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之哀(中)

王路 的日记 | 连载

以武大的条件,本来娶不上潘金莲。潘金莲得罪了大户,大户把她配给武大,等于天上掉馅饼,让武大捡了个便宜。

很多人爱捡便宜。但便宜有后亏。它滋长人的侥幸心理,让人把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作属于自己。比如,“我的运气”,这种说法就透露出错误的见解。实际上,我是我,运气是运气。我和运气是两码事,我从来不曾拥有运气,只是在某个时候,偶然撞上了运气。说“我的运气”,就容易把运气看作是“我的钱”,“我的房子”一样,以为恒为己有。——“穷怎么了,运气好,照样讨个好老婆!”

赌博滋长邪见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让人——至少在暂时的状态下——忘乎所以,以为真存在“点儿”这回事:今天坐在东边就能赢,坐在西边就点儿背。迷信和不迷信,也不是恒久的。一个不迷信的人,在特殊的环境氛围下,也会相信毫无道理的东西。譬如在牌桌上,一个人的牌越来越顺乎时候,就倾向相信今天真的运气好。每一次赢钱都巩固了他这个认知。于是,一个本身无法站得住脚的判断,变得越来越坚固。所以,谈一个人迷信或者不迷信,都是虚的,要结合具体的时机和氛围看。

但牌桌上的运气也不是不存在。真正的运气是牌技,甚至是打牌的心态。它是恒久伴随你的东西。如果你把这看作运气,就是好的。曾国藩说,“不信书,信运气”,实际上曾国藩丝毫没有少读书,也没有少克己。他只是不居功,把克己带来的巨大报偿说成“运气”。这是为了提醒自己莫懈怠,莫自满,明明有很大本事,却要警策自己:不要得意,你什么本事都没有,你只是运气好。但愚痴的人反过来:别看我没有本事,但我有运气!

所谓“逆袭”,并不存在。武大娶了潘金莲,表面上看,是逆袭。其实是为未来的祸胎埋下种子。人们在一般的事情上,对逆袭还不太相信;但在找对象上,往往很愿意相信有“逆袭”。这是一种变相的迷信。所谓迷信,就是不相信因果,不相信种豆得豆,相信守株待兔。不相信因果的根源,在于自身的贪欲,因为贪欲,不肯放弃对不劳而获的幻想。总以为,不劳而获虽然不是常态,但总会偶然地发生;虽然不至于发生到每个人头上,但不排除发生到自己头上。

想到“不排除”三个字,就已经陷入了邪见,昧了因果。于是思量:我虽然没考上好学校,没找到好工作,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找到一个好老婆,嫁给一个好老公,房子、车子,什么都有了,一步就可以到位。十之八九的人,想过要嫁娶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的人。想在对象带出来的时候,所有人惊叹:“真看不出来,他居然有本事找到这样的对象!”

在惊叹声中,枯萎已久的虚荣心得到滋润,从前被人看不起的地方似乎一下子被推翻,自身的价值重新得到证明。——愚痴的人,陷于这种想象,对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极度饥渴,从而荒怠了本当从事的劳作。在佛教看,这种人流转于畜生道和饿鬼道,非到贪婪心铲除,不得解脱。

所以,永远不要忘记孔子的话:“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武大郎娶了潘金莲,如果他还有一点聪明,也应当认识到:这种意想不到的运气的发生,丝毫无补于他的无能,反而给他带来危险。应当知道,来到身边的不是潘金莲,而是天花板上一顶悬悬欲坠的绿帽子,说不定哪天就掉下来了。要化解这种危险,正确的手段是迁善改过,消除无能。但武大郎十有八九会说:“我改甚么!我又不杀人放火,作奸犯科!”

世俗人的愚痴并不比武大郎少。这种愚痴典型地体现在对逆袭的渴望上,对不劳而获的幻想上,对运气的确信上。试问,把你梦寐以求的东西都给你,你配得上吗?把你想要的名望、地位、财富,统统都给你,你有本事消受吗?

