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苏塔图和亚马逊

黄老邪 的阅读专栏 | 去远方

魔苏塔图是只暹罗猫。

在亚马逊雨林里遇见一只暹罗猫,那感觉是很魔幻的,就像时空出了差错。

魔苏塔图是葡萄牙语的音译,我并没有去向那个土著女人打听这个名字的意思,就算她说了我也听不明白,因为她不会英语我不会葡萄牙语。我只是牢记了那名字就是这么念的——魔苏塔图,这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感觉就像亚马逊雨林一样神秘莫测。

遇到魔苏塔图那天,我们本来是跟着艾尔温去抓鳄鱼的。

虽说抓鳄鱼是树屋旅馆的固定节目,但我还是等了四天才等到了。他们把亚马逊短吻鳄叫JACARE,读抓瓜裂!

因为生怕鳄鱼出现时我不能第一眼看到,所以我一直在背这个单词——JACARE抓瓜裂!鳄鱼很凶,瓜一抓就裂。

当小船冲过黑河在一个屋子涂得五彩缤纷的小岛上停靠时,我是失望的。

穿着运动服的男孩们在球场上踢足球,穿着比基尼的小女孩们坐在小店门前喝可口可乐,一切都在告诉我这是一个已经商业化了的岛。

看到旅馆门上的招牌后,我开始绝望了——我背诵了半天的那个单词“JACARE”就在上面。

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来抓鳄鱼的场景:鳄鱼在旅馆后院的水池里游着,喂它吃块肉,两个强壮的土著把它摁住,游客上去拍拍脑袋,合个照就完事了。

很显然,我们被坑了!

艾尔温把我们领到旅馆的大堂后,把货架上的可乐雪碧啤酒推荐给我们后就闪人了。我猜他是去水池那儿叫人准备鳄鱼了。

雨林的黄昏热得人口干舌燥,而我沮丧得什么都喝不下去。

直到魔苏塔图朝我走来。

她正在走廊的地板上打盹,背依着墙根,四脚舒展。

我在她一米远处蹲了下来,冲着她“喵”了一声。

正当我做好了她不理人我再偷偷蹑手蹑脚靠近的时候,魔苏塔图抬起头瞄了我一眼,迅速伸了个懒腰,然后带着它那张挖煤工人的脸,海一样灵动的双眸,一身奶黄色混着焦糖色的皮毛,朝着我走了过来。

魔苏塔图


我伸出双手,她毫不犹豫就跳了上来,依在我怀里了。

嗨,来自暹罗的猫,是认出了你的东方邻居吗?

与我同船来的两个国人却偏认不出暹罗猫,惊奇地问:“这是狐狸吗?”

我说是猫,俩同胞又点头道:“哦,这是亚马逊品种吧!”

然后他们把相机镜头赶紧对准了猫,把猫当成了亚马逊特色,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

魔苏塔图一直眯在双眼,在我怀里安详地打着呼噜。

“这是只暹罗猫。泰国品种。”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狠下心来把真相告诉了他们……

这时旅馆老板娘从柜台后面出来了。

那是一个跟上了时代的亚马逊土著女人,笑容把嘴巴撑得宽宽的,吊带花裙把丰满的身躯裹得凹凸毕现。

她不会英语,指着猫唤:“魔苏塔图!”

魔苏塔图眼开两只蓝眼睛看了一眼主人,嗲嗲地喵了一声招呼。

见我知道了猫的名字后,老板娘欣慰地挠了挠魔苏塔图的脑袋,转身忙她的事去了。

我们的向导艾尔温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来了,带着我们草草参观了旅馆的几个房间后,让我们自由活动,半小时后码头集合。

我问他鳄鱼在哪里?

老奸巨滑的向导却傻呼呼地看着我,我再问:“我们不是来抓抓瓜裂吗?”

他说抓瓜裂不在这里,要等天黑后去河里抓。

我指着大门上的字问:“那这里为什么写着抓瓜裂?”

艾尔温答:“那只是旅馆的名字。”

“我的丈夫叫抓瓜裂!”老板娘不知为什么听懂了我和艾尔温的英语对话。

而我又不知道为什么又听懂了老板娘的这句葡萄牙语。

原来这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叫鳄鱼,是一只亚马逊短吻鳄。我不由得想起了一本名字叫《黑麋鹿如是说》的书,全书讲的都是美国印第安人看到的幻象,里面有个叫“男人屁股”的印第安人。当时为这个名字我坐在图书馆里一直傻笑。

