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娥隐喻

弓白 的阅读专栏

娥,形容女子容貌美好,也引申指“王族女子”、“贵族女子”。冬娥,却只是个冬天生的丫头。她家四个孩子,顶头是大哥,她是大女,接下来还有二妹,三妹,一个比一个小两岁,据说本来还有一个姐姐,比大哥还大,不过那时节家里穷到要饭,又饿又病,最后夭折了。生了儿子之后,做老子的放心了,虽然怀着多几个男娃锦上添花的心理,却还是往他娘的肚子里一种一个姑娘。不过生下来就可以干活,也挺好。

冬娥懂事又勤快,很早就能帮爹妈分担农活,剁草喂猪插秧割稻这种事情不在话下,还有一个重要技能是带妹妹,这样左右挨到10岁才进小学上了几天,勉强认得自己的名字,然而好景不长,8岁的二妹也闹着要上学,家里供唯一的男孩上学已经吃力,再供一个,必须多一个会干活的。二妹机灵标致,不想在家干活,哭闹了几次后,冬娥说,还是让妹妹上吧。

几年过去,也有人寻思着给冬娥介绍婆家。自由恋爱的风还没有刮进这山坳坳,没有变化的人生过了这么些年,媒婆的存在让冬娥莫名多了一层向往。五个月前,一个媒婆来家说,唐家有个儿子刚好年龄,冬娥她娘,要不我领你娃过去看看。

跟着媒婆走了十几里路,冬娥见到了男人家门口的那张塘,跟自家一样。男人家穷,还有个弟弟,父亲已经过世,老母亲颤颤巍巍走出来喂鸡,跟媒婆知趣地往田头说话走开。冬娥坐在塘边发呆,长久在家里干活,忽然闲下来反而有些不自在,男人带着他弟去塘里捉了条大草鱼上来,闹腾中稀释了她的惶恐。

这样媒婆撺掇着她去玩了几次,就开始在村里传话,冬娥也不知道该继续或者是停下来,直到有一天,男人的弟弟把她按住,怂恿男人亲她。

姑娘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冬娥回家之后没有跟人说起这事,但媒婆比想象中神通。男人很快带着彩礼钱二十块、白米两箩筐到她家来下聘,后来听说还给媒婆打了两块钱红包。没有婚礼,冬娥跟着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男人回了芹菜塘。

这是27年前的故事。那年冬娥17岁。

冬娥很快生了个儿子,间隔两年,第二个儿子也出世了。没有钱去医院,在家里床上躺着硬生,两天两夜才生下来,痛到失去知觉,血流满床。产婆来看她说不行了,把她架起来准备拿牛车运出去那当下,一扶一吊,biaji一声却生出来了。

凡是无能的男人,如果把气从女人身上撒出去,大概可以转移对自己的注意力。虽然给唐家生了儿子,冬娥仍然时常为说不清的原因被打得鼻青脸肿。她从来没声张过,直到有一次实在忍不住跑回了娘家,那天大哥刚找了女朋友带回家来砌猪栏。听到她哭诉,再看她淤青的脸颊,做哥的大惊失色怒不可遏。走了十几里路冲到婆家,把那个比自己还要大的男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冬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倒在地上,心里又怕又痛快。从那以后,家暴的习惯奇迹般消失了。

芹菜塘每家每户都养着鸭子,冬娥嫁过来之后才知道家门口的塘是村里共有的,鸭子们都在塘里泡澡,日落之前会分开各自回家,一样的健壮,没必要羡慕到偷。偷牛贼才是需要防备的,几百块的牛偷走,再买牛几乎要错过耕田的时节,为了防止家里最值钱的牛被偷走,有时候冬娥跟牛一起睡觉。人间忧愁最开始是从穷开始,这种愁根本没有时间去思索到底有多深。勤快不能改变太多现实,她男人不灵泛,除了以前能打老婆,没有别的用场,埋头干活,一年到头攒不下钱来,泥坯房子一住几十年,渐渐地它年老失修无法补好。

靠山的房子有时候会有小蛇闯进来偷鸡蛋,把孵蛋的母鸡吓得够呛。冬娥偶尔能捉到一两尺长的臭蛇,大的拿去卖,小的卖不上钱就用自家高压锅炖上一锅,浇上葱花喷香。有一回一条一丈多长的大蛇钻到灶房里来,她正一个人在家,想着把外衣脱下来去按住包起来,衣服脱到一半,她竟像被定住了似的完全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条蛇吞了两个鸡蛋慢条斯理地游走,然后身体忽然又恢复了灵活。小叔子回来听说,把她骂了一通,说,胳膊粗的蛇你一个人怎敢去弄,要是被缠住了,救都救不下来。说到为何又奇妙地出现身体无法动弹这种事情,只能认为是家里过世的老人显灵了,罩着的呢。如果真的头脑一热身体力行地去抓了那蛇,恐怕就没有她了。