所以,上天只会等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后,才给他一点点,这不是吝惜,而是慈悲。轻易给你,是害了你。你的智慧与力量原本配不上。艰苦之所以必要,是要你经此磨难改掉过失,获得智慧,焕发力量,渐渐可以配得上更好的事物。

武大自始至终,所遇的挫败,没有一样能令他反观自省,察觉过失。从清河县搬到阳谷县,是因为武大没朋友。没朋友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本事,又说话难听。

如果你说话难听,但有点本事,能帮得上别人,也可以。武松虽然有时候说话难听,但武松有本事,有人需要他。而且,武松并不是对谁说话都难听,武松脑子比武大精明太多:

[[“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卖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

武松交待了,武大才安排。可见武松会搁人缘,武大不会。大雪天里,武松说,“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 这时武松刚到阳谷县不久,就有朋友了,而武大在阳谷住了一年多,没见有什么朋友。

武大跟街坊的关系也是不好的。如果跟王婆关系好,王婆就不会轻易帮西门庆偷他老婆;如果跟其他邻里关系好,偷情之事不会一条街都沸沸扬扬了,武大还蒙在鼓里。武松回来之后,没有一个人主动找他说武大的事。

武大的不幸,很大程度来自他内在的缺陷。可怕的是,一个人无能的时候,他内在的种种缺陷,会被“无能”遮掩住,以至于显得好像除了无能并没有别的缺陷。实际上,无能不是缺陷,而是缺陷的结果。正因为有太多缺陷,才体现出无能。世人昧于此,看不到无能所遮蔽的根源,反而把无能迁延为另外的原因——老实。武大为什么被人欺负?“因为他老实。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做人不能太善了。”

试翻《水浒传》,哪一句话哪一个字体现出武大的老实?

我没找到。

或曰:潘金莲对武大说武松调戏她,武大说,你别声张,别叫邻居听见了笑话。

这是老实吗?这是窝囊。你至少应该调查一下情况,到底有没有调戏,谁调戏了谁。调戏了怎么办,没调戏怎么办,事情是怎么弄成这一出的。冤有头,债有主。杨雄那么糊涂的人,听了潘巧云告状,还把石秀赶走,说明杨雄虽然糊涂,至少还有勇气。而武大连弄清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或曰:没有勇气,怎么敢去捉奸呢?

答曰:捉奸不能表示有勇气,只能表示没智商。捉奸西门庆的事是在什么情况下拍板的?——喝酒之后。是在谁的鼎力支持下拍板的?——郓哥。郓哥为什么要支持武大捉奸?他是武大的朋友吗?当然不是,上文已经说了,武大没有朋友。

郓哥本是要让西门庆照顾他的生意,却被王婆打骂了一顿,心下有气,才想通过武大的手,报复王婆和西门庆。武大只是郓哥报复王婆的一把刀。

郓哥是怎么激怒武大的呢?

[[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你怎地栈得肥耷耷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

郓哥是个十分狡猾的人。王婆最后死得很惨,死在谁头上呢?可以说,死在郓哥头上。就因为王婆起先打了郓哥一顿。别以为这样的小孩你就得罪得起,他虽然自己没有报复的力量,但他懂得借刀杀人。武大武二依次充当了郓哥的刀。潘金莲与西门庆偷情多日,要不是王婆偶然打了郓哥,武大还会继续蒙在鼓里。

郓哥和王婆,这一老一小,都有手段赚人。王婆设计赚潘金莲,人人都看得出阴险,但鲜有人看得出郓哥赚武大的狡诈。

见了武大,先不说:“大郎,你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要是一般人,就这么讲了。自以为懂点沟通技巧的,会如此开头:“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或者,“想跟你说一件事,又怕你生气。”

