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手给我

SHEKHINAH 的日记

昨天的session非常刺激。我隔了一天再写,感受褪去了一些,希望能更加冷静的理清楚。

身体的记忆有多顽固强大,昨天第一次对此感到害怕。治疗师用她的技巧把我身心弄崩溃哭出来两次,两次都是关于手。

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封闭私密的屋中进行,而是去了一家人不多的COSTA咖啡,商场里的,半开放环境。我们围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

然后开始谈。谈到现在一些棘手和困扰的问题,治疗师开始变得尖锐,pushy, 步步紧逼,不放过我。我感觉疲劳,烦躁,无处逃窜,又尽量礼貌隐忍着。这个状态维持了一阵后,她和缓下来,笑着说:“我今天有一些pushy哦!”并且让狗哥也加入交谈。过了一会她让我们都伸出手给她。她握住了狗哥的手,而我摇头,“不。”“把手给我,你的手很漂亮”“不”(狗哥插话:“我的手也很漂亮!”)“给我”“不”“那你把手放在桌子上”我把手放在桌子上了。她说:“你一直在逃,要把爱你的人推开。”“你知道这位理当是保护你的,他也非常乐意,但是你要逃”“试着,试着感受一下,他是保护你的!”一边说着这些话,她一边把狗哥的手放在我手上,覆盖住、包裹住我整个手,然后她的手用了一点力气的放在我们手上面。

就像这样。我的手在最下面,中间是狗哥的(灵魂画师)


我伸出手就已经很费劲,现在我感觉非常不适。她一边继续说话,这种姿势继续保持,不适感从最开始的烦躁不安,逐渐(迅速)涨大,抽走我浑身的力气,直到巨大的恐怖完全吞噬了维持礼貌和思考的能力。我当时可能已经开始瞳孔放大了,浑身剧烈收紧,战栗之后开始麻痹——惊恐状态一直不停止,就会开始转变为绝望。我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倒不过气来,咳嗽,眼皮剧烈跳动,泪水盈满眼眶,然后无声的滚滚落下。现在还很难描述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像黑暗中的巨大怪兽?心魔?鬼压床?可是那黑暗中的极度恐怖绝望是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COSTA咖啡里的!这更可怕了!

她还在说着那些,但突然问了一句:“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在哭腔中爆发出非常痛苦的声音“…害怕”她重复、肯定:“嗯,害怕。为什么会害怕”“…我不知道”(继续哭腔)我真的被自己吓得不轻。what the hell is wrong with my hand!!?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松开手。我抽回手然后两只手夹在大腿间,僵坐着,两眼发直,开始缓慢的倒气。她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记不清了,当时自己还是不大听使唤。随后她说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整体气氛开始轻松了一些,我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session临近尾声了。她又push,告诉我,我其实并不相信上帝的能力,我皱眉沉默了一阵后很坚定地说“no. that is not true!”但她并不放过我,用有点挑战的态度跟我对话了一阵。“你要想想。一定要想想。什么是新造的人,什么是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就这类的。我又感觉有点被confront。她随即结束这个气氛,放缓语气反复再三的向我确认,她十分爱我,我就像她的女儿一样。我有任何事情,24小时随时可以找她,而且一定找得到,I have her word。她说着这些的时候就让我把手给她。我说:“不。”“给我”“不”“拿给我吧”“不”作为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出于理性,我当然不停的摇头不停的说不。但她真有办法……可能她的精神力就是高过我的吧。她说了“你要试试放手。不要再用你自己的方法。你要试试相信上帝的能力,现在”这之类的话,有点忘了。我把手伸给她了,迟疑的。她的手肉很厚实,很有温度。她先一只手接过我的手,后来用两只手握着。其间一直在跟我说安慰、镇定的话。语气镇定。(她整个人的气质就是镇定的)

这次画得更灵魂了


然后前文的恐怖临界体验,once again, even harder. 可能因为之前是狗哥手接触我,稍微还好点。现在是她的手直接包裹我。她两只手完全包住我的手的时候,那体温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彻骨的恐惧。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手怎么了,我完全不认识这个手,不认识我的身体。

