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图|要做出不丢脸的东西起码十年

李不知 的日记 | 聊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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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艺美术的疆界之内,林林总总,博大精深,总览世界范围,都可以归为陶瓷、纤维、玻璃、金属四类。

但在东亚地区,却拥有出离于此四类之外的特有品类,那就是漆艺。

在西方世界的眼中,漆艺古老而神秘。

因为它的原料来源,是东亚特有的树种——漆树。

漆树产出的汁液会让初接触的人过敏难耐,但制成器物却可以盛装食物,百年不腐。

在中国,漆艺至少有8000年的历史了。

汉字『漆』,在古代没有“三点水”边旁,上木下水,中为两撇,这形象地告诉我们:“漆”,就是割开树木流出的汁液。

从新石器时代开始,漆艺曾广泛用于建筑、舟车、兵甲、日用器皿甚至葬具。

秦汉时期,漆艺已经进入了黄金时代,号称“无器不髹”,同时向周边地区传播,形成了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璀璨的漆艺文化圈,塑造了亚洲文化的独特气质。

日本东京艺术大学终生教授大西长利称“漆”为“神的血液”,是神赐予亚洲的礼物。

但即使是在东亚,漆树也并不寻常可见。

漆树生长需要足够肥沃的土地,需要充足的水分,而且还要种在斜坡上,是很奢侈的树种。目前在全世界,95%的生漆产自中国。

漆的采集也有着仪式般的严格。

每年三伏时节,漆农会在凌晨时分入山采漆,在漆树上割一浅口,以蚌壳或小桶采集流出的漆液,至日出时分可以割百余棵漆树,大约收集2斤左右的漆,弥足珍贵,被称为“百里千刀一斤漆”。

然而漆器工艺自唐代而衰,经历了由日常而入殿堂,盛极而遭禁的历史。

东渡日本,它被发扬光大,至今活跃在日常生活和庆典里。

轮岛涂,日本漆器技艺中最华美精致的一支。

600年历史,不断改良,坚持精益。

独有的工序细分流程,确保每一环节的精益求精。

坂本雅彦,1958年生,日本京都人。

漆器制作世家,二十岁从京都去轮岛学习漆器,至今已从业近四十年。

专职漆器涂刷工序,用一生的工作,将技艺推向极致。

每一层工序,都需要时间的等待,用一年的时间,成就一只碗。

遵循最基本的规律,不求速成,只求功到自然成。

目前在日本,经过认证的传统漆艺地区达到22个之多。但其中最具盛名的,是在石川县的轮岛市,被称为『轮岛涂』。

轮岛这个地方,对年轻的坂本雅彦来说出乎意料的好。

从京都来到这里时,他是家中长辈拜托当地师傅,接受教导学习漆艺的。

彼时的他,长发披肩,乐于跟朋友们骑着摩托车出外游乐,从学校毕业之后,他曾经做过一年『浪人』的生活,没有开始工作,也没有继续念书。

但是出身漆艺世家的他,还是有一颗想要学习手艺的心。

他相信学习漆艺可以让自己安定下来。

但是京都的漆器师傅并没有接受他,因为他没有大学文凭。

坂本雅彦正在沮丧,家里的长辈说:去轮岛吧,那里有你想要的。

轮岛涂跟其他地区的漆器的特殊之处,一是分工细致。

在轮岛,学习漆器是分工序的,每个人专注于一道工序,一学就是十年。

一件轮岛涂作品的完成,需要多人通力合作;二是坚质细致的底胎,这是让它扬名天下的关键,其关键点就在当地出产的硅藻土上。

硅藻土由海藻化石煅烧成粉末,再研磨而成,因为硅藻土分子结构中有大量微隙,便于生漆钻入,所以可以形成漆与土的高强度结合,这是别的地区做不到的。

为了保持这样得天独厚的优势,硅藻土在轮岛受到严格的保护:开采和制作由政府统一进行,制作完成之后,分配给各个制作工坊,并且严禁带出轮岛市。

到了上涂阶段,必须在封闭的无尘室进行。

为了保证无尘的环境,上涂师傅一天要打扫好几次工作室,为了减少空气中灰尘飞舞,工作室只有师傅一人,即使是炎热的夏天,上涂室在工作的时候也是会关掉空调的,因为要减少空气流动,带起灰尘。

