤眉弄眼地冲我笑,我假装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剧情上。几分钟后,门打开,明明和郑琳回到原位,直至录像带结束,没有一个人说话。

之后一段时间,郑琳不再出现,她不去旱冰场,也不再接受我们任何一种方式的联络。她和明明分手了,分手原因来自另一个女生口中,她说明明想和郑琳上床,被郑琳拒绝,明明一怒之下打了郑琳耳光,尽管他第一时间跪下来请求郑琳原谅,郑琳依然选择离开了他。

明明的悔意很快演变为仇恨,他告诉我和小宁,郑琳与他交往是个赤裸裸的阴谋,在郑琳眼里,我们和校门口那些小流氓其实并无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有钱,我们一旦没钱花了,她就会像房顶上的野鸽子一样无情地飞走。

郑琳其实大我们一届,是牛冶二中知名的优等生,她在1999年夏天以全市第五名的成绩考上了牛城一中,三年后又考取了北大中文系。2008年在北京读研期间,她嫁给牛城一名高干子弟,2012年夏天离婚。

12,

宁姥爷和明奶奶的身体同时恶化,两个老人都是癌症晚期,对待疾病的态度却天壤之别。宁姥爷自从获知病情后就觉得自己被老天亏待了,认为这不该是他的死法,他躺在医院里,逼着女儿四处借债为他保命。明奶奶坚持不做手术,更不接受住院与化疗,明爸爸和明妈妈求她去做手术,她绝食示威。

“我不想去医院,这病反正都要死,我这么大岁数了,花那些钱、受那份罪干啥?干干净净地死多好。”明奶奶喝完水,对我笑笑说:“乖,去给你妈搬个凳子。”

“您不能这么说,”羽妈妈坐下来,“大伙儿只是心里难受,您老大半辈子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拉扯这一大家子,别说您自己的孩子,就是小羽爸、小宁爸这些堂兄弟,哪个不是您带大的?可您享过什么福?”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治病,不是想让他们两口子在村里抬不起头,落个不孝的名声,你想想,我还能活几天?孩子都还小,男人也下岗了,我俭省了一辈子,不能到死了再坑儿女们一把。”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小羽妈,我活了六十七岁,老天爷对我不薄了。你们和孩子好好活着,你看这些孩子多好,眨眼都快成小伙子了,你和明明妈都快熬出来了。”

清明节下午,牛城飘着针尖细雨,市三院病床上,宁姥爷睁开眼说:“老三的妈不行了,你们去看看吧,刚才她给我托梦,说要死在我前面。”

宁妈妈向护士交代完毕,和羽妈妈一起急匆匆地赶往明明家,刚走进胡同,就发现墙壁上竖起一迭纸钱。

明奶奶出殡,姓郑的带着工会的人前来吊丧。他走到灵棚后面,当众塞给明爸爸一千元钱,说是工会凑的丧礼,明爸爸重孝之下不好拒绝,接下钱向姓郑的鞠了一躬。

“老郭,”姓郑的扶着明爸爸的肩头,“我知道你还在误会我,我现在就站在你们家老太太灵前发誓,上次的事真的与我无关,是保卫科那帮人早就算计好的,当时连我都差点儿被打,厂里已经给了那些人员处分。你也知道,保卫科一直和侯瘸子他们对着干,现在侯瘸子不灵了,大伙儿最信得过你,我这边继续拉着脸向上面要补贴,你呢,负责帮厂里照顾那些下岗的老工友,行吗?”

明爸爸点头,姓郑的如释重负,握起明爸爸的手说:“这次厂里发补助的事完了,咱们两家人找时间在河边吃个饭,以后咱们站在同一阵线上,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明爸爸拎着补助金和水果走进侯瘸子家,坐在床边说明来意,侯瘸子老婆一勺一勺喂侯瘸子饭吃,自始至终没抬眼看明爸爸。

明爸爸把东西放到床边,慢慢走了出去。明奶奶去世后,他变了很多,话少说,酒少喝,脾气也收敛了许多,或许老太太的节俭最终触动了他,不管怎么样,家人和生活是第一位的,脸不脸的就算了。

13,

明爸爸和明妈妈从饭局回来,将打包好的肉放在桌上。小月大叫着从里屋跑出来,抢过一只鸡腿开始啃,明妈妈挽起她袖子说:“祖宗,你饿狼托生的?拿筷子去!”明爸爸点上一支烟,对明明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明明放下鸡腿,擦擦手退到一边。