那个缓慢又迅速(??)推进的崩溃过程又来了,我感觉整个骨中都在发颤,抽搐,眼泪狂泄,她说什么充耳不闻。已经完全被恐怖吞噬,完全忘记自己身置何处。这是一个极其漫长极其绝望的panic attack过程。脑子已经迷糊,视线也渐渐模糊,模糊的视野中治疗师的形象开始幻化成童年伤害我的人的样子……觉得怎么长得这么像太可怕了…而且毫无摆脱她的希望……就像死亡。就那样整个人瘫软,一只手被她拖着,她任由我处在惊恐发作的状态中,不管不顾,只说着自己要说的话。我当时残存的意识中感觉她很残忍…(咖啡店里人应该是吓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次她没有像头一次那样提问让我宣泄的哭出来,直接松开手,拿着我的手看了一阵,又说了一些安慰我俩的话,就结束了。

然后我用尽最后的礼貌流量道了谢,说了再见。恍惚踉跄地走出咖啡店。阳光非常刺眼。

后来治疗师笑着说,要把你弄哭真的很难。我很是费了一番力气,你才哭了大约两秒。你在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里真的算很难哭的。

我说,不啊,听音乐我经常哭的。心想,啊我才哭两秒?

狗哥说,其实我最后真的很惊讶,非常非常惊讶,你竟然愿意又把手还给她。

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想清楚治疗师这一手的原因了。

她为什么会接手我,是另一个老师大约负责了我两三年的时间,后来随丈夫回美国了。回国之前把我移交,并用委婉的语气表达了如下意思:“我是实在拿她没办法了……束手无策了……您老看着办吧。” 我对前一位老师——极其仁慈的美国大妈——具有极高的信任。她告诉我,这位新老师在欧洲拿了一沓咨询方面的学位,二十多年临床经验,比她强多了,是真·资深。经验丰富,活久见。

所以新老师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善茬,而我对她具有信任的基础。第一次见面告别的时候,她突然要求跟我拥抱,后来说,观察到我本来好好的,听到这个提议就突然变僵硬了,僵硬着勉强被抱,然后几乎是逃窜着飞速离开奔向电梯。她觉得很有趣。她说我看起来总是远远的,跟人有距离感。之后每次的session,她都会要求肢体接触,一般就是结束的时候握着我们手祷告。这样轻微的扰乱我是可以用礼貌克服的,只会掉一点血条。一段时间接触后,终于对我下了狠手,搞出这种抽空血条的极限玩法。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问了我:“手对你意味着什么?”她知道我对身体接触有障碍,会暴走会狂怒。她说,正常而言,手,被手碰触,牵手,被手拥抱,这些给人的感觉是温暖的,接纳的,友善的,保护的。但我不是。因为手带给我的记忆,是被最亲近的人伤害,被打,被虐待,被辖制,被弃绝。就算过了这么多年,经了这么多事,我的脑子不再记得,我的心可能也不记得,可是身体一直记得。它牢牢记得这是有害的,遇到就应当避开,避不开就应当fight back——它要保护我。曾经这身体反应保护过我,而如今它变成了我的枷锁。

同时我也想清楚了她这么做能带来的好处。前一任老师曾给我做过inner healing,就是先用一些办法完全放松(这个步骤跟催眠有很多共通之处),然后进入过去(童年)的一些关键场景,严重受创伤的,心理阴影最大的,每次处理一个。过程中一般也会深深触动,情绪起伏,流很多眼泪,但出来之后就变得非常平静,更妙的是,凡是处理过的场景,它被看到、被介入之后,那个记忆没有消失,依然存在,可是存在方式变了,它不再发痛,影响力也减淡了!这真的太好了。但过程挺累。我做了好多次…

