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奢侈时光

Lens 的日记

艾弗利德·德索萨说过一段话:“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看似马上就要开始了,真正的生活,但是总有一些障碍阻挡着,有些事得先解决,有些工作还有待完成,时间貌似够用,还有一笔债务要去付清,然后生活就会开始,最后我终于明白,这些障碍,正是我的生活。”

艾弗利德·德索萨曾经秉持的那种价值观,是我们从小就被不断训练的:在学校世界里,年级标榜着进阶;在家庭世界里,生日、节日、纪念日,为日子确实在向“某个更高的方向”流淌进行着确保。在这样的假象下,也许在生命的最后,每个人都会为“我的生活为何始终没能展开”而怨恨不已。

在最近看的电影中,有两个主人公的经历完美地诠释了这种生活与期待之间的假象。第一个是不求上进的玉子,记得玉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坐起来,往桌子旁一蹲,一边面无表情地扒饭,一边看着电视新闻,看几眼便臭着脸嘟囔:“日本真是没救了。”有一天,爸爸终于对玉子忍无可忍,“日本怎么了?我看你才是彻底没救了!”

另一个是“我只是还没全力以赴”的大黑静雄,40来岁的他辞掉安稳的工作,准备当个漫画家,可是在这样的开头之下,只能看到他每天唏拉着拖鞋上街,然后躺在地板上傻看一天漫画。女儿瞧不起他,一起在便利店打工的小哥瞧不起他,连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他一直在用一句话应付家人、自己甚至这个世界,“我只是还没全力以赴”。只是到了最后,也没有看到他真的成了漫画家。

我记得几年前,采访时认识了一个做电视的女孩,媒体人没有坐班时间,她似乎是上两天班休息一天,我问她:不恐惧吗,学校生活结束了,从此人生中再也没人监督你的道路是否在向上走。她很坚定地告诉我:但是我不会浪费人生中任何一分钟,上班的路上,我会看xxx页书,下班路上,我会背xxx个单词……她紧接着抱出了一串令人瞠目结舌的时间表。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感觉特别励志。向来,一种恐惧就深埋在我心里,从我具有自我意识开始,到后来读大学,最后离开学校,我感觉自己总是在“终极意义”的胁迫下努力地前进。我害怕人生被浪费掉,害怕离开学校后需要自己为人生找目标,害怕还没摸索出“人为何而活”就失去生命。可我没法一下找到答案,只能告诉自己:往前走吧,不走的话,那个意义就永远看不到。

去年,我为Lens采访了一位德国摄影师弗兰齐斯卡。说是摄影师,其实她也没真正拍过什么惊人的项目,她有一组作品,断断续续拍了家人7年,采访她时,那本书刚结集成册出版,题目叫做“奢侈的7年”。

我有点儿不理解,问她为什么是7年,为何又是奢侈的?她用蹩脚的英语和我沟通,我也用蹩脚的英语理解能力尝试去理解,后来我们俩发现,理解超越了蹩脚的语言,她和我一样,为“意义”而焦虑不堪,但她决定丢掉意义,就这样生活了7年。

弗兰齐斯卡是个单亲妈妈,带着3个孩子在柏林和乡下之间穿梭,这七年间,她没有正经工作,没事就拿相机拍拍孩子。她很穷,田园风光没有掩盖物质匮乏的痕迹,我相信她也有许多没能说出口的痛苦,包括被迫在餐馆里打零工,包括学习摄影时只好把孩子放在老师家的花房里,她的孩子们没有好看的衣服、玩具,总是光着身子跑来跑去。他们没钱去那些好玩的地方,于是给身边普通的景致取了好玩的名字,比如“幽灵森林”。

然而在这七年间,她仍然一直在模糊地期待着什么。可能在等待孩子们长大,可能在等待自己长大,可能只是在等待某个瞬间而来的灵感,否则她不会在冬天顶着风回家后又折返回路上,浑身冻僵只为拍摄一群飓风般飞过荒野的海鸥。

弗兰齐斯卡给了这段每个人都可能有的时光,一种类似理论性的总结:你不想工作,也找不到目标,但在这过程中就慢慢长大了。小时候,大人们都会告诉孩子,等你长大了,就可以改变世界。但我觉得,你首先得改变世界,才能在那个地方长大。如果找不到那个地方,就自己创造一个。

也许这个就是弗兰齐斯卡的道理:你可以不用那么匆匆忙忙地强迫自己成为一个精明熟稔的成年人,你可以走弯路、犯错误,你甚至可以停下来、自我怀疑一段时间。但倘若你年轻时有幸能够度过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你一定要意识到,这是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奢侈时光。

故事的最后,事情变得有点儿残忍:弗兰齐斯卡拍下了很好的照片,但事情也不是没有代价,孩子长大了,开始抗拒她的镜头。“我能感觉到,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孩子们好像在告诉我,‘别只在我们这里找你想要的东西了,你应该去别的地方看看,去观察别的人也许能有新的发现。’”

这个故事在新出版的《视觉004:需要什么,年轻的身体便去找寻》中有很美好的呈现,谢谢L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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