“你是不是和郑部长的女儿在搞对象?今天他女儿也去吃饭了,问你怎么没去,还说她那只表是你送她的生日礼物。”

“不是,”明明低下脑袋,“就一般认识关系,没搞过对象。”

“你哪儿来的钱买那么贵的东西?你奶奶病重时连块点心都没见你给她买过。”

明明不敢回话,小月啃着鸡腿插话:“哥哥和小羽哥哥、小宁哥哥去牛冶偷铁,有好多钱。”明爸爸和明明同时站起来,明妈妈一把拉过小月说:“小孩子吃你的东西,胡说什么!”

“我没有!她见我去收购站卖家里的废铁,就瞎编……”

明爸爸冲过去一拳把儿子打翻。

羽妈妈打开门,蹲下身安抚小月说:“哎呦,我的小宝贝儿,这是怎么了?”小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爸爸在家里打我哥,我和妈妈拉不住了。”羽妈妈大怒,抱起小月冲屋里喊:“家里的爷儿们,都给我出来!”

明爸爸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三个女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指责,我搂着小月和小宁一起坐在门后面。羽爸爸拉着明明走到灯下,用力掰他的脸蛋和嘴巴,明明挤着眼泪说:“叔,你别弄了,我爸真没打伤我。”羽爸爸松开手,敲他脑袋一下说:“打你都不冤,才多大啊,就敢偷牛冶的铁,还敢搞对象!”“我们真的就去过那一回,”我壮起胆子站起来,“我们在胡同里捡了几块旧铁片子,门都没进去过,后来公安局一抓人,我们更不敢去那边玩了。”羽爸爸冲到门后面踢我一脚说:“我叫你去那边玩!”

明爸爸气消得差不多,女人们依旧唠叨个没完,“好啦!”他起身前去里屋避难,“就他们干的这点儿事,打几下不应该吗?老太太在的时候就护孩子,你们就接着护吧。”明妈妈笑了一下,对羽妈妈、宁妈妈说:“你看看我们家这个,就这熊德行,大家都消消气,小月,去倒水。”羽爸爸掐灭烟,对我和小宁说:“没事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都给我滚回家去。”

“姐,其实我还有个事得跟你们说,”明妈妈拉把椅子坐下,对着羽妈妈和宁妈妈,“今天我和明明爸去国道旁那家馆子吃饭,那地方真发财,菜做得一般,可都不便宜,人还特别多,大部分都是开车路过的外地搞运输的司机,他们只吃饭不喝酒,饭量特大,一个人要两三个菜。我想万一哪天我下来了,买断工龄,让明爸爸跟着小羽爸开饭店算了。”“那地段是不错,”羽妈妈说,“也有现成的店面和停车场,可拿下来少说得十七八万,咱们三家现在凑不齐这个钱,小宁妈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万她都拿不出来,只能再等等看吧。”“不是说小宁爸有消息了吗?” 明妈妈看向宁妈妈,“听别人说他还挣了大钱,他要带着钱回来,咱不就齐了,到时候别说饭店了,旅馆都干起来了。”宁妈妈说:“他最近是捎回来个消息,说要给家里钱,让家里人都等着,谁知道他这次有准儿没准儿,这人自从下岗后就变成孤魂野鬼,我早不指望他了。”

宁爸爸这次的消息是真的,他真的挣到了大钱。

半个月后,宁妈妈从自家房顶上捡到一个密封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十几万元的巨款,同时里面也装着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宁爸爸被通缉了,他转手的女人勒死自己的傻子丈夫后投案自首,头一个供出来的就是郭家村的宁爸爸。

面对来访的警察,宁妈妈号啕大哭,她甩着鼻涕说:“要是抓到他,我请求政府枪毙他,算给我们家除了一害,我一天也不想跟这个男人过了。自从嫁到他们家,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人家都说他在外面发了财,还养了女人,家里这两年穷得把整条街都借遍了,他也不说回来看看,现在又给家里丢这么大的人,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街上走!”

宁姐姐回到家,躲在偏房中静静等警察离开,随后,走进主屋,向母亲表明自己的婚事,她认识了一个从北京来的生意人,两人已经去民政局领了证。宁妈妈擦把脸躺回长椅,平静地说:“你爸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姥爷也在住院,你竟然还有闲心思跟野汉子跑,你他妈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到底还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宁姐姐冷笑一声:“咱们这个也叫个家?”