如果这样讲,武大会想,我老婆偷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巴巴找到我跟我讲?一了解,噢,原来是王婆刚刚打过你一顿,你是想让我报复。这么一想,可能就通过别的手段报复了。

所以郓哥装成不经意,先绕了几个弯,骂他是鸭子。而且完全是讲正事的口吻:“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

“人都道”,这三个字,是为后面做铺垫,意思是,虽然你蒙在鼓里,但满大街都知道啦,你说你是不是窝囊废。

武大不信老婆偷汉子,郓哥说,“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又说,“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

俗人骂架,喜欢用这招激将:“你在我面前怪厉害,有本事冲谁谁去。” 心眼儿不够的人受此一激,就去了。郓哥“咬下他左边的来”这言语,更比寻常人的激将恶毒百倍,是要在武大面前描绘他老婆偷汉子的具体细节,以激起他的愤怒。当一件丑事只是抽象的概念时,虽然也令人愤怒,但尚可以容忍,而一旦思量下去,呈现出具体的场景细节,愤怒就会暴涨百倍。郓哥深谙这一点。他的狡狯,绝不在王婆之下。

本来是郓哥主动要把此事告诉武大,到后来,似乎是武大求着他,请他喝酒,他才勉强同意说出。郓哥让武大请他吃三杯,绝对不是为了吃酒,后来郓哥也命酒保“酒便不要添了”,那为了什么呢?为了找个适合说话的场所。郓哥去找武大的路上已经想好如何支使武大,这么长的计划,路边三言两语说不清,就算说好,很可能武大回头走两步又悔改了。所以要找个喝酒的地方,边说边喝,边喝边说,从长计议,这事就没跑儿了。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酒店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几块来。”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

郓哥的奸险,更体现在他和武大进了酒馆,却并不着急说。这是和愚昧的人交流的一种策略。愚昧的人听取别人的计谋,往往不是因为计谋高明,而是因为得到计谋的成本高。愚昧的人没有办法判断出一样计谋的真正价值,却会通过得到计谋的成本来推定它的价值。再高明的计谋,一下就告诉愚昧的人,他是不会接受的,因为来得轻巧。如果他花费了很多金钱和精力,才得到一样计谋,纵然糟糕如狗屎,他也会奉若神明——因为他不肯承认自己业已花费的许多心血就值一团狗屎,纵然事实屡屡用铁证否决了他的判断,但他从来没有勇气直面这点,于是,命运只能任人摆布。

郓哥看时机成熟,才告诉武大,自己被王婆打了一顿,“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 被王婆打的事实,和激武大的理由,不是不能说,而是要在适当的时机说。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此时说出来,是要让武大明了,他是站在武大这边的,他们同仇敌忾。至此,武大已经完全中了郓哥的圈套。

喝了酒,又有郓哥的怂恿,这事儿就定下了。一个很怂的人喝了酒突然不怂了,那不叫不怂,叫蠢。在郓哥武大二人定下捉奸的计划之后,书上写了一笔不经意但很有味道的细节。

[[郓哥得了数贯钱,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

武大郎接着卖炊饼去了。

——心真大!

知道自己做鸭子了,先把炊饼卖完再说。这就是武大的风格。我们且看武松办事什么风格:提刀找到何九叔,得到想要的话,立马起身找郓哥。提刀找到药铺主管,问你要死要活,主管说西门庆在狮子楼,武松听了,转身就走。

而武大照常卖完了炊饼,回了家,见了潘金莲,一句话都不提。要说在今天,捉奸证据可以拿出来打官司,牵涉到分财产,还可以理解。但武大郎不存在这个问题。他只需要搞清楚有此事没有,如果有,怎么办?放着潘金莲在,他不问。郓哥说,你回家莫吱声,明天我帮你捉奸,他就听信郓哥的,万一郓哥骗他呢?

