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观看一幅画

幽尾鸥 的日记 | 聊艺术

感谢大家的推荐、评论、建议、吐槽。目前已经收到的来信有二十多封吧,应该是每信必复了。针对普遍引起大家兴趣和争议的那道附加题,同时也是一些童鞋在豆邮中着墨最多的部分,我就索性来个详尽答复吧。

关于这道附加题的设置,这几乎是我在还没有开始构思挂牌帖之前就已经想好的。如一些评论所言,它就是个大杀器。如果你因为这道题就望而却步了,那也正合我意。如我已经说明过的,它不是为了考察艺术鉴赏力或者科学史知识,往简单了说,这就是个看图说话,你的描述反映的是你的观察能力、理解能力、分析能力,还有叙述的逻辑性、精炼和文采。当然了,如果你具备一定的艺术鉴赏力或者科学史知识,无疑会增进你叙述的水平。

本文不是来提供答案的,显然也没有标准答案。只是想根据我的理解和粗浅的相关知识来满足一下大家的兴趣。

首先,这幅画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它的明暗对比(Chiaroscuro),可以想见,同样的场景如果发生在白天,画出来的效果不会如此吸引观众的眼球。通过明暗对比增进人物表情、动作及物体细节的描绘,从而营造出戏剧性,卡拉瓦乔是此类技法的开山祖师。不仅如此,这幅画运用的不是日常光源和平面光源,而是来自画面中心的蜡烛营造的光源。这一技法的大师则首推拉图尔。

作为画面光源的蜡烛被挡住了,容器上有映像。容器中是头盖骨。


这幅画之所以能够名垂艺史,除却它本身的技法高超,更因为它题材上的与众不同。无论卡拉瓦乔还是拉图尔,他们的此类作品不是宗教题材就是历史题材。Joseph Wright则另辟蹊径,开创了科学题材。艺术史和科学史一样,任何的新观念、新技法、新创造,都只会让世人记住那个第一人。其实人家当初也是想安静地做一名传统的肖像和风景画家的,无奈在这方面干不过更有天分的庚斯博罗,结果反而成就了在画布上表现工业革命精神的第一人。说来奇怪也不奇怪,尽管他这一科学题材在当时是那么令人耳目一新,艺术史上却找不着他的传承人。第一人也是唯一人。

具体来看这幅画。观众的目光首先被画面中心着红袍的长者吸引,因为他注视着你。

坚定、魅惑、直勾勾的眼神。


顺着他两只手的提示,你往上看到了一个密闭透明容器中的鸟(鹦鹉),往下看到了一个摇把装置。

再来说那只鸟。画面中有四个人的目光把你引向那只鸟。从鸟的形态来看,它躯体扭曲,翅膀张开,目光无神,处于垂死状态。

鹦鹉为何垂死?因为它被放置在一个真空泵里,通过转动摇把就可以灌入或抽出密闭透明容器中的空气。这个仪器最早是由波义耳(就是波义耳定律里的那位爷)在100年前发明的,在创作这幅画的18世纪已经广为普及。通过真空泵,波义耳做了很多实验,从中发现了诸如生物存活需要依赖空气这样的科学真理。

18世纪是一个怎样的时代?那是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的时代。牛顿头上的一只苹果改变了欧洲人的三观,人们普遍接受理性之光,认为科学和艺术所带来的知识理性可以改变自身和整个世界。大诗人蒲柏写给牛顿的墓志铭是:天降牛顿,万物生明。他居然胆敢窜改《圣经》里的名句。而这句话,正是启蒙时代人类自信的呐喊。

那时,随着科学、技术及科学仪器的普及,很多具备一定科学素养的手艺人(也包括一些专业的科学家),便带上一车子科学仪器,走街串巷进行着科学普及活动。把鸟放进真空泵里蹂躏这样一个极具观赏性和戏剧性的实验,往往是作为他们的压轴节目上演。而画中这一幕,显然是一个小康之家特地把手艺人请到家里,对子女实施科学教育。

画中七八位小辈的表情各异。先说最左边两位,虽然他们也很有兴趣地凑过来围观这个节目,但很显然对他们来说爱情才是正经事。左边坐着的两位,一位饶有兴致地盯着鹦鹉,一位正襟危坐、拭目以待。右边坐着的那位,也许是叔叔,也许是年长的哥哥,担心着鹦鹉的命运,握紧双手沉思着。而站在的两个女孩,一位已经害怕到不敢抬头,另一位惴惴不安。父亲则在鼓励着女孩,同时他的手势,也提醒观众注意到真空泵。

在画面最右侧,是一处小品。这个男孩紧紧拽着绳索,绳索连接着鸟笼。显然,鹦鹉是从鸟笼中取出的。鸟都快死了,他为何还拽着绳?或许是他太专注于实验,或许是因为,画面记录的这一幕正是鸟之将死,而手艺人正打算往真空泵里充入空气(于是他右手指向摇把作为观看提示),大家紧张期待着鹦鹉死而复生。所以他还拽着绳,想过会儿把鹦鹉再放回去。窗外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它作为补充光源,既起到平衡画面的作用,又很好地提示了时间。当然,这一意象还可以作各种解读。比如,它是否隐喻着由达尔文的祖父创立、与Wright过从甚密的月光社(Lunar Society)?他们正是常常在月圆之夜聚会,就各种科学问题谈笑风生。

而全幅的戏剧性正定格于此。我们并不知道手艺人接下来会将摇把往哪个方向转动,更不知道这只鹦鹉在下一刻的命运是生,还是死。我们和画中一大家子人一样,屏住呼吸,好奇地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其实好几年前,我曾在广播里专门推荐过这幅画,当时我是这么说的:Joseph Wright,英国启蒙运动中的代表画家,被誉为在画布上表现工业革命精神的第一人。这幅《气泵里的鸟实验》作于1768年,通过娴熟运用光线和阴影,栩栩如生地表现了观众的各异神情。当两百多年前他们在欧洲的沙龙、集市、乡间巡回进行这般“震撼”的科学演示时,中西历史的未来走向已经隐约可见了。

这幅画现藏于英国国家画廊(目前被泰特借展)。出这道题还有一个梗是,《007:大破天幕杀机》中曾出现过它的真容,只有爱看画的影迷才会留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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