可想而知,这次比inner healing不知道刺激到哪里去了。身体比精神不知道直接、激烈到哪里去了。年初我因为肢体接触崩溃过一次,从一开始被碰触,恐惧缓慢累积、叠加、放大、回授,最后完全失控大约花了三天时间,而治疗师把这个历程压缩到两分钟内。她策略性的营造了压力环境,除了心理边界不断遭到威胁,非绝对安全的物理环境也有助于我的迅速崩溃(雾…)好像一个正常恐惧崩溃历程的espresso版……效果呢?才过去一天。可是这过去的一天,我已经主动握了好几次狗哥的手,可能是过去半年的量的总和;甚至挽了一次他的胳膊!我不记得上次挽他胳膊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经历过高度控制、可复制的非理性恐怖体验之后,非理性恐怖本身就似乎被祛魅了一些,它的能力开始被理性制服。而且这是个不断生长的有机过程,治疗师把“一个完全友善、全心保护、爱你的人,与你相触是完全安全的”这个新记忆种在了我身体里,它会长,最终将在我这个灵肉统一体里结出果实。我的手能够变勇敢,不再害怕了吗?我的手能够被新的记忆刷机吗?深深希望如此。

很多年前上线和我躺一张床午睡,瞎聊时告诉我,她左乳不能被碰,每每碰到,整个人就陷入异常阴郁烦躁中,要崩溃。左乳肯定是记得一些事,但头脑已经忘记了。身体是相当可靠的设备,不遗忘,不欺骗,不背叛。但当它因忠诚和顽固困住灵魂,它就需要学习新的真相。

我现在明白了Christian Counselling界深似海,自己井底之蛙。当今更重视身体与灵魂联系并反响良好的流派似多与new age相关,可能到某种层面之后边界会淡化,各种流派之间的。这派有个代表叫做Somatic Psychotherapy的。现在他们常推荐人做瑜伽。于是我想起中国传统身心治疗功夫里面,倒是从来没忽视过身体。 我小时候就学武术,内功,站桩啊,太极,都还是会,都是这样的。真的没道理可讲,完全经验医学,小时候管用,现在还是管用啊! F师告诉我,这些都算是Alternative Medicine,现在可火了。所以也可以说是主外特别火的现在火到了主内吧!现在美国福音派基督教神学和灵修学也开始更注重信仰生命的整全性了,现代主义影响下的保守新教常以为正确的教导和认信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人类并不是这样长的啊——犹太/基督教信仰体系本是绝不贬抑身体的,正统里身体是神圣的,相信末日是“身体复活”。重灵轻肉可能来自希腊,并影响了后来的诺斯替。不过总体来说,现在着重灵与体的联系依然属于非主流反传统的方法,主流还是talking cure。老师与国内外业界联系密切,也常参加各种学术探讨,F师说我经历的可能是比较前沿的操作。

大陆是需要极其多的地方,可靠谱资源极端稀缺。眼睁睁看着周围人发疯、自己折腾、互相折腾,哀鸿遍野,大多数时候,就只能忍心看着。现在唯一的办法,可能还是自己先好起来吧。这老师可也不是什么善茬傻白甜,她跟我讲过自己的过去(她说很少对来访者讲),也是从大黑暗中出来的。她好起来了,所以现在才治得了我这号的啊。

老师昨天握我手之前问过我,相不相信自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我说相信,但需要时间慢慢变。她说,不。你相不相信上帝今天就可以医治改变你,就今天。我沉默了。现在我猛然惊觉,卧槽。她说的是真的。

其实还有一些体悟,但不便公开写出。跟F师在微信里讨论了这些限制级体悟,她又指点我身体流派的开山之作The Body Remembers,在豆瓣标记了。想起之前看的武志红老师那本《身体知道答案》就是这路子的,虽不全盘接受,还是很开眼界。总之,跟F师谈话真是非常的informative,就是一只人肉信息处理器。

感谢,加油。

因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迎我而来。 (约伯记3:25)

摩西对百姓说:“不要惧怕,只管站住!看耶和华今天向你们所要施行的救恩。因为,你们今天所看见的埃及人必永远不再看见了。 (出埃及记 14:13 )

盗贼来,无非要偷窃、杀害、毁坏:我来了,是要叫羊(或作“人”)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约翰福音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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