门口,她停下来,扶着门框说:“定了日子了,五一办事,你要来北京就先给我打电话,我派人去接你。”“滚!”宁妈妈重新把毛巾搭在脸上,“以后不许你再进这个家门!”

14,

牛冶五区办公楼,姓郑的在门外一遍遍打手势,明妈妈摘下套袖走出来。

“什么事?”明妈妈问。姓郑的环顾四周,将明妈妈拉到走廊边上,小声说:“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不是提前跟你们家老郭打招呼了吗?这次技能审核没你的事,你干吗还给人家交材料?”“你瞎拉扯什么!”明妈妈甩开他的手,“交了怎么了,这科室哪个人没交?”“你想下岗啊?我告诉你,这次来的全是省里的技术顾问,你现在就去把那些材料要回来,你要再这么干,我可就说不上话了。”“不用你说话,交材料是我自愿,要下岗大家一起下,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不是小孩儿了,在这儿也干了快二十年,我就闹不明白,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明妈妈眼望他处,“腻了,就像你说的,我也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腻了,下不下岗,我听命。”

“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 姓郑的提高嗓门。

“我家里人怎么样你管不着!”明妈妈也提高嗓门,“回去吧,这边现在没人待见你,别给自己添不痛快。”

晚上八点,明爸爸和羽爸爸从外面吃饭回来,发现胡同口停了辆黑色轿车,两人嘀咕着走进家门,透过窗口灯光知道家里来了客人。

看到明爸爸,省里的几位领导呼啦啦站起来,领头戴眼镜的笑着说:“老郭,还认识我吗?”明爸爸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神,走过去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说:“您好,您好,您……请坐。”戴眼镜的示意大家都坐下来,吩咐一旁的秘书继续记录。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暗访牛冶基层改革的情况,尤其是下岗职工和他们的家属代表。刚才这两位女同志给我们提了很多宝贵的意见,还提供了一些十分重要的线索,问题很多啊,老郭,所以我们等着你回来,想听听你的意见。”

一屋子的人望着明爸爸,明爸爸拘谨地坐在屋子中央,咬咬下唇说:“我没什么意见。”戴眼镜的说:“你别怕,老郭,你对牛冶的政策有什么意见,对什么人有意见,尽管提,这是你家,你谁也不用怕。”明爸爸说:“我心里特别感谢领导能这么关心我们这些老职工,只是我们都下来了,就不好再说人家什么了。牛冶其实对我们这些人不薄,月月都有补贴,最近还给我们这些有老人去世的家庭发了抚恤金,这件事上我们得知恩,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

大家送省领导离去,戴眼镜的停在车旁说:“大家都回去吧,太晚了。老郭,你要相信政府,不管什么时候,政府都是替咱们工人阶级说话的。”明妈妈笑着说:“您别见怪,他就这股傻劲儿,我们回头再劝劝他,一定配合领导们的工作。”

省领导的车在街道转弯处消失,大家迈步往回走,胡同口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三哥。”

明爸爸循声望去,宁爸爸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兄弟!”明爸爸一把抓起宁爸爸的手,“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天大伙儿四处打听你,你怎么还敢回村里来?走走走,快进家去!”宁爸爸站定,眼望众人,淡淡地说:“就不进去了,三哥,没事,这时间街上没什么人,我回来看大伙儿一眼,看完就该走了。”羽妈妈问:“你回过你家了?”“嫂子,我没回去,”宁爸爸看着羽妈妈,“我是打听到我老婆这几天在医院陪她爸才回的村子,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见了不好……”“行了!”明爸爸急起来,“走走走,快跟我进去,别在大街上站着说话,这算哪档子事?”明妈妈附和说:“是啊,进去说吧,这条街晚上经常过人过车的。”“不碍事,”宁爸爸笑,“我现在对这些都无所谓了。”羽爸爸站出来,劝道:“兄弟,你要还信得过我这个当哥的,就考虑一下自首,大伙儿这么多人帮你打官司,关几年又怎么样?咱们那个胖厂长最近回来自首,也没判几年。等你出来了,孩子正好也大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明明拉着小宁从院子里跑过来,小宁见到爸爸,喘着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看,孩子都来了,”明爸爸再次拉住宁爸爸,“你就进去吧,今晚就在这儿住,以后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宁爸爸伸手摸摸小宁的脑袋,苦笑着说:“你们不懂,我的罪太大,政府不会放过我的,我也不想坐牢,混了这么多年,末了儿,给老婆孩子留点儿脸吧。”“儿子,”宁爸爸低下头对着小宁,“好好照顾你妈,家里往后就剩你一个爷们儿了。你们小哥仨也都记着,不管将来能不能上大学,一定得混出个人样来,我们这一代没什么出息,受人欺负,你们记得争口气。”