如果武大当面质问,会是什么情况?我以为,以潘金莲的性格,十有八九会承认。承认了,怎么办,是下一步的事。就算武大定要杀人,也未尝不可以分开杀。如果潘金莲不承认,再捉奸未为不可。退一万步,就算不当面质问,至少可以旁敲侧击,了解点线索。但武大很沉得住气,绝口不提。

为什么沉得住气?因为武大一辈子没做过比捉奸更加惊心动魄的事。他太渴望得到一个展露血性的机会了,况且还有郓哥这样的坚实后盾呢。他心中隐隐有对捉奸一事的渴望,这是其一。其二,郓哥交待了他不要说。如果单看武大处处听从武松的交待,还以为是武大信赖亲兄弟才如此,若再对比武大听从郓哥的交待,就会发现,实际上,武大是个没有能力做出任何决定的人,他需要别人对他发出指令。对于别人发出的一切指令,武大几乎都没有能力说出一个“不”字,除非另一个人发出相反的指令。

尤其精彩的是第二天早上。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武大云飞也去卖了一遭回来。]]

武大问如何,郓哥道早些个。这句太传神。

当时的郓哥,十五六岁,是未成年人。武松二十五岁,可见武大比郓哥至少大十岁。武大肯定也不是五十开外的老汉,他和武松一母所生,古代妇女的生育年限很难超过二十五年。一个正当壮年的人,想要捉自己老婆的奸,去问一个小孩时机成熟了没有,能不能动手?小孩说,别急,你先去卖一轮烧饼。他就“云飞也去卖了一遭回来”。

武大为什么要问“如何”?因为他勇气不够。他在开干之前,既激动,又恐惧,以至于一个小孩的支持都对他无比重要。从他听从郓哥的命令,就可看出他的无能和依赖别人到了何种地步。郓哥命他先去卖烧饼,他跑得像云一样快,是因为他这样执行力很差的人,在将要执行一个艰巨任务的时候,突然碰见了能胜任的任务,所以“跑得比谁都快”。

这次捉奸,可以说是成功了,也可以说是失败了。说成功,是因为的确证实了奸情。说失败,是因为并不如武大期待的表现出了自己的血性。但即便是就成功的一方面看,也主要归功于郓哥。他成功牵制住了王婆,而且在与王婆互骂的一来一往中并没有落下风。这十分不易。

要知道,骂街有三强,女人比男人强;老女人比小女人强;六婆比一般职业强。六婆当中,稳婆骂不过药婆,药婆骂不过师婆,师婆骂不过媒婆,媒婆骂不过牙婆,牙婆骂不过虔婆。虔婆骂不过谁呢?虔婆骂不过马泊六。而王婆,就是一个职业马泊六。所有马泊六该有的属性,她都有。看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就晓得她一口利齿了。本来,阳谷县的骂坛几乎要推她为尊。此时,郓哥出场了。真是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昨日做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做甚么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直甚么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了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

这一切,都和郓哥前一天的计划安排,半点不差。不要觉得王婆能够算准潘金莲的每一步就够老辣,还有人能算准王婆的每一招。前一天,郓哥对武大说:

[[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须来打我。我先将篮儿丢出街来,你却抢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只顾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

每一个细节,都控制得十分完美:“惹那老狗,必须来打我”,王婆果然来打他;他要在王婆来打他和打到他的电光火石的间隙,把篮儿丢出街,还要丢对位置,如果早一点,王婆看见武大,就拦住了;晚一点,王婆打倒了郓哥,武大还没有跑过来,计划就破产了。但郓哥有备而来,绝无舛误,连牵制住王婆所用的体位——头顶小腹,都推进得毫厘不爽。

郓哥机灵,要挑事,便说“你昨日做甚么便打我”。昨日的事已经过去了,今日再提,只是个幌子,要师出有名,声东击西,激怒你。王婆这个老油条成功地被郓哥激怒。然后叫一声“你打我”,是信号,叫了就丢提篮,丢了就撞王婆的肚子,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为武大争取到了最佳的时间和空间。但武大的表现呢?差强人意,辜负了郓哥的神助攻。

[[只见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了是武大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抢到房门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道:“做得好事!”]]