门口的那张塘是珍贵的口粮来源。里面养了草鱼虫鱼鲫鱼,不犁田的早上把牛牵到后山坡上吃草,而冬娥跨到小溪边把并不丰美的水草割满一个簸箕。水草丢到塘里一会,就有鱼在水面咋呼着小口来衔。每天倒两簸箕草,鱼就这样养壮了。没有大鱼吃小鱼,只靠草鱼吃草,鱼粪养鱼,塘里还滋长着无数螺蛳等到干塘的时候就可以拿着脸盆去捡。塘边清水井底藏了两只王八,偷吃了很多鱼,有一回淘井被逮着了。当时还不时兴吃鳖,觉得此物贱格也不能卖,她欢喜得搞来煮,吃到满嘴都是润亮亮的油。她尝过的还有山里小母鸡大小的田鸡蛤蟆,都快成精了。她说,现在的田鸡都是养殖的,不可能再长那么大。这种生活,苦中作乐,就像干农活时偶有收获,稻田里捉到禾鸡和鲤鱼。印象里她捉过一只小禾鸡给我玩,最后不知道是被我玩死了还是怎么的,那种小嘴细长腿的鸡模样鸟,我很多年没见到了。

种田种豆养鸭子养鱼。挑着打谷机去稻田里把扎好的稻穗打成谷粒,谷粒再喂鸭子碾米自己吃,四季一直在重复。终于有一年,她带着男人离开了那个深山里的家。这样说的原因是,长子初中毕业之后就不想上学了,花了家里大部分积蓄去学开挖掘机,小儿子在外面念书也高中毕了业,虽然没考上大学,却不想再回到山里。男人的妈妈已经过世,小叔子进城里打工找了女朋友终究要分家。土里刨食没有出路,艰辛变成生活的主色调。

到了城里,没念过书的冬娥想过很多门路,没有老本,唯有尚健壮的身体,拉板车需要买零件,卖烤串需要好技术,卖力气确实是最直接最方便的法子。凑巧一次搭上了去工地干活的车,冬娥开始给各种各样的基建工地砌墙,熟练了之后一天可以挣60到150块,但并不是天天有活干。每天跟水泥红砖打交道,下雨的时候工地会停工,有事做也要担心老板不发工钱就跑路。全家像北漂一样住在地下室里,下雨天,水把门板都泡出蘑菇来。有时候还有木耳,她摘了放在早上的红油米粉里烫烫就吃,她砌了那么多新房子的墙,真想在城里有一套自己的家,不是在阴暗地下室的家。

没多久,她发现集市有一家档口收头发。她留着长头发,却不是为了爱美,每当头发长到腰附近,她就去集市卖头发,两百钱一次。收头发的师傅不讲究美观,只负责把头发斩出等长的一把,于是留在头上的头发根本失去了发型,变成各种短缺。每次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又卖了一次头发。问她为什么不把头发留出齐耳的长度,她不好意思的说,那样就只能卖一百二了,既然都剪短了,干脆随便他剪了。

有一次正在高空作业的时候,冬娥被失灵的挂绳从十几层楼吊着腰部突然下放到快接近地面,腰椎骨折,幸而捡回了一条命,更幸运的是此时,我母亲帮她办过农村医疗合作险,得以报销了一部分医药费,她总算可以在医院多躺两天,不像以前手受伤了急得嘴里起满了火气泡。她在医院躺着的时候,老公还在工地码砖,因为干一天活才有一天的钱。我母亲炖了骨头汤去看她,她高兴得流下泪来。

上次回家我见到她,穿着一件鲜嫩的紫色罩衫,让我眼前一亮。因为工地的活计让人蓬头垢面灰泥满身,她的衣物常年只有黑褐灰三个颜色。当晚坐车走之前,本来大家都在聊天,她忽然告辞,我便悄悄跟着去,原来她是想给我买些吃的带在路上。我于是强行挽着她手散了散步,告诉她什么都有的,坐一夜车就到了,车上不吃不喝没问题,而且母亲已经给我带了许多芒果和椰子汁。

拗不过她只好随意买了一块菠萝,一路吃回家,她还是不满意自己的计划被我打乱,不过好说歹说总算被我说的“用故事交换”强行决定了——我只要故事,不要吃的。于是现在我可以写写她。这个普通的女人,感情与我相连,交集了十几年的记忆,不能抹去。

回家路上,我说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在家里炸豆角酥吗。这种用面粉揉成面团再切成小短条进锅油炸的形似豆角的小点心,过年时候常常跟花生瓜子冬瓜糖这种东西一起摆在果盘里。那年捏面团时我们捏了很多奇形怪状的动物、星球、UFO什么的在里头一起炸,然后球状的豆角酥爆炸了,把滚烫的油炸到正在操作的她手上。她啊了一声立马冲去把手插进水桶的井水里。因为没有药,我想起以前书上写的,去门口石阶下揭来一块长满苔藓的青砖,让她蹭蹭。

冬娥说,记得啊,蹭过之后舒服多了。

只是后来那些豆角酥我带回家一直到长出绿毛也没有被吃掉,因为太大了根本没炸熟。

她说,啊。我们哈哈笑到家里,谁也没提当时的苦涩。

没说的是那像极了一场隐喻,我在油锅里炸大象和月亮,以为可以把它们吃进肚子,也以为生活就是这样简单而富有想象力的过程,最后我没有吃下。而对冬娥来说,生活是冗长辛苦的旅程,她亲历其中,亲自操作,努力活着已经用尽她的智慧,那些想象中的美好,发出的光,都会灼伤她小心翼翼的前行。 旅途中的更新尤为艰难,挪用旧文真心虚。不过也因为忽然对这种写法不满意起来,再换换口味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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