“三哥,”宁爸爸停下脚步,回过身望着明爸爸,“如果哪天你听说我不在了,记得去给我收个尸,想想办法,能不火化就别火化,把我埋在咱们家祖坟里,挨着老太爷。我老婆的爸是癌症晚期,万一哪天不行了……就劳烦大伙儿给操办一下,别让她一个女人忙活。”

“爸!”小宁哭着跪倒在大街上。

15,

明妈妈作为牛冶最后一批下岗的技术员工,同其他人一样买断了工龄。儿童节,她带着儿子和女儿去北京旅游,或许是有了钱,她不再对儿女们苛刻,住酒店,打出租车,一路上孩子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明明知道母亲心底的酸楚,除了吃的什么都没要,小月年幼,买了一大堆玩具。

剩下的日子,她帮自己的丈夫在东大街卖气球,她买了辆自行车,让羽妈妈带着她去村头小道上学着骑,学会之后绑上气球穿梭于六里河两岸。作为女人,她的一生已经没有遗憾,她年轻过、漂亮过、风光过,她在全牛城最好的学校里读过书,她在全牛城最大的企业里上过班,她和全厂最帅气的男工程师谈过恋爱,如今,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帅气的儿子、一个可爱的女儿,马上,她也要有一份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事业。

明妈妈昔日的上级领导姓郑的风光不再,被开除党籍、职务,每天按时去厂里报到,接受来自省里的纪律调查。昔日巴结他的人纷纷与他撇清关系,他巴结的人将他和他的钱无情地堵在门外。他无力了,绝望了,孤零零一个人游荡在自己刚进厂时工作过的车间,他踩着过道上两厘米厚的尘土,摸着机器上的锈斑,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端午节清晨,人们在六里河桥下发现了宁爸爸的尸体,他鼓着肚子漂在水面上随风打转,嘴里衔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十点钟,在数百名郭家村人的注视下,宁爸爸被吊车绳子拉到半空,警察赶过去,从他紧扣的腰带中抽出一只塑料袋子,里面有一张用铅笔写好的遗书和一个三角形布囊。

宁姐姐携新婚丈夫从北京赶来奔丧,在院门口抱着羽妈妈大哭。明妈妈拿出一套孝服帮宁姐姐穿上,接着她望着宁姐姐身边的男人犯了难。羽妈妈抓过明妈妈手里的孝服说:“算了,也给他穿一件吧,咱们跟着他俩进去见小宁妈,今天这么多人,不能再闹起来,不好看。”

宁姐姐和丈夫低头站在宁妈妈前面,宁妈妈肿着双眼说:“回来了?”“妈……”宁姐姐哭着拉丈夫跪下,宁妈妈挤了下泪,摆手说:“好了,回来就好,去里面给你爸、你姥爷磕个头吧。”宁姐姐抹脸问:“妈,我爸到底是自杀的还是被别人害的?警察那边给说法了没有?”宁妈妈说:“算了闺女,甭问了,不管怎么死的吧,反正是死了,跟你姥爷前后脚死的,咱们家两个讨债鬼都死了。”

羽爸爸奔波多日,终于盘下国道旁最大的两处店面。明妈妈雇人施工改造,我和明明、小宁恰逢暑假,光着膀子和大人们一起在店里干活儿,这一年多家里发生的事情让我们成长了许多,我们真正体会到了父辈生存的那份艰辛。

由于我们的勤奋,明妈妈辞退了几个临时工,但整体工作进度不减,不出一个月,两个店面就合为一处,上下两层的装修也宣告完毕。验收那天,明妈妈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我们每人两百元零花钱。羽妈妈显然不太赞同这种做法,对明妈妈说:“放他们两天假就得了,干吗还给他们钱?这几个兔崽子手头有了钱,肯定又出去捣蛋。”明妈妈笑着说:“人家三个人这一个月干得不比工人少,这点儿钱不算什么,孩子们都长大了。”

16,

我们结伴走进工人路第一家网吧。

小宁大声呼唤网管,网管在远处挥手。明明起身,呆呆凝望网管身旁的郑琳,郑琳发觉,瞟我们一眼,摘下耳麦向服务台走,明明撞开椅子跟过去。小宁慌神,猛推我说:“赶紧拦住他,要出事儿!”