武大捉奸前,先把衣裳给脱了。打擂脱衣裳,不仅是为了伸手方便,还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许褚这么干,叫裸衣,可惜武大不是许褚。武二郎杀西门庆时裸衣了吗?没有。但武二郎提了剜心尖刀。武二郎的剜心尖刀被西门庆踢中手肘,掉了,没用上。和打虎时的哨棒一样,最大的利器没使上劲儿。但武二郎照样打死了吊睛白额虎,割了西门庆的头。有这种本事,依然带棒提刀,是狮子作风,——搏象用全力,搏兔也用全力。但武大绸缪一夜,却不知带刀,倒把衣服给脱了。武松临走前对潘金莲说,“表壮不如里壮”。当时武大在座。捉奸裸衣是表壮,杀人带刀是里壮,武大听了武松的战略安排,却没有学到武松的战术技巧。

当时是什么时节?武松离开阳谷县,“去时新春天气,回来三月初头。” 武松回到家,问哥哥死得几日了,潘金莲说,“再两日,便是断七。” 之前“病了八九日”。可见挨这一脚时,正是农历正月。农历正月的山东,裸起衣裳去打架,推门半天推不开,在户外,就算人家不踢你,冻都冻坏了。而西门庆与潘金莲连日偷欢,云雨不断,身体素质是可以想象的。况且此刻刚刚云住雨歇,心肾难交,踢出一脚能有多大威力?如果武大穿着厚棉袄,护着胸口,就算身体再差,还禁不住一脚吗。

更有个细节:武大是“大踏步”抢入茶坊的。武大身子矮,腿短,适合小碎步。关键时刻,他不走寻常路,裸了身子,赤手空拳,改成大踏步。什么原因?表壮。大踏步比小碎步看上去豪迈。

武松大踏步当然好看,但武大就不适合。武大顾面子不顾里子,又丝毫不了解什么样的表现手法适合自己。战略上,被郓哥忽悠了;战术上,又错得一塌糊涂。

大踏步不是抢入房间的有效手段,有效手段是“云飞也”跑过去,就像先前卖炊饼一样。方才还要表扬武大“跑得比谁都快”,此刻看来,连这“一个好”也没有了,金莲跑到他前头去了。

武大在屋外,绸缪已久,金莲在屋里,云行雨施。按说武大定能抢在金莲堵门之前进屋,结果,武大慢了。为什么慢了?因为武大一边大踏步,一边脱棉袄。“只见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用“裸起”而不是“裸着”,可见武大是边走边脱的。不能早脱,因为事先猫在路边,早脱就暴露了。也不能脱了再冲进去,那就贻误了战机。所以只好大踏步,边走边脱。而金莲呢,不穿衣服,不穿鞋子,“先奔来顶住了门”。

金莲必须来顶门,可见门没闩。武大推门时,只有金莲一个人顶,西门庆是在床底下的,但武大推不开。“武大抢到房门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

为什么推不开?——因为正确方法是用脚踹。

至少也是用身体撞,而不是用手推一下,不开,再推一下。要说一个成年男人连女人的力气大都没有,是不太符合逻辑的,但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武大此时就是连一个刚从云雨中惊慌失措的女人顶住的门都无法打开。

武大捉奸的整个过程,每一处细节都暴露出这些事实:他的战术水平一塌糊涂,对自身能力毫无认知,没有一个环节的处理不糟糕透顶。不必往后看,只看武大的架势,就可想而知。

武大的悲剧,并不是败在运气差,而是败在无知,败在没有头脑。如果无知仅仅是智商问题,就还没有那么糟糕。实际上,无知不仅意味着笨,还和恶有诸多牵连。

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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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唧唧复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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