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草原

远子 的日记

1

二零一二年九月的一天,我在芳园里小区里寻找租房信息,在一个废弃的电线杆前我遇到了胡安。他背着双肩包,一手提着一大瓶矿泉水,一手叉腰站在电线杆前看小广告。“你也在找房子吗?”他问我,举起瓶子猛灌了一口。“是的。”我盯着他上下抖动的喉结。“你怎么不在网上找?”他合上矿泉水瓶盖。“网上信息太多,就像是站在一辆已经满员却还在不停上人的公交车上,让人特别烦躁,我都是直接去要住的地方找。”我盯着小广告回答他。

前女友分手的时候对我讲:“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说话太酸了,一开始还挺有趣的,时间长了,就觉得心累,谁能受得了一个人像背台词一样说话?而且你背的还是翻译腔的台词……”“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吧,我们为什么不找家咖啡馆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呢?”但她并不觉得好笑,扭头就走了。她走得很快,斜跨包几次从肩上滑落,又被她扶起。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从那以后,我才意识到说话太文雅也是不对的。想要像一个具有正常社会属性的成年人那样活着实在是太繁琐了,我总是不得要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胡安并没有觉得我说话奇怪,反倒是有些激动,他把矿泉水瓶子换到左手,伸出空出来的右手,示意要跟我握手。“同感!”他一把握住我犹豫片刻后才伸出的手,像从压水井里打水一样,用力地摆动了几下。

于是一拍即合,我们租下了一套二居室,成了室友。

2

“洗护发产品测试员”——我从事的工作可能很多人都没听说过,可以将其类比于“药物临床试验员”,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试用那些尚未上市的洗发液、护发素、发胶等产品,测试其安全性和有效性。通常分三步进行:将新产品涂抹于皮肤之上,观察是否有过敏反应,耗时一天;每天试用新产品,写一份使用报告,耗时两周;最后还要在头皮上钻一个小口再使用一次产品,看有没有过敏反应,耗时一天(他们拿针刺我的头时,我总是想到和尚头上加盖的戒疤,仿佛自己正在受戒)。一次完整测试给2500块,这样一个月测试两次,我就能挣5000块。我喜欢这份工作,不用上下班,不用打卡,不用与人交流,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支配(虽然我要那么多时间也没什么用)。

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朋友,懒得去找。每天早上洗完头发后,我就呆在家里看书,不过我很少能真正读完一本书,绝大部分书我都觉得没什么意思。我买了一把吉他,在家里自弹自唱,但我只会四个和弦。在家里呆腻了就去城里闲逛,偶尔看看免费的演出和电影,或者听听讲座,演讲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不妨碍我听得津津有味,有时我还会装作热心读者提问。我最喜欢去听中国当代著名诗人的诗歌朗诵会,不是因为喜欢他们的诗歌,而是为了去接近这个世界上自我感觉最好的一群人,为了去感受他们身上那种目空一切的乐观气质。有一回一个学生冲上朗诵会的舞台非要朗诵自己蹩脚的诗歌,他一口气念了三首还意犹未尽,最后主持人冲上台抢走了他的麦克风。这件事让我笑了好几天。又或者我会随便上一辆公交车,到了终点站再坐上另一辆,它最后总是会把我带到某个荒凉的角落,而那些地方总是住满了人,他们对我的闯入毫不在意,那个时候你就会感叹北京之大,就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国家。看着公交车上那些赶着上班的人,有时我很开心,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因为他们要去打卡,开会,看老板脸色(总之就是去浪费自己剩下的生命。在我看来,为了生存去从事一件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跟自杀没有什么区别),而我不用上班,甚至连目的地都没有。

胡安与我的生活状态完全相反,虽然他和我一样,没什么正经工作,但是他有一个日程表,上面明确规定几点到几点做什么,日子过得很充实。有一天晚上他告诉我,他在路上遇到了两个女人,让他给她们买吃的,他说不好意思,他已经被这样的把戏骗过好几次了。她们回答说,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们不要钱,在路边随便给她们买点吃的就行。他说超市有很多试吃的,你们多去几家差不多也能吃饱,他就经常这么干。她们听完扭头就走了。“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记住。”最后他总结说。我以为他在讲笑话,很配合地假笑了几声。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事,他曾在一天之内试吃了八家超市新推出的糕点,“撑得快吐了。”他摸着肚皮一脸满足地说。他还会跑到五星级酒店里去蹭自助早餐,跑到陌生人的婚宴里偷吃蛋糕。后来有了送外卖的APP(新用户首单一般都立减20元),他就把每一个都用一遍,每顿饭都只用花一两块钱。

