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背后的真相:《黑猫侦探》与种族歧视

黑猫侦探》第一部《阴影之间》,也许是因为是系列首部的原因,故事稍显稚嫩,是个大开大阖的情杀故事,一眼就能看穿。但不少购入了《阴影之间》的土豪读者都纷纷表示不差这点钱哥看的就是画面/技巧/分镜。

到了第二部《极寒之国》,画风并没有变,故事却摇身一变,突然立体、复杂起来。

牵涉到剧透,这里不展开细讲。你只需要知道墨萨德受客户之托,来到南方一座小镇上展开调查,寻找一位失踪的黑人小姑娘。

南方,本是躁动、湿热之地。书里的南方却是白雪遍地,污水横流,一个寒冷、无望的国度。小镇经济萧条,治安混乱,黑白居民相互仇视,种族歧视主义横行。

这一部的故事是很精彩的。但最精彩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它背后隐藏的,可怕的历史真相。

翻开本书的第45页。一位40年代风格的爵士名伶正在吟唱一首英文歌。

Southern trees

Bear strange fruit

Blood at the leaves

Blood at the root

Black bodies swinging

In the southern breeze

Strange fruit hanging from the poplar trees

南国的树啊

结着奇怪的果

树叶和树根

血迹斑斑

南国的风啊

吹动黑色的尸体

奇怪的果实挂在白杨树上

Pastoral scene of the gallant South

The bulging eyes and the twisted mouth

The scent of magnolia sweet and fresh

Then the sudden smell of burning flesh

南国的风光啊 宁静壮美

凸起的眼睛 扭曲的嘴

玉兰的花香 新鲜甜美

可是突然传来 肉体焚烧的香味

Here is a fruit for the crows to pluck

For the rain to gather

For the wind to suck

For the Sun to rot

For the tree to drop

看这枚“果”啊,任乌鸦啄

任雨水收割

任风儿吸吮

被太阳灼蚀

被大树抛弃

Here is a strange and bitter crop

看这奇怪的、苦涩的庄稼……

有没有感觉后背发凉?有没有一点毛骨悚然?

大部分人印象中的爵士乐应当是婉转低回的。为什么这首曲子却有着如此诡异、悲凉的歌词?

因为这首歌的背后是有故事的。

让我们从一个名字开始:Abel Meeropol。

Abel Meeropol是犹太裔美国诗人、教师。罗森堡夫妇因“跟苏联通敌”的罪名被美国政府处死后,他收养了罗森堡夫妇留下的两名孤儿。不过麦卡锡主义又是下一本《黑猫侦探》的主题了,这里先按下不表。

总之,Abel Meeropol所写的最著名的一首歌就是这首《奇怪的果实》(Strange Fruit)。他写作这首歌的初衷是反对私刑(lynching)。

什么是私刑呢?私刑(lynch)一词来自人名Charles Lynch,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维吉尼亚州的贵格党人,因他姓而命名的Lynch Law允许地方治安法庭自行就地审判、惩处嫌犯,而无需将其押送到首府。再后来,lynch这个词引申变成了更广的“私刑”之意。

美国内战结束之后,针对黑人的私刑行为增多了,在南方尤为严重。也是在种族主义重灾区的南方,三K党成立了。三K党人推崇白人至上主义。他们喜欢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身披床单,戴上白头套(一是为了仪式感,二是为了掩饰身份),集众聚会,动用私刑迫害、处死黑人,手上沾满了累累的鲜血。

这是3K党人。


这是《黑猫侦探》书中的“极寒之国”党人。


《黑猫侦探》2中,有个叫做“极寒之国”的组织,只有白色皮毛动物方可入会。请看他们的会徽:

这是历史上真正的3K党会徽。


1966年,“黑豹党”应运而生。跟3K党相反,黑豹党全由黑人组成,党员信奉黑人至上主义、毛泽东思想,反对资本主义,歧视白人。黑豹党人喜穿皮衣、佩戴贝雷帽,全员持枪。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武装组织。

极寒之国》里同样出现了这么一个政党的身影,名叫“黑爪”,是“极寒之国”组织的死对头。

言归正传。

1930年8月7日,美国南方印第安纳州马里昂市,两名黑人男子因 “强奸白人妇女”、“盗窃”、“谋杀白人”三项罪名,被暴民私刑处死。强奸这项指控后来被证明是莫须有之罪。让我们记住他们的名字:Thomas Shipp和Abram Smith。

8月6日晚,这两名黑人男子和另一位名叫James Cameron的黑人少年一道作为嫌犯被捕入狱。8月7日,一群暴民手持大锤攻入监狱,拖出三名嫌犯。某位女性一力回护之下,黑人少年被放走,侥幸逃过一死,后来成了著名的黑人平权运动家。