郑琳还完卡,疾步奔出网吧,明明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前台姑娘冲我们喊:“还卡!还卡!”小宁回头说:“我们几个去外面买点儿吃的,马上就回来。”

牛冶家属院大门口,保安拦上来,明明奋力挣脱,抻着脖子叫郑琳的名字。

“你发什么神经!”小宁跑过来按住他。

明明回过头悲伤地看着我们,我喘着气说:“回去吧,网吧还压着咱们的钱呢。”明明的眼泪从嘴角滴下来,接着被后面飞来的脚丫子踢翻在地。

二炮子命令手下抓住我和小宁,揪着着明明的头发走过来,他腾出一只手扇我和小宁的脸,一边扇一边说:“看见了没?看见了没?你们这些鸡窝来的就得这么打,这么打才过瘾!”接着他扇明明的脸,嘴里嘟囔:“我让你喊我们院的女生!喊我们院的女生!”“二炮子!”小宁吐出一口血沫,冲过去头顶二炮子下巴,二炮子应声后退,我趁机挣脱身边的人,和小宁一起拉起地上的明明,二炮子捂着脸说:“抓住他们几个!”

牛冶帮越来越近,很明显我们跑不过他们这些平时踢足球的孩子,与此同时,前面的明明摔倒在路上,他和正在捡垃圾的侯瘸子撞了个满怀。牛冶帮趁势围上来,噼里啪啦对我们施展拳脚,侯瘸子大吼一声站起来,张开双臂将二炮子扑翻,二炮子迅速爬起,和牛冶帮一起对侯瘸子拳打脚踢,侯瘸子浑身是土,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干号。

慌乱中,我们溜进附近一处巷子,随即心凉大半,这是我们当初偷铁的那条巷子,死胡同,抬头便是尽头。自从公安局整治盗窃团伙后,这边的围墙加高了一倍,并在每一处墙头都插满了玻璃碴儿。

我和明明、小宁背对墙站着,目视巷口,脑袋里一片空白。小宁抹了把嘴说:“今天跟他们拼了,抽砖头!”我们转身从旧墙壁上抠出几块青砖,相互敲打,露出锋利的边缘,小宁手持砖块说:“待会儿咱们就冲二炮子一个人,小羽你抱住他双腿,明明替我挡开其他几个人,我今天就是咬,也得咬死他。”

那天的事情,成为我这辈子最难忘却的记忆,直到今天,我都害怕在路边看到鲜血,那些渗入泥土中的红色,让我存储在脑海中的画面如刺绣般清晰,它们比看守所墙上的棍子更令人恐惧,比女孩子摊开的身体更令人紧张,比亲人的灵柩更令人伤痛,它们蛰居在我的心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蔓延开来,让人恶心,让人无助。

嘶喊声中,我们俯身冲刺十米,上下两道撞向二炮子的身体,我趁势将其掀翻,小宁手里的砖块同时磕上对方面门。二炮子起身,又被我死死压住双腿,小宁一手按住二炮子的脖子,一手继续磕打其头部,直至他四肢瘫软。周围拳头、鞋底、钢管雨点般打在我身上,我大喝一声,拾起地上的砖块加入明明的战团,明明半身是血,一边惨叫一边抡臂,像头发狂的雄狮。

牛冶帮停止打斗,齐刷刷退后几步,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昏死过去的二炮子四脚朝天,脸部血肉模糊,已分不清五官。小宁跪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举着湿红的砖块敲打二炮子手肘、膝盖等关节,他一边敲打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叫你打人,叫你打人,叫你打人……”

警察出现在巷子里,挨个儿扣住我们的双手,将我们踉踉跄跄地推出巷口,工人路人山人海。

明明是我们三个人中伤得最重的,他被钢棍敲破了脑袋,胸口和右臂的伤口加起来缝了七十多针;我同样被敲破了脑袋,左大腿被二炮子的军刺扎入两厘米;小宁断了一根手指;侯瘸子断了两根肋骨。

