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之哀(上)

王路 的日记 | 连载

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都说武大郎的悲剧是因为长得丑,潘金莲看不上他,这是皮相之见。皮相之见并不可怕,但由皮相之见迁延,生出许多邪见恶见,就可怕了。

这个世界的很多恶意,起初只是因为一念糊涂,不晓事,最终酿成大恶。所以佛教说,犯杀戒的有多种,有人因贪心犯,有人因嗔心犯,这些都还不是最重的;最重的,是因为痴心犯杀戒。如果是贪图财物而杀人,或者仇恨而杀人,只要给你更多的财物,消解了仇恨,就没有再杀生的理由。但痴心不一样,我想试试刀利不利,想练练胆子,杀个人看看,就有莫大的罪过了。

武大郎的悲剧,源于他至死不清楚自己的糊涂。他见不到自己的过失,总以为一切源于命运的不幸。既然见不及此,就更谈不上悔改。所以,武大的命运,实难转变。菩萨要度化众生,潘金莲是好度的,西门庆也不难度,但武大就特别难了。

武大不认识宋江。武大是武松的哥哥,宋江也是武松的哥哥。宋江这面镜子,能鉴照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武大。武大生得丑,生得矮,生得黑;宋江也生得丑,生得矮,生得黑。宋江住在郓城,没有人不给他面子。郓城最好的女子嫁给宋江,也不会觉得跌了份儿,没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丑话。但换成清河的武大,就不一样。这种区别不在家境,不在身份,而在一人有力,一人无能。武大的破落,根本不是因为“三寸丁谷树皮”。

武大的悲哀,在于他总是倚赖别人,从来不能自立。

武松回到阳谷县,在街上撞见武大,武大开口说:

“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

想想,亲兄弟,一年多没见了,突然在街上撞见,正常人应该怎么说话?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如何也不来家里看看!”

武大称呼兄弟为“武都头”,正如父亲称呼儿子为“王县长”。弟弟看兄长,这是孝悌之义,跟发迹不发迹没有关系。但武大要说,“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

要注意,武大这句话是当街说的,当着众人的面。

我小时候,见过很多乡下人逗小孩:“娃,将来当大官了,还认不认得姨呀?”

或者笑着说:“现在给你糖吃你怪喜欢,等明儿长大当官了就不认得俺喽!”

这就是小农意识。武大就有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弟弟走到哪儿也该看兄长,武大却说,“你今日发迹了”。一个区区小都头是多大的迹呢?而武大之识见如此。

这话不好听。武大一张嘴,就说难听话。好在武二习惯了,不以为意,要换成旁人,就不招待见了。武大说话难听,武松对他说话也不客气,和潘金莲撕破脸之后,武大问武松,武松说:

“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

兄弟相处,虽然情分重,但言语刻薄,极不中听。

这不是小事。亲人之间,言语上如不能互敬互爱,有过失处又不能检点自省,会有超乎意料的糟糕后果。武大在清河住不下去,搬到阳谷县紫石街,表面上看,是因为娶了个花枝招展的老婆,有浮浪子弟前来调戏。内里上讲,是因为武大不会搁人缘。不会搁人缘的最重要原因,就是说话难听。

一个人如果没什么本事,别人也就很少有事相求。你没能力帮上别人的忙,也就轮不到你拒绝别人。既然没本事成别人的事,通常也没本事坏别人的事。那么,影响别人对你印象好恶的,只有一条,就是说话。

武松和武大都是说话难听的人。这当然与自小的家教环境有关。《水浒》中未见记载武家父母,想必兄弟二人自小失怙,受欺侮凌辱恐不可免。被欺辱的人有两种反击方式,一种是拳头硬,你敢欺辱我我就打你,把你打怕。武松就是这一种。还有一种,打不过人家,怎么办?骂。嘴上不骂,可以心里骂。

越是穷,越是家教坏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越容易有这样的心理。他把自小遭受的欺压和凌辱,转变成一种仇恨,这种仇恨也许是隐微的,是怨憎心暗暗埋下种子。哪怕是平时待人和气,也不能表示一个人内心没有纷繁的怨憎种子。很多时候,表面上的和气不是因为内心的善,而是因为造恶能力的不足,怕吃亏。不是不想跟人计较,而是不敢跟人计较,一计较起来,更没自己好果子吃。但是,内心的情绪其实是掩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宽容和善意与怕吃亏而伪饰出来的截然不同。情郁于中,必然发之于外。发之于外,就是说话难听。说话难听背后揭示的本相,是办事无能。

孔子讲,巧言令色,鲜矣仁。和说话难听相对的,并不是嘴巴甜,而是说话得体。嘴巴甜很有可能是另一种过失。因为有求于人,想利用别人,所以嘴巴甜。把“巧言”和“令色”放到一块,就是这个缘故。令色是好看的脸色,当着别人的面,嘴巴很甜,脸色很好看,一扭身,脸就拉下来了,恶毒的话就讲出口了。在佛家看,“恶语”和“绮语”同样是过失,都造下口业。