Thomas Shipp和Abrams Smith则没有那么幸运了。愤怒的暴民将两人殴打至死,并吊在树上。一位摄影师拍下了这一幕,并将照片卖给了媒体。这是他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最恐怖的不是吊在树上的两具尸身,而是镜头里民众淡漠、无动于衷的脸。近景一名西装领带的男子笑得很开心,犹如这不过是晴朗夏日里一场普通的集市,他们也不过是平凡的、爱国爱家的好市民。

同样的,《黑猫侦探:极寒之国》开场就给出了这幅图的“动物农场”版。

就是这张著名的照片促使Abel Meeropol写下了《奇怪的果实》这首诗。

他说,一连好几天,这张照片就好像一个鬼,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后来,Abel Meeropol和妻子Laura Duncan一道将这首诗谱写成了歌曲。20世纪30年代末,《奇怪的果实》作为黑人群体的反抗之歌,唱响了纽约的街道与广场。

1939年,《纽约邮报》上,Samuel Grafton写道:“若说南方被压迫的民意已经沸腾,那么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马赛曲》。”

有的时候,一首歌可以掀起一场革命。

《奇怪的果实》被许多歌手翻唱过。其中最著名的恐怕就要数爵士名伶比莉·哈乐黛(Billie Holiday)的版本了。同为黑人的她唱这首歌时每次都几度哽咽。

这是哈乐黛唱的《奇怪的果实》。

1939年,哈乐黛第一次当众演唱了这首歌。地点是著名的纽约爵士夜店Cafe Society。哈乐黛本来害怕演出后遭到报复,但这首曲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顶住了压力。到后来,这首歌成了她演唱曲目中固定的一曲。

因为太过震撼,《奇怪的果实》总是作为压场曲目出现,结束后也不会再有返场。其时,侍者提前停止服务,无人走动,全室俱暗,只留一束惺忪的追光,迎头照亮哈乐黛的脸。

这样精心设置的场景是很有感染力的。哈乐黛眼睛半开半阖,梦幻而慵懒,犹如高高在上的女祭司,缓缓地将《奇怪的果实》带有魔力的词句吟唱出来。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歌词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血泪。

这首曲子坎坷的命运并没完。虽说被哈乐黛唱出了名气,哥伦比亚唱片公司一开始还是不敢给它灌录唱片,怕南方经销商和旗下的广播网络抵制、报复。哈乐黛的制作人也拒绝灌录这首歌。最后,哈乐黛终于成功地说服一位朋友为她灌录了一张单曲唱片。1939年灌录的这张唱片卖出了100万份,成了哈乐黛最畅销的专辑。

1954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裁定教育委员会种族隔离学校违宪。

1955年,罗莎·帕克斯登上了一辆“黑白混坐”的公交车。

到了今天,一位非裔美国人成为美国总统的今天,回望过去,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对我们来说似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它们都曾经确凿地存在过,这首歌就是实证。我们今天的世界也不是完美的,针对少数族裔、女性、LGBT等的歧视仍然广泛存在。3K党也仍然存在并活跃。各种价值观——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谬——共同存在,这就是现代民主的代价。

这一幕发生在1992年。游行中,一个3K党打扮的小男孩伸手抚摸黑人警官手中的防暴盾牌。

四年后,一位名叫Keshia Thomas的黑人姑娘将奋不顾身地回护一位三K党人。

1996年,一群3K党人在密歇根州集会。当地一些居民自发组织起来抗议3K党,Keshia Thomas也在其中。抗议活动当中,局势恶化了,一位混入抗议群众当中的3K党白人男子被愤怒的群众揪出来殴打。Keshia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挡开愤怒的人群,请求他们住手。

黑人平权运动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其间不乏哈乐黛、马丁·路德·金这种影响力巨大的人物,但更多的,还是罗莎·帕克斯、Keshia Thomas,甚至像是1930年私刑事件里力排众议,最终拯救了黑人少年性命的那位妇女,她的名字已经被人遗忘。

这样的每日生活中的英雄。他们跟你我一样,很平凡也很普通。他们的力量也许只够影响周围寥寥数人,但正是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推动了历史前进的车轮。汉娜·阿伦特讲“平庸之恶”,讲的是无头脑、无条件地服从命令。借这个名词,我理解的“平庸之恶”是不作为,是顺应大流。这样的恶,因为极容易为人忽视,积少成多,是很可怕的东西。可是,相反的,很少有东西能比“平凡的善行”更加伟大。

政治正确的世界固然乏味,一个基于身份、性别和肤色给人打上标签,再区别对待的社会,却要可怕得多。

请始终对“印度阿三”、“黑鬼”这样的称呼抱有戒心。请战战兢兢,小心对待“虽远必诛”一类的说法。请永远都不要对今天似乎理所当然的自由和平等掉以轻心。因为种族主义的幽灵不死,始终在我们身边游荡、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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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利维坦”公众微信号。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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