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去什么地方呢?

白左圣母鱼溟溟 的阅读专栏 | 海外志

从以色列到巴勒斯坦,大巴刚通过检查站,靠近街边的一侧就传来不规律的撞击声。越来越急,好像随时能砸破天花板落在头顶上。拉开窗帘来看,领队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拉起我的窗帘,“窗户关起来,坐到另一侧去。”声音急迫表情严肃,我几乎以为是遭到哈马斯袭击了——我捏着窗帘一角,心里十分满意——好不容易来一趟巴勒斯坦,终于得偿所愿,摊上大事。

转头看看,居然有一个哈佛法学院的犹太姑娘抽抽搭搭哭了起来。目瞪口呆之余,赶紧仗着一张水土不服的亚洲脸,有恃无恐的从窗帘缝里向外望——三四十线县城常见的那种土路,杂着泥巴石子,铺得马马虎虎。路两边都是开膛破肚的楼房,只剩了框架,既没有糊墙也不见有人住,像是几百年前死在道边没人埋的游人,露出一副破败肮脏的骨架——不知道是没盖好还是哪次巴以冲突给闹毁了。倒是电线杆子上有阿拉伯语的脸书广告,让这个只在新闻报章里出现的国家多出一点跟现实生活的联络。偶尔有阿拉伯小孩子仰着脸盯着我们这一车不速之客,也不知道眼神里是好奇还是仇恨。

去拉马拉的一路上恐怖的气氛渲染的倒是很足。向导和司机专门换了精通英文的巴勒斯坦人,有耶路撒冷身份证可以自由来往耶路撒冷和巴勒斯坦地区。希伯来人,希伯来语和任何跟以色列有关的标志旗帜都得卸掉,藏起来。

从以色列进入巴勒斯坦之前要沿着隔离墙开一段,漫天尘土里一边是早已被遗弃的棚户,一边是牢房围墙一样的隔离墙。然后就见到了检查站,跟天朝节假日的收费站一样,堵得车山车海。唯有不同,是站前巡逻着荷枪实弹的以色列士兵,这个拉开门瞅瞅,那个拿着护照验看,是我们这代人根本没体验过的战争状态。检查站的标语刷着血红的字,用英语希伯来语写着:以色列居民禁止进入巴勒斯坦地区,否则有生命危险。

检查站的紧张氛围就像开胃小菜,难得我们刚进入巴勒斯坦管辖的东耶路撒冷地区就摊上了事儿,也难怪身份敏感的犹太姑娘要哭。等大巴终于停在美籍巴勒斯坦人开的咖啡馆门口,全车的美国人犹太人才算松了一口气,然后阿拉伯向导一边下车一边紧张的拿着卫星电话报告我们遇到的零星攻击,等到终于站在大巴下面,她语气一愣——我们遭到攻击的原因,居然是旅行社给派了一辆刷着希伯来语广告的车。居然还趾高气昂的从最仇以色列地区的检查口一路大摇大摆的开进来了——向导说真是福大命大,只是被砸石头,真被人围住了一顿胖揍,也不奇怪。

咖啡馆老板娘十多年前跟着老公从美国返回巴勒斯坦,一边做生意一边帮联合国斡旋,日子过得算是巴勒斯坦少有的富裕,她家咖啡馆自带屋顶花园,兼卖正宗意大利冰淇淋。除了我们这帮外国人,门可罗雀。

出了开头的“袭击”,向导更是不敢把我们往拉马拉带了,在老板娘一道一道快要撑破十米长桌的hummus、烤肉、葡萄叶子包米饭的铺张款待之下,计划表上的“拉马拉一日”眼看着就要变成“拉马拉高档咖啡馆一日”,我在屋顶看看一街之隔的生锈的铁门,低矮的石头房子,还有八十年代风格的拉马拉烈士瓷砖画,不甘心。

所以当小伙伴们在屋顶花园吹着小风交换着对于巴勒斯坦未来的展望的时候,我悄悄从老板娘的华丽咖啡馆逃走,沿着拉马拉唯一的主街想去看看新闻报道之外的巴勒斯坦首都。

拉马拉的街道像极我小时候的农村集市——街短道窄人多,饭店咖啡馆都小门面,也依然没有什么人,三三两两的男人聚在门口闲聊,更像是捱时间。有茶博士背着茶壶贩茶,腰上围一圈塑料杯子,壶口插满大红大绿的塑料花,但是看看那不知道哪一代传下来的茶壶,也不敢买了喝。倒是有大门面的金店,金灿灿的链子粗的夸张,直接挂在玻璃橱窗上,我有点疑惑是项链还是狗链。但转头看看,周围缺胳膊少腿的房子,又觉得这个粗犷又土豪的金店子格格不入,像是天外来客。

我想这里大概没几个亚洲脸的路人,一路走一路便有目光紧随,走了一会儿感到后面有人尾随,有点害怕。在泰国旅游还能被绑票了呢,在巴勒斯坦简直是不发生点命案对不起群众。往后瞟了一眼,是看上去没什么战斗力的阿拉伯老大爷,穿着安静利落的短袖衬衫,看上去不像是坏人。又走了一段,我忽然转过身来,跟大爷打了个照面。狭路相逢。

“你好。”大爷一点没有跟踪被戳破的窘迫,倒是气定神闲,好像早就打算来这么一出。

于是我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从哪里来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有很多版本的答案,当我被认为是日本人的时候我会说自己来自韩国,当我被认为是韩国人的时候,我会说我是爪哇人。但是,我考虑了一下安全问题,还是决定据实以告。

“中国人啊!中国好!”大爷的反应有点热烈,像是电视剧里演的进步市民欢迎解放军进城。

“吃饭!我请你吃饭吧!”大爷的英语不大灵光,不过我还是从他磕磕绊绊的表述里猜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一面受宠若惊,一面觉得可疑。于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是偷跑出来还得偷偷溜回去。

然而大爷大概并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他指了指一家形迹可疑瘪头耷脑的小馆子,意思是很近,嘴里一味劝着,“吃饭!”

我还是保持微笑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遍,我还得跟着一堆人返回耶路撒冷。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然而他随即又提议,“或者我请你喝咖啡吧!”大概是看见我又想拒绝,他又补充说有很多话想说,关于中国的。中国人很好,好久没有看见中国人了,有很多故事要讲。

他磕磕盼盼蹦着英语,中间又夹杂着一大串阿拉伯语,奇怪我连蒙带猜居然能明白他的意思。想起来一篇文章说,面对面的交流,对于语言的能力的要求会低很多,因为百分之七十的内容不需要依靠语言来传递。那靠什么呢?动作,表情,也许还有眼神吧。

我看见他眼神真挚恳切,几乎让我因为一再拒绝十分愧疚。说了一大串表示抱歉,也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最后他看我去意坚决,很遗憾的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我赶紧也伸出手来,以为是要握手告别,没想到他直接拉着我的手行了吻手礼,然后他说,Salam Alaikum。

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句阿拉伯语,他说,愿你平安。

而后他又说了长长一串,然而除了真主安拉,我依然一个字没听懂。不过我却能明白他的意思。就像世界上大多数的语言里,爸爸,妈妈的读音都差不多,因为比起语言,那更是一种直觉。

那时候我想起塔朗吉有首可爱的小诗,从前但是知道它好,那会儿却明白它的可爱。

这么晚了,去什么地方呢?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并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可是相遇时各有由来的善意却是人类之间平凡的保佑。

如果所有文明交汇之处的人都能念一念这首诗该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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