一个人很难掩饰内心所想。武大初见武松回来,对他说,我又怨你,又想你。这话就颇不得体,像是情人之间的话,挪作兄弟用了。但这种不得体是绮语,会让武松高兴,它流露出武大对武松的倚赖,是对武松价值的证明与肯定。武松是极重虚荣心的人,自然会接着问下去:“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

这种话,原不必问。武松之所以要问,是想听武大亲口说出来,再滋润一下自己的骄傲。但武大不会讲话,讲出了实话,反而难听:

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

“常教我受苦”,这是抱怨;“谁敢来放个屁”,这是倨傲和憎恶。一个无能的人,对外物怀有无端的怨憎,又不知收敛,言语中每每发之于外,对兄弟尚且如此,就不难想像对他人了。

好听的话,该怎么说呢?

“你我一母同胞,你不务正业,成日和人吃酒打斗,不能成家立业,教我犯愁,这个便是我怨你处。你吃了官司,一年不归,不知下落如何,教我挂念你在外头吃苦,这个便是我想你处。”

——本来好听的话,令人欢喜的话,被武大硬生生说难听了。武大对郓哥怎么说话?“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 鸟,是男性生殖器。武大既贫穷无势,讲话又如此难听,在清河县混不下去就太正常了。

说的难听,不仅仅是说的问题,而是心地问题。武大在发心上,处处不是为武松,处处是为自己。怨武松,不是怨武松不成器,是怨武松吃了官司,给自己添麻烦。想武松,不是惦念武松的饥寒,是想没人给自己做主。

这样的发心,将武大的无能体露无疑。武大与人相处,只图从人家身上得到些好处,全然不信自己有能力给予他人。他对自己的无能笃信不疑,坚信自己是个窝囊废,只能靠别人救济。

像武松搬进武大家,就是武大可以帮助武松的地方。本来这事可以由武大提出来,但武大不提,是潘金莲提的。潘金莲提出来了,武大才附和,关键是,附和的理由如下:

“大嫂说的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

“教我争口气”这种话,金莲何时说过?知县眼里,搬来住是“孝悌的勾当”。金莲眼里,搬来住是亲兄弟合当如此,在家干净方便,比外头舒服。而武大眼里,武松搬来住,是自己长面子。

武大极看重面子。正因为里子已是一团败絮,才对面子看得分外重,金莲说武松调戏他,武大说,“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 武松也拿“装幌子”堵他,可见武大的无能,已经到了极致。

潘金莲之所以看不上武大,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个,而不是他丑。

潘金莲调侃说武松在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武松说绝无此事,不信可以问武大,金莲便说:

“他晓得甚么!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

金莲这话极有见地。卖炊饼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别的谋生之计都不会,而是因为不晓事,因为脑子糊涂,对世间百态看得不清晰。脑子不行,只能卖炊饼。脑子不行不是说智商低,智商低还有救,全然看不见自己的过失,自暴自弃,就没救了。

孔子讲,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为什么下愚不移?难道笨人就没法教育好了吗?宋儒解释说,下愚之所以不移,不是不能移,而是不肯移。一个人如果笃定地坚信自己无能,坚信自己是窝囊废,那就没办法了。谁也救不了他。就像有人笃定地以为自己找不到对象只是因为丑。将一切挫败归因于自己毫无能力改易的地方,就是下愚。武大郎就是如此。

这种无能带给别人绝望。让最亲近的人对自己仅有的信心也丧失掉。所以金莲说武大,“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是绝望。正因为对自己没有一丝信心,没有一点愿力,只好一生一世卖炊饼,生生世世卖炊饼。

武大的无能临死都没有任何改移,在被毒死的那天晚上,武大央求潘金莲救他,说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让潘金莲坚定了杀他的决心:

武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

这是命令和威胁。因为无能,更要威胁。因为威胁,愈发显出无能。须知,恳求人的言语,未必不包涵着威胁;而威胁人的言语,未必不包涵着恳求。当你讲出威胁,反倒触动听者洞穿威胁,看到背后的无能和恳求。而你讲出恳求,未必不能令听者警觉到背后的威胁。

换我是武大,会如何说?

“大嫂,你我夫妻一场,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白白耽误了你的好年纪。我是没福分的人,原娶不上你。阴差阳错娶了你,又没有福分消受。我若死了,又怕武二不知情,迁怒到你头上,不如早早给你写封休书,你自找个好人家去。”

王婆之所以要毒死武大,只是想要一封休书,武大如果能洞穿这一点,就不致赔了性命。之所以赔了性命,表面上看,是说话难听,细究其理,则是不能割舍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超出了自己驾驭能力的东西。

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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