除此之外,他维持生计的手段是摆地摊卖衣服,他的衣服全都是去商店试穿时偷偷带出来的。他摆地摊的地方是一个离地铁口不远的旧货市场,每天天快黑的时候,一群形色可疑的中老年人就用陈旧的蛇皮袋背着花样繁多的商品汇聚于此。他们销售的二手货包括衣服、鞋子、挂件、玩具、手机、耳机、收音机……看上去都像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我去过一次,置身其中,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老了二十岁。胡安的衣服是里面最新的,自然也是卖得最好的。

这些都是他喝醉酒之后告诉我的,他喜欢喝啤酒,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他一边喝酒一边玩游戏。他从不关门,说这样才能使空气流通,保持与外部世界的联通。夜里我每次去上厕所,望向他的卧室时,都看到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发光的荧幕前(他的电脑屏幕就像是一个独眼怪兽,释放出某种神秘的脑电波,紧紧吸附住他),旁边堆了一堆空啤酒瓶,就像某个隐居在城市里的苦修士。

令人不解的是,他还有一个女朋友。每天晚上十二点到一点,是他给外地的女朋友打电话的时间,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每次都聊得很开心。他的女朋友叫鲁尔,在某个四线城市的麻将馆上班,每天负责端茶送水,做夜宵,换零钱。有一天,胡安突然告诉我,不久前的一个晚上,警察袭击了那家麻将馆,但事先有人通风报信,于是赌客们匆匆离席,把赌资留给鲁尔保管。鲁尔看着那些钱(后来数了下有三万多块)一下子眼红了,带上钱连夜赶到了北京。

3

鲁尔来京的那天晚上,胡安决定去KTV唱歌,为鲁尔接风,同时也为了庆祝那一笔飞来的意外之财。胡安还叫上了他的小学同学大福(在这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在北京还有朋友)。大福是一个卖盗版书的书商,一个自认为怀才不遇的作家,同时也是一个麦霸。不管是什么歌,也不管是谁点的,他都要大喊一声“这是我的成名作”,然后夺过麦克风,开始他撕心裂肺的演唱。我们喝得都有点多,但是很开心,一起玩骰子划拳。中途我去上厕所,回来时忘记了房间号码,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那个KTV在地下二层,像一座庞大而复杂的迷宫,每个房间里都装着一群心碎的人,他们都冲着误入其中的我投来茫然的目光,然后又埋头歌唱,他们有那么多歌要唱。我不停转弯,不停打开别人的房门。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再也找不回那个房间了,再也逃不开这座疯狂的地下王国。就在这时候,出来上厕所的鲁尔看到了我,我告诉她我迷路了。她哈哈大笑,牵着我的手往房间里走,一边走还一边抚摸着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经过这次身体接触,我改变了对她的初步印象。胡安之前每次向我提起鲁尔的时候,都把她描述成一个绝世美女。或许是我期望太高,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很失望,不过是一个染着黄发,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的普通女人罢了,长得还有些胖。但是她的手很柔软,像是没有骨头,我想大概人类的触觉可以抵消掉视觉上的遗憾(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有好几年没有碰过女人)。不知不觉走进了房间,我这才想到要甩开鲁尔的手,但是她暗中用了一下力,像螺帽扣住了螺丝。我看到胡安的眼睛落在我们结合的双手上,但他迅速扭过头,为大福的演唱鼓掌。

4

在胡安的建议下,鲁尔存下了一大半的“赌资”,剩下的几千块入股了大福的“公司”,跟着大福卖起了盗版书。那阵子她每天都捧着书看,读了很多世界名著。有一天胡安问她在看什么书。“门罗。”她回答说。“门罗是谁?”“加拿大的契诃夫。”“契诃夫是谁?”“俄罗的马克•吐温。”没等胡安继续问,她就放下书大笑起来。

“你快乐的秘诀是什么?”我笑着问她。“你看你现在不是笑了吗?”她说。“我这是苦笑,”我收起笑脸,“卡夫卡说得好,心脏是一座有两间卧室的房子,一间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否则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他的心脏该装修了,”她笑着说,“该换一面隔音效果好点的墙。”