现在却又为抓瓜裂的误会一直傻笑。

在他们自由活动的半小时里,我就这样抱着魔苏塔图坐在鳄鱼旅馆的木椅上一直傻笑。

懒得走路的胖子艾尔温坐在旁边陪着我聊天。

我才知道这个岛其实是联合国的救济村,前年黑河闹了一场洪水,把好多土著的家给淹没了,联合国就拨款在这个岛上建了学校和住屋,让丧失了家园的土著们在这里安家。

当地政府鼓励灾民用旅游业谋生,鳄鱼旅馆就是其中之一,现在还处于宣传阶段,因此小岛就成了一个赠送节目被塞入了亚马逊的固定旅游项目里。

这就是为什么说是去抓鳄鱼,艾尔温却一声不吱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半小时不到,自由活动的人纷纷回来了,他们已经明白这是赠送项目,纷纷抱怨小岛太无聊,吵着要离开。

而我这时候偏不舍得走了,因为魔苏塔图在我腿上睡得又香又沉,全身绵软,呼噜响得震耳。

我只得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再轻轻地把她放回了她原本打盹的走廊地上。

魔苏塔图被放下后就醒了,她支起尾巴慢悠悠地走出了走廊,经过院子时,在一艘种着生菜的旧独木舟边停了下来,仰头闻了闻船头冒出来的一个大磨菇,然后突然拨开四腿奔跑起来,迅速得像道闪电,一眨眼消失在挂满了蚂蚁窝的灌木丛里。

就像奔进一个蛮荒的梦境里一样。

这就是魔苏塔图给我的告别,让我一生都无法分辨那是梦境还是真实。

一切超过我期待的魔幻气氛就随着魔苏塔图的消失而来。

夜幕开始拉下时,我们登船弃岛出发去抓鳄鱼。

进入黑夜的亚马逊河惊悚又美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天边一缕缕落日的余光。黑河完全陷入了深邃的幽蓝色之中,像是一个把人牢牢困在睡眠之中的梦。

小船快速却又安静地行驶着,激起了阵阵蓝墨色的涟漪,墨色的水草在微微颤抖。

这进入魔域般神秘的气氛令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即害怕又期待。

当小船进入鳄鱼出没的黑河支流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船夫打开了手电筒,但那光照亮的只有他自己的脸。

偏在这时候,雨突然下起来了。

捕鳄手站在船头,举起手电筒,朝着河岸两边扫来扫去寻找鳄鱼,因为怕惊动鳄鱼,所有人都不能说话,捕鳄手和船夫一直用“灯语”沟通。

许多时候,电筒的光束会在某个草丛中突然聚住不动,船夫立刻会意让船靠岸。第一次靠岸时,我们以为这就发现鳄鱼了,纷纷站了起来。但是捕鳄手却突然晃了两下电筒,船夫立刻把船开走了。

如此来回,把气氛调得足够惊悚,把我们的心都吊到嗓子眼里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靠岸后,捕鳄手的手电筒终于静止不动了。 电筒的聚光落在了两只蓝色的光点上,那是鳄鱼的眼睛。

我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了,抓鳄鱼原来和抓青蛙用的是同一种方法。记得儿时暑假,我曾跟着农村的亲戚深夜去抓青蛙,他拿电筒一照青蛙,青蛙眼睛反射出两道光后就静止不动任人摆布了。

而鳄鱼眼睛反射出来的那两道球一样圆的蓝光,太像魔苏塔图了。

捕鳄手把电筒交给船夫,自己跳下了船。黑暗中,只听到一阵趟水的声音,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弯下了腰。

不到一分钟后,捕鳄手就跳上了船,手中抓着一条鳄鱼。

他抓着鳄鱼,挨个走到每个人的前面,让大家近距离地观赏。

他双手用力地扼着鳄鱼的喉咙令它无法张嘴咬人,然后他把鳄鱼套在了我的前面,让我抱着它。

鳄鱼的皮肤摸起来是韧性十足的,像沾了水的橡皮。

如此凶猛的野兽抱在怀中,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刹那间消失了,因为它此刻是这么乖,盯着大眼睛纹丝不动,像怀里的魔苏塔图一样。

后来捕鳄手用手掰开了鳄鱼的嘴让我们看里面的牙齿,每一颗都锋利无比,足以咬断人的手指。

魔苏塔图的牙齿也是尖锐的,猫要凶了,也会咬破人的肌肤。

并不是每一个游客都有勇气抱它,不敢者中不乏男性。要不是我觉得它就是魔苏塔图,也是不敢抱它的。

雨越下越大,成了暴雨。但所有人都盯着鳄鱼,忘记了雨和黑夜。

最后捕鳄手在水里扔了个救生衣,把鳄鱼放在了上面。

鳄鱼在救生衣上傻傻地呆了几十秒,突然发现身无束缚了,就纵身一跳落入水中,一摆尾巴,迅速地消失了,也像道闪电一样。

我可以确定了,它就是魔苏塔图!

第二天我们的船又从那条支流经过,我看到岸边的树桩上趴着一只小鳄鱼,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在享受着午后的打盹时光,纹丝不动。

我知道它就是魔苏塔图。

从此后,我再没有害怕过鳄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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