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之哀(下)

王路 的日记 | 连载

上中篇发了后,有读者说,王路,你不厚道,武大生而丑陋并且愚钝,有错吗?自食其力还没有害人的心,已经难得了。

人不是天生就丑陋的。天生丑一点,没有太大妨碍。陋,是人对自己的评判和认知。一个人不是因为穷才陋,是他的举动让他显得陋。愚钝不是缺点,曾参就是愚钝的人。孔子门下除了颜回,谁能比得上他呢。

愚钝和无知,是两码事。写过的《水浒》人物里,我最同情卢俊义的妻子,还有李鬼的妻子。她们在命运面前束手无策。而武大的悲哀,与其说是命运捉弄,毋宁说是自身无能,一定要搞清楚这点。很多人活得悲惨,不是命不好,是他从来不肯相信,自己有扭转命运的力量。他认为自己天生就不行,处处要靠别人帮衬。这正是我要痛砭武大的原因。

别人的悲剧,是无可奈何;武大的悲剧,是无知的代价。慈悲,当是同情不幸,不当是同情不智。不智离恶的渊薮很近,对不智的纵溺,有太多过失。

可悲的是,无知的人吃亏之后,往往不知道吃亏是无知的代价。反倒因为吃亏而愤怒,愤怒之下,昧了因果,产生邪见,认为吃亏全是因为老实,因为不够狠毒,“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这种邪见,会侵蚀善根,让人恶毒。这时候,应该感谢他的无能,无能让一切恶毒只能停留在想象里,因为他连作恶的能力都不具备。

很多惨剧发生后,众人往往惊讶:真看不出来,这个人平时老实得很!其实,任何凡人身上,都有许多憎恶的种子,只是没遇到极端的情况。如果没有善恶的分判,道德的持守,一旦遇到极端情况,便会无所不用其极。孔子说:小人穷斯滥矣。

《水浒》中的阳谷县是个很典型的地方,时至今日,无数小城镇和农村依然如此,太多人固守这样的观念:做人就是要横,要霸道,要有狼性,没有股子狠劲儿,只能窝囊一辈子。

武大看起来是绵羊。但那只是外在,只是因为他没有狼的本事。但他的心,一直渴望像狼那样:

“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

“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

“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

武松杀人何等手段?鸳鸯楼的血腥,再无场面可相比拟。杀潘金莲,割胸剜心,挖出五脏。这样的人,武大说他“从来老实”。武大若有本事,不知更当如何。

乡下,街上有辆小车和三轮,三轮跑得慢,小车司机着急,路窄不能超车,下来把开三轮的打了。开三轮的钥匙一拔,三轮横在路中间,说你等着,叫来呼呼啦啦一庄人。小车掀了,小车上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挨了打。小车司机又打电话,叫来自己庄上的人。

他们不问是非经过,只知道,自己兄弟老实,别人坏透了。潘金莲向武大诉苦,说武松调戏她,武大一句不问,就说武松老实。这不是了解武松,是护自家兄弟。直到现在,依然不乏妻子同姊妹算计丈夫,丈夫同兄弟提防妻子的事,这样的家庭,能和睦才怪。很多人觉得,为什么人家混得好,因为人家兄弟多,能打,谁也不敢欺负。路上跟人吵架了,说:你想干啥?我兄弟八个!

有这样观念的人,一辈子受穷,一辈子当武大郎。

武大因为没有狼的能力,狼性一直藏着。人的心地平常都是遮掩的,到关键时候,就袒露在外面了。什么时候关键呢?戴绿帽子时就很关键。平时永远笑眯眯的人,这时露出狰狞的面孔,一点都不足为奇:你背叛我,我要你全家的命;你偷我老婆,我杀你孩子!

武大的愤怒,是因为做了“鸭子”。用今天的话说,做了王八,戴了绿帽子。

“戴绿帽子”,是很恶毒的说法。恶毒之处不在说法上,在邪见上。

“她给你戴绿帽子”,从本质上讲,是不能成立的。

一个人可以决定自己的行为,但无论如何,不能决定他人。反过来也一样,没人能让你变王八,王八只是你对自己的想象。别人做了丑事,绿帽子飞你头上了,岂有此理?