鲁尔的到来让这个死气沉沉的房子充满了笑声,但胡安好像没以前开心了。他说有一回他路过大福的书摊,看到大福正在给鲁尔看手相,两人的姿态很亲昵。于是他经常打破自己的日程表,跑去他们的摊位(奇怪的是他对鲁尔和我牵手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大福好像发现了什么,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鲁尔倒是挺正常,还是笑个不停,因为服务态度好,她的出现让盗版书的日销售翻了两番。“那你为什么要让她去卖盗版书呢?”我问胡安。“因为她挺喜欢看书的。再说了,你说在这个城市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还能干嘛?”

说起上大学,除了我之外,大福也上过。不同的是,我拿到了毕业证,而他没有。据胡安回忆,上小学时,大福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学习成绩好,打架也难逢敌手,黑白两道通吃。胡安一直记得他,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自己的作业本上写着大福的名字——他变成大福了!他自豪,但又很紧张,怕被人发现他是冒牌的。有一段时间,胡安一直四处打听大福的下落,后来在一个老乡的QQ群里,他才得知大福也到了北京,混得也不怎么样。他感到一丝宽慰,他们是同乡、儿时好友、同属社会底层,不必担心沟通的问题。但是等他找到大福之后,他发现实际情形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理想,虽然他们吃饭时经常是他请客,但是,用胡安的话说,大福从心底里还是有些看不起他。

5

有一回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自鲁尔来京之后,我们经常一起吃饭),那天的气氛有点诡异,我们三个男人要么都不说话,听着鲁尔自言自语般地讲她“携款潜逃”的经历(麻将馆是她小姨子开的,当晚的四个赌客都是熟人,她携款逃跑这一举动其实已经相当于自绝于家乡,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而她释放忧虑的办法就是一遍遍地重述当晚的情形);要么你一言我一语,暗中较劲,拼命讲黄段子逗鲁尔开心,好像谁的段子讲得最多,谁就能争得鲁尔的宠爱。

期间鲁尔想起来我们都没有对方的微信,就提议用微信的“雷达加好友”功能互加好友,“雷达圈”里出现一个叫“心情好”的人,我们都以为他是大福,问他你是“心情好”吗?他凄然一笑,压低了声音说,“我心情从来没有好过。”

最后我们喝得快吐了(胡安已经吐了),吃完饭已经是凌晨了,路上的车还是很多。忽然听到歌声,一辆电动三轮车从一排远光灯的迷阵之中钻出来,丈夫边开车边放声歌唱(听起来像是蒙语),妻子坐在后斗上,拿双手打着拍子,一脸满足的笑容。他们的歌声在这荒凉的北四环路上凭空建造起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我看着他们视车辆如草丛一路北上的身影,感动得想哭。我回过头发现他们仨已经走了好远,跑上去问他们有没有听到那对蒙古夫妻的歌唱,他们都说没有。

那天夜里,我听到哭声,一开始我以为是鲁尔,后来完全清醒时才意识到是胡安。我来到客厅,发现鲁尔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抽烟,她下身只穿了条白色的内裤(和她的皮肤一样白得晃眼)。她说胡安喝醉了在发酒疯。我忘了我们聊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她非要去我房间。吃晚饭时她就给我发短信说他们俩都喝得差不多了,一会儿我们俩换个地方接着喝吧。我回说我喝不下了。我现在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可她胆子怎么这么大?被胡安发现了怎么办?我想起胡安讲起大福给鲁尔看手相时眼睛里的杀气,便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对鲁尔说她喝醉了,房间门在那边。“没意思。”她白了我一眼,回屋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不由得让人想起春节前飘荡在火车站里浓郁的乡愁气味(因为没挣到钱,没脸见父母,我已经五年没回家了),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才知道鲁尔已经搬走了。

6

胡安不愿多说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没有开机的电脑屏幕,一口接一口地喝酒。我说你别再喝了,再喝就酒精中毒了。他说要你管,你们没一个好人。我以为鲁尔搬到大福那里去了,就去大福那里找她。事实上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事,我无权干涉什么(除非我认为牵过手就要负责),但我就是抑制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我已经想好了退路,如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问他们有没有《鲁迅全集》,最近想重温一下国民的劣根性。