牛冶帮受伤的主要就二炮子一人,他瞎了一只眼睛,碎了一只睾丸,脸部毁容,双耳失聪,右臂关节与左膝粉碎性骨折,听说智力也受到很大影响,总之,他成了牛城南郊最著名的残疾人。两年后,他的爸爸花钱帮他买了一张高中文凭,帮他在六里河岸边支了个棚子,靠着一只手一只脚帮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修理自行车。

两个月后,我和明明离开看守所,那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小宁服刑的消息,牛冶帮几个孩子做证下,他因重伤罪判了六年。

我和明明依照先前家人商量的那样,结伴走到宁妈妈面前跪下。宁妈妈瞬间落泪,伸手搀扶说:“起来,孩子,跪什么啊这是。”我们不敢起来,明爸爸说:“发什么呆,叫人!”我和明明抬起头说:“妈。”明爸爸拉住宁妈妈说:“弟妹,从今天起,这俩就是你亲儿子,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羽爸爸说:“以后记着好好孝顺干妈,听见了没?”我和明明点头。“好了,好了,”宁妈妈抹完脸笑了一下,“乖,都起来吧。”

面包车后座,小月挤到宁妈妈旁边说:“婶婶,以后我也能叫你妈吗?”明妈妈、羽妈妈笑起来,宁妈妈把她抱到腿边说:“当然能啊,你也是我闺女了。”

17,

中秋节,“嘉郭酒店”开张的日子。

明爸爸一大早带着女儿来到店里,扑哧扑哧吹起上百只气球,挂满餐厅与客房的每一个角落。临近中午,羽爸爸和明爸爸穿好西装打好领带站到路边,迎接前来道贺的老工友与老领导们,很快,招待处坐满了人。

凉菜上完,宁妈妈、明妈妈、羽妈妈三人佩戴红花走上讲台,轮番拿着话筒讲话,台下不断响起掌声。一位中年妇女边嗑瓜子边冲羽爸爸喊:“郭老四,你老婆是经理,你是啥官啊?”羽爸爸白她一眼说:“我没官!”中年妇女笑起来:“你命真好啊老四,又可以吃软饭了。”大家跟着哄笑起来。

“您怎么来了?”明爸爸跑到车前,紧紧握住戴眼镜领导的手。眼镜领导笑着说:“是你们家嫂子通知我来的。行啊,老郭,你挺牛啊,干这么大一份事业,还聘了这么多下岗职工,简直就是咱们牛城的大明星啊!我已经把情况汇报给这边区里了,他们说以后把你这边当作模范创业单位来扶持,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区里提,他们会尽全力支持你,我也会尽全力支持你。”明爸爸咧着大嘴傻乐,扭头冲后面喊:“明明妈,先别讲话了,把那张大桌子搬出来,领导又来看咱们来了。”

典礼进入高潮,服务员们端着热菜排队走出酒店门口,我和明明在二楼房顶点燃一万响的鞭炮,大家再次鼓掌欢呼,侯瘸子从老婆身边站起来,盯着鞭炮流着哈喇子傻笑。

“小羽,你说这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明明静静眺望着长长的六里河,“它会变得和城里一样吗?”“用不了十年吧,”我说,“你看,这沿岸很多地方都开始盖楼了,也就五六年时间,咱们村子里的人都能住进楼房,那时候咱们就是真正的城里人了。”

“城里人又怎么样?”他转过头,“我就看不起这边的城里人,这点上我同意你爸的观点,整个牛城,哪里有什么城里人?就算住了大房子,心眼、见识还是个小地方的人。”

“我不喜欢这里,”他重新眺望远处,“我将来要去北京、上海、南京、武汉……北京有多大,你都想象不到,那才叫城市。牛城?算了吧。你也听说过吧,咱们村在古代的时候是专门给皇帝家烧瓷器的地方,可后来又怎么样呢?小地方永远是小地方,小地方留不住牛逼的东西。”

“咱们要想出去,得上大学。因为前阵子的事,现在整个牛城除了十中,没人敢要咱们,你觉得十中这种出了名的破学校能考上大学吗?”

“考不上大学我也得去北京,反正不想留在这儿。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吧,还有小宁,只要咱们三个在一块儿,到哪儿都能混好。”

我不再说话,陪他继续对着远处发呆。楼下吃饭的人越来越热闹,明妈妈一遍遍呼唤我们的名字,我拍拍明明的肩膀,站起来向楼梯走去。

收录于中篇小说集《日落天通苑》,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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