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版《感官世界》

佹俏 的阅读专栏

说起大岛渚的《感官世界》,相信不少人出于挑逗禁忌的恶趣味,在十几二十郎当岁时,都兴致勃勃地看过,我也是如此。在当时那个智障年纪里,每看了一部这种类型的电影,都会大义凛然地为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总结出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有着“爱”“占有欲”“人性”等等关键词的观影感受。然而,现在到了可以放下自己那股拧巴劲儿的岁数,摸着胸口地想一想后,我终于能坦诚一些地说——那时候看它,其实就是图个情色加猎奇,看过后也只觉得它是一部奇情片,而且猎奇指数和现在各大门户网站的社会新闻版相比差远了。其实,不说如今的各种奇葩新闻,就是在古代,类似于阿部定事件的奇案也不是没有。这不,我在《醉茶志怪》中就翻出了个中国版《感官世界》的故事,这个故事中的那位“老情人”形象,与阿部定简直如出一辙——

话说东光有位甲先生,和村子里的一位少女有私情,开始时,两人感情融洽,如胶似漆,因而情到浓处之时,不免有了私定终生的约定。后来,甲先生的老爸为他聘娶了邻村的另一个女子,而这个姑娘也是容貌姣好、年少可人。新婚娶了个更加年轻漂亮的老婆,甲先生自然就对之前私通的女孩子不太感冒了,本来嘛,像这种犹在痴痴等的老情人,最后不落个在艳照门里面缝着绣花鞋的下场,那简直就是对不起他们那段真挚凄美的爱情故事,因此,慢慢地,甲先生就不再和她通什么音信了。

而不巧的是,有天在一条窄巷里,甲先生与老情人偶遇了。俩人一见面,老情人就酸溜溜地揶揄他说:“喜新厌旧,甲先生,你残忍,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甲先生赶忙扫视了一圈四下,发现幸好没人,便一把拽住老情人,两人拉拉扯扯地来到了一个以前常去偷情的地方。重游故地,物是人非,女子更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到甲先生的身上捶捶打打,骂他没有良心。甲先生只好婉言相劝,说自己也是拗不过老爸,所以才娶了现在这个娘们儿,你只要有耐心多等等我,我早晚是要休了她娶你的。

这样劝慰了一番,老情人才终于消气了,甲先生看着她梨花带雨、醋意正浓的模样,不禁心神荡漾,抱住她想要来一回昨日重现。老情人倒也不推辞,只是攥着甲先生的小鸟酸泪盈盈,嘤嘤嘤地哭道:“我的小宝贝,现在你整天给别人玩,太气人了!”甲先生听到她这话,也没在意,只是嘿嘿傻笑着开始脱衣服,没成想老情人却趁着这个功夫偷偷藏了一把刀在枕头底下……

两人一番云雨过后,甲先生还没来得及抽一袋事后烟,老情人就突然蹿到他身上,手起刀落,割下了那个她认为属于她的小宝贝。甲先生嗷地惨叫一声,眼见老情人狂性大发,自己又鸡飞蛋打,生怕自己小命不保,吓得赶忙负痛而逃。不想老情人割下了小鸟,倒也没有追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拿在手里把玩,好像得到了宝石美玉一般。此后,她时常把那话儿藏在自己的荷包里,佩戴在身边,碰到闲暇无人时,就拿出来攥着把儿摇来摇去,边摇边唱:“拨浪鼓,咚咚咚,妹妹笑得脸通红……”

再说这甲先生捂着裤裆狼狈地逃回了家,满头大汗地爬到床上休息,新婚妻子见他这副模样,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可甲先生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告诉妻子自己的苟且行径,只好闭口不答。没过多久,裆下大出血,血洇得满床满褥,甲先生就这么死掉了。家人们这才发现原来甲被人阉了,老爹赶忙报了官,可官府左查右查,也没查到甲与老情人的事情,所以一直抓不到凶手,此事也就成了一桩悬案。官府大老爷常叮嘱手下差役们,平时要多加留心和查访,好早日了此疑案。

无巧不成书,偏偏这些差役里的一位,有个卖糖的亲戚。一天,这位亲戚走街串巷地招揽生意,来到一户人家院外,门前有三四个女孩子在一起嬉戏,其中有个年纪稍长的少女,长得十分漂亮,其他的女孩子都喊她姐姐。几个姑娘看到门前来了卖糖的老头儿,就纷纷向那位姐姐要钱,让她买糖请大家吃,可年长少女却摊了摊手,说自己身上没带钱。大家纷纷表示不信,说:“你的荷包里鼓鼓囊囊的,肯定都装的是钱,怎么还说没钱骗我们呢?”说着,几个姑娘就七手八脚地抓住她,搜出了她荷包里的东西。

这个年纪稍长的少女,正是阉了甲先生的那位老情人,而荷包里的东西,也正是她珍藏多年的“拨浪鼓”。几个小姑娘搜出了“拨浪鼓”,见是坨黑乎乎而且味道怪怪的烂肉,都不认识是什么东西,纷纷吓得说:“姐姐你要这臭肉干什么?打算留着吃吗?”说着就扔在地上,一哄而散了。那位老情人被几个姐妹说得羞红了脸,忙把拨浪鼓捡起来收回荷包,也逃回家中去了……