第一次去大福家是和胡安、鲁尔一起去的,他的房子很大(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卖盗版书挣的钱,后来才知道他写小说也能挣不少稿费),家里堆满了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他有一个书架,上面放的都是自己看的正版书。大福像是知道我要来,我只敲了一下,门就打开了,他的房间像是刚被强盗光临过,书架倒了,书洒落一地。他就坐在一堆书中间,自顾自地点燃一根烟。“我在找一本书,怎么也找不着,一生气就把书架推倒了。”他吐着烟圈,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你找我有什么事?有事就讲,我一会儿还要出去摆摊。”鲁尔不在他家。大福说有一回城管没收了他们的书,鲁尔一个人跑去城管大队把书要了回来。大队里有一个临时工,是一个富二代,跑去体验生活的,两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她可能是去找他了。但也有可能是去找“心情好”去了,你还记得那天吃饭时搜出来的那个“心情好”吗?鲁尔加了他的微信,我们一起摆地摊的时候,她一直在跟那个人聊天。我是无意间瞥见她手机屏幕才发现的。当然也有可能她投奔我的编辑马川去了,有一回我们仨一起吃饭,他们俩一见如故,聊得很投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大福最后总结道。

我想起昨天晚上鲁尔坐在沙发上对我讲的话,“其实我觉得你可以混得很好,起码比他俩强。”“我其实是故意让自己保持贫穷的,”我又开始背台词了,“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免于受到那种买房买车、结婚生子、随波逐流式人生目标的束缚。”她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她临走前的寄语。

我回到住处,胡安已经出门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我第一次感到空虚。今天该交洗发水使用报告了,我得让他们往我脑袋上钻个洞,负责人已经打电话催了,但我不想去。我脑袋一热,背起墙角的吉他打算去地铁口卖唱。刚掏出吉他就被地铁保安盯上了,他说这里不许卖唱。我说我不卖唱,只是坐在这里欣赏我的吉他。他无话可说,瞪了我几眼之后就走掉了。我真的坐在那里盯着吉他看了半小时,期间居然还有人给我两块钱。第二天我又去了,像是去完成一个行为艺术表演。第三天,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其实是个体反抗暴政的象征,就越发不可自拔了。我看到一双又一双脚在我眼前走来走去,而地铁保安躲得远远的,大概以为我是精神病患者。一个星期后,我觉得很无聊,就把吉他留在地铁口自己走回去了。

胡安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他不再偷衣服了,找了一份编辑的工作。他没想到编辑的门槛这么低,只要识字就行。在考察了一遍国内的畅销书之后,他还怂恿我写一本,他说他读过我在网上写的日记,文笔很好,出书没问题。我还是有些魂不守舍,日子过得恍恍惚惚的(好像鲁尔的离去对我的伤害更大)。有时看东西很模糊,以为是眼镜没带好,就拿食指去扶镜框的中央,结果穿过并不存在的镜框戳到了自己的鼻梁,我才发现原来是出门忘了戴眼镜。我给家里打电话,有人接了电话却没有说话,但我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后来电话终于打通了,父母却说他们刚才都不在家。又有一回我去医院看病,排队挂号的人非常多,终于轮到我时,我却忘了自己得了什么病。

7

每天早上醒来后他都会发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另一种发型。他的头发长得很快,不出一个星期就能长到后脚跟,所以他每天都要去理发店理发;最要命的是只要有年轻女子从身旁走过,他的头发就会像打过发胶一样迅速立起来。最后,他终于不堪忍受,剪了一把头发上吊自杀了。据给他送葬的人讲,他的头发在他死后还在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和形状。为了目睹这一奇观,人们延迟了他下葬的时间。直到他的尸体开始腐烂,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将他和他的头发抬进棺材里给埋了。

这是我刚做的一个梦,我问胡安把这个梦写成一本书能不能畅销。他说不能,大家会看不懂的。我说好吧。在梦里,举行葬礼的地方是一片草原,我隐约能听到一对男女飘渺的合唱声。这歌声给了我行动的灵感,我买了一张去海拉尔的火车票。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离开北京。下车后一个黑车司机问我是不是想去呼伦贝尔草原。我说是。他说他可以带我去,只要一百块,还可以送我一包奶片。我就上了他的车,一边嚼着奶片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开了多久,我忽然闻到了一股草原的气味。虽然我从来没去过草原,但我肯定那就是草原的味道。

本文已收录于《夜晚属于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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