但是,由于无知的人都持这种见地,它就愈发坚实,似乎出轨倒还不至太难堪,戴绿帽子才是奇耻大辱。

佛教讲,自作自受。一人造业,一人受报。共同造业,共同受报。一个人不检点,最大的报应本是落在自己头上。但之所以让另一人产生更大愤怒,正因不是出轨本身,而是另一人认为“你是我的”,我拥有这一样东西,你这样做,把我拥有的东西破坏了。

武大本可以不承担这种愤怒,一纸休书,就可以让绿帽子飞走。但是,武大不愿给,于是只能硬生生地,把本该由潘金莲承担的报应,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本来是潘金莲造下的自业,由于武大定要把自己和潘金莲绑在一起,就变成了共业。就像潘金莲扛着摩托,本来累不着武大,但武大硬要扛起潘金莲,就被压趴了。

两人之间的感情,不是一人所有之物。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是极大的烦恼之源。亲人反目,多是由于把共同护持的东西,当作自己独有。

《礼记》讲,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男女”,指的不是夫妇,而是各人与别的异性。你跟其他异性“有别”了,才能对伴侣“有义”。因此,婚姻不止是成全,也是束缚。实际上,任何成全,背后都有束缚。反过来,任何自律,背后定有成全。想得到自由,就必须自律。戒律是通向自由的不二法门。

一个人再有美德,再自律,也难阻止伴侣出轨。但有人可以,就是不糊涂的人。佛家讲,智慧的人有天眼通、他心通、宿命通。如果有这些本事,看一眼,就知道哪个人将来会不会出轨。听起来似乎挺神秘,说破了,也没什么。

从俗义谛上方便地讲,如果武大能预知自己捉奸一定会挨踢,就有天眼通。如果武大看到潘金莲从王婆家喝酒回来,就能料到她迟早会偷情,就有他心通。如果武大知道自己对潘金莲死不放手便将命丧黄泉,就有宿命通。

揆以常理,这些都不难想到。因为事情除了往这个方向走,还能有别的可能性吗?难道武大赤手空拳去捉奸,能把西门庆五花大绑游街示众?能把西门庆痛殴一顿打翻在地?如果都不可能,他不躺着回来还能怎么回来?

有心的人,听一个人说话,看他的举止,就知道此人品性如何。功夫深的,还能知道此人先前如何,家境如何,阅历如何。没有某些阅历,有的话就说不出,有的事就做不出。看武松杀潘金莲,就知道他从前一定杀过人。功夫再深点儿,还能知道此人十年后如何。看武松杀潘金莲,就不难想象鸳鸯楼飞云浦。这就叫天眼通、他心通、宿命通。

譬如,有人半夜朋友圈发大腿,配上挑逗的言语,则此人的过去可以想象,未来也可以推度。一个人今天的行为,绝不是出于随机,而是出于先前所做的各种事情。佛家把这叫做“行缘识”。你有过什么样的行为,造过什么样的业,就带着什么样的气质。而你的气质,又把你导向未来的道路,这叫“爱缘取,取缘有”。

如果某人贪图她半夜晒的大腿,又被她的挑逗勾引,与之交往。那么,未来承受劈腿痛苦时,应当明白这是先前自作之业。但愚痴的人不这么想,不恨自家贪著,只恨对方不淑。因为这样的见地,他下次依然会贪著,依然会遇人不淑。当他感叹所遇尽是不淑之人时,不知正是自家业力所致。

武大眼里,见不到自己的贪著,只见到潘金莲的不淑,和自己的不幸。根源上讲,正是他的贪著,将自己牢牢系缚在不幸上,把苦果愈酿愈大。要知道,你配不上的东西,从来都不可能得到。想得到,得先令自己配得上。

很多像武大一样,却没有得到潘金莲的人,如果聪明一点,就应当知道,这是自己的福分,令自己免于灾难,免于旁人的算计。但因为愚痴,他们不作如是想,反让嫉妒心生起恶毒的想法:

“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

不是《水浒》时代才如此,今天依然相当流行:

“每一个你想上的女人,背后都有个上她上到想吐的男人。”

这和《水浒》里羊肉的比喻,何其类似。“狗口”和“想吐”,是出于私人的想象,从这种想象里,可以窥见强烈的仇恨和忌妒。这种见地,让人对自己的无能视而不见,转而对世界无端怨憎,因为这样的恶见,永世在饿鬼地狱道流转轮回。

下愚不移,便是如此了。

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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