卖糖老头儿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就联想起了自己的差役亲戚时常提及的那桩“丢鸟悬案”,转头便把此事告诉了他。差役又禀明了官老爷,官府将这位荷包鼓鼓的姑娘拘来一审,果然尽得其中原委,便依法处置了她。

醉茶子对这件奇事的评价是:其实吧,喜欢“鸟儿”而把它割走,和喜欢花而把它摘走是差不多的。故事里那位老情人的操刀一阉,虽然血腥,可却未必不是情深所致。只是,树摘了花儿没什么大碍,大不了明年再长,可人摘了“鸟儿”就不同了,这玩意儿真会出人命呢!故事里的女子痴情而又善妒,实在是既可怜又可恨呀……如果单把这件案子当做谋杀或误杀来审理,量刑是可轻可重的,我不知道审这案子的官员,最终会下一个怎样的判决结果。

【原文】

东光某甲,与村中女子有私,两情欢悦,订以婚娶。甲父为聘邻村女,亦少好,甲与女绝。一日遇于隘巷,女曰:“得新忘旧,君何太忍!”捽至秘所,怨詈不休。甲婉言再四,女怒稍解,诱与交合。女酸泪盈盈,搦其阳曰:“侬之至宝,他人抿之,殊可恼也。”阴以刀藏枕底,事讫,猝握而奄割之。鸡飞卵落,甲负痛而遁。女获禽,如得拱璧,藏诸荷囊,常佩于身,暇时取出玩视,持其柄而摇之,则两旁耳环自击。初,甲狼狈归家,卧床不起,妻问之,不答。血殷席褥,寻毙。翁讼于官,捉凶未获,常比役。役有至戚某,卖饧村巷,至一家,门前有三四女郎游戏。中一少长者艳无比,众呼为姊,向女索钱买饴。女言其无,众云:“荷囊充物如许,何得云无耶?”乃掣其肘而强搜之。既探出,则强强之鹊,臭味已差池矣。众不识,骇曰:“留此败肉,尚堪食耶?”委之于地。女红晕于颊,急拾而藏之,众乃散去。某窥其状,述诸役,役禀于官。拘去一讯,尽得其实,置之于法。

醉茶子曰:爱其阳而割之,与爱其花而折之者无异。当操刀一试,未必非深于情也。然花折而树固无伤,阳亡则人即寻毙。女子之痴且妒,殊可怜而可恨也。独是谋杀戏杀,罪有轻重,我不知为之宰者,以何法处之。

——《醉茶志怪·卷二·东光女》

开篇已经说了,作为一个已经过了拧巴岁数的俗人,我是不太想再写那些“打着人性的名义探讨情色”的观感(当然真要让写也写不出来是另一个原因),因此,在这个故事之后我们不如来聊聊一些其他内容,比如,原文里的那个“侬之至宝”的“侬”字。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我一直搞不清楚吴语里的“侬”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该当什么意思讲,如今上海话里的“侬”似乎大部分时候都是代词“你”的意思,可到了古诗词里,“侬”又好像有着“我”或“他人”的意思,就比如李白的那句“人道江南好,侬道江南恶”,我是直到现在也不明白这句诗是“人道江南好,我道江南恶”的意思,还是“人道江南好,人道江南恶”的意思,两个好像都能说得通。因此,这个故事里的那句“侬之至宝”我在翻译时也很是头疼,不知道意思到底是“你的至宝”还是“我的至宝”,最后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把它翻译成了“我”,倘若有误,还请指正。

说起这个“侬”字,倒是还有个趣事可以说说,琼瑶阿姨的故事里常出现“你侬我侬”这句话,其实它出自才女管道升的《我侬词》。而关于这首《我侬词》,也有一个和今天的故事相映成趣的传说:话说这位大才女管道升不是别人,正是元代的书画大家赵孟頫的妻子,而且她能诗工画,就连写的行楷书法,也和赵孟頫颇为相似。有这么一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妻子,按说赵孟頫应该比较知足了,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一样东西就是时间,当管道升年过四十、徐娘半老的时候,赵孟頫的心里生了点儿小心思——他想纳几个妾。丈夫是著名的文艺青年,妻子是著名的文艺女青年,所以赵孟頫觉得对这种事儿不该藏着掖着,于是就写了一段词给妻子,词的内容是:

我学士,尔夫人。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你便我娶几个吴姬、越女,也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谁知管道升见到这段文艺青年臭不要脸的无耻文字就妒意大生,不过,她倒没玩什么一哭二闹的老把戏,而是学着卓文君的样子,也写了一段词给赵孟頫,这就是《我侬词》,它的内容是: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所幸的是,这首情真意切、直白朴素的《我侬词》还真劝得赵孟頫打消的纳妾的念头,从此好好跟发妻过日子。否则的话,今天这个“东光女”的故事,保不齐也会发生在管才女身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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