说到工具,这里必须提到轮岛的另一项著名特色:海女。

海女就是在海里捕捞鲍鱼海胆的女子。上涂时使用的刷子,就是用她们的头发制成的。

因为富有韧性,质地细致,不容易留下刷痕。

最后一道涂抹工序,大体包括妆涂(日语叫『涂立』)和推光(日语叫『吕色』)两大步骤。

妆涂,是面漆的最终完成,而推光,则是用专用的研磨炭,反复打磨,使器物表面平滑,在打磨过程中不时加入一些漆。

最后,再用人手柔和的进行摩擦。漆自身特有的深沉亮丽的质感,就浮现而出。

整个工序全部有124道,即使是最普通最朴素的一只碗,也需要花费一年的时间,在此基础上方可进行莳绘和沈金等工艺装饰。

当手捧一只轮岛漆碗时,你会感受到表面的华丽之下,有一种令人叹谓的虔诚。

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说,“我手捧盛汤的漆碗时,掌中承受汤之重量与温暖的感觉,甚感欢喜,正如支撑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的肉体。”

这也许正是日本漆器充满寓意的解读。

轮岛涂不仅坚固耐用,还因其精美的沈金和莳绘工艺备受称道,在日本漆艺中,沈金是轮岛涂独一无二的技法,也可以说是最高难度的技法。

什么是沈金呢?它是先用非常细的工具在完成的漆器作品上一点一点地刻出图案,再于上面洒金粉。因此,沈金的难度很高,需要极大的耐心。

这一技法的最大特点就是可以把飞禽走兽的神态和蓬松的羽毛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什么又是莳绘呢?就是在完成的漆器作品上先用笔描出图案,之后在上面撒金粉。

艺人可以比较随意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来进行创作,能够创作比较抽象、比较有当代性的作品。在莳绘工艺中,往往会以不同型号的金、银粉入漆,极尽华贵之能事。

坂本雅彦喜欢轮岛新鲜的海产,也喜欢这个常年吹着海风,人文气息浓重的小城市。

轮岛漆工房数以百计、遍布各处,走在轮岛的街道上,随处可见“漆の里”的标识。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轮岛人口不到3万人,漆器行业人数却有2000余人,占全市在职人数的七分之一,繁忙时,还有大量的漆工加入。

每年的销售总额达到90亿日元,在日本传统漆艺产地中名列第一。

学徒的生涯是很难熬的。

轮岛的漆工房称为“长屋”,人前匠后,前面布置为漆的生活空间,后面则为匠人的制作空间。

传统的拜师制度,让弟子有强烈的信念:我是工房的弟子,不能给师门带来耻辱。

弟子的修行期是四年,最初从清洁工作做起,整理工具、材料,逐渐担任师傅的助手,在过程中掌握各项技术,直至出师。

如果学艺第五年仍然没有成绩的话,就会被扫地出门,学生时期会逃学看电影的坂本雅彦,在学艺上却很专注。

尽管一生只做一道工序,但每个匠师都以此为傲,潜心投入。如今,坂本雅彦已经从业近四十年了,同样的涂刷动作,他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在他手中制作出来的仅漆碗,最少就有十万个。但是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依然带着学成时的虔诚,技艺无止境,只有推向极致的努力。

时间是很容易过的,看看轮岛上的匠人们,一辈子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这其实是需要很大的镇定和坚持的。其实匠人的世界之外,一样有很多实际的事情。

岛上从事漆器之外工作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但是匠人内心,还是保持着安宁,这似乎是他们自己圈子里,定好的法则。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工作,坂本雅彦在业余时间仍然有着活泼顽童般的心态。他延续着年轻时的锻炼习惯,每天健走十公里,积极参加健走的培训班,和朋友们开心聚会,热衷参加每一个节日。

他的朋友说,他常常琢磨着自己制作各式小玩意儿,钥匙圈也好,胸针也好,都是漆器。

他的莳绘师妻子也说,下了班回家,他有时候会跟她一起合作,探讨一件漆艺作品的做法。

对坂本雅彦来说,人生和漆艺联系在一起,这一点应该是不会改变了。而他也很乐于这样的联结。漆艺曾经是他向往的技艺,他投身其中,也收获了他满意的人生。

这似乎是一个匠人最完美的生活方式了。

在轮岛,做技艺的匠人并没有变着法子省工换料,而是真正有心有思地琢磨手艺,没有速成之法,一切都要等待时间。

这样的生态,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心态,才是手艺得以深度传承的关键。漆器是有灵魂的,在日本,没有任何其他类型的工艺会在制作时被倾注如此巨大的心力与时间。

匠人用一生的时间制作漆艺,不觉间对生死产生了切实的觉悟。

手捧漆器,便可感受到柔和温润又坚定有力的质感,这正是漆器想要向我们传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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