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努达:一个人,没有同类

吾栖之地 的评论 | 闲翻书

文/麻赢心

有时我会想,当我老去,要离开这个世界时,回望一生,是否会感到值得。就我自己的人生体验来说,漫漫一生中,我们感到痛苦、灰暗的时光是多数,感到快乐和幸福的时刻则有限,总体来说,是苦大于甜。因此我们会追问生存意义,我们的存在对世界和他人是否有影响,我们这布满缺口的生命是否值得活。读《奥克诺斯》时,我突然怀疑塞尔努达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件事,所以他对永恒这个词感到恐惧,童年的他对上帝的想法混入了关于永恒的念头:“有时候,他比平常醒得早了一些,整幢房子清晨的静默里,床上的他会被对永恒的恐惧击中,那是对无限时间的恐惧。”而在54岁回望过去时,他说在他还是个孩子、还没有欲望和回忆的时候,他未能预知“时间正在外面静候,和人生一起,埋伏以待”。

时间可能是塞尔努达终身的母题之一,他告诉我们生命中终有一刻,我们会感到自己被时间追上,“我想说的是从某个年纪开始我们发现自己被时间牢牢制服必须考虑它,仿佛有个暴躁的幻象持一柄闪光的剑把我们赶出最初的天堂”。

过去几年,离开学校,如同离开“天堂”,时间也变成了我要考虑的问题,有时会觉得时日无多,尚有诸多心愿未了,有时想到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要过,又忽然意兴阑珊,诚觉世事皆无意义。后来终于找到一件事,让我觉得剩下的这些时间有了用处,并且不多不少,与时间带来的焦虑和解。我不敢将自己与诗人同论,不过我猜想,电影之于我,应该正像诗歌之于塞尔努达。在做电影之后,我第一次感到内心安定,不再有怀疑和厌烦,或者说,每当怀疑和厌烦之际,总能够再撑一阵子,因为我有了“欲望”,想拍出一部好电影的欲望,并且我又确信了这“欲望”的意义,进而构成了一个Mission,这个Mission使所有的痛苦变得值得忍受,所以我大言不惭地说:“电影收养了我”。塞尔努达的“欲望”和Mission伴着他的“理想读者论”,他认为在很久以后,终于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看见那些被遗忘的诗行,在读者的理解中,他的“梦想欲望终将找到意义”,而他也“终将活过”。这个想象中的、未来世代的读者支撑了他一生,直至最后时刻,他仍然在写,仍然在焦急地等待作品出版,与他的读者相遇。

我不记得第一次与塞尔努达的文字相遇是什么时候,但我记得当时的情境,午后的阳光,那些字里行间只能与自己的志业依存的孤寂和荒凉感。那时我正在生活的动荡时期,眼前的一切与儿时的想象渐行渐远,人在异乡,犹如在黑暗中前行,在那样的一个时候,我读到了塞尔努达的“家”,他说“长久以来你渴望一个家”,然而“你的生命过于偶然,不能长久延续,有一天,另一天,那个家消失了”,你只能“在不同的土地上来去”,于是终于“现在你已经因其不可能放弃了这个梦想,即使那是所有其他人的现实”。

文中的“你”原是塞尔努达与自己对话,然而在那个当下,我确切地感到,一字一句,是他在对我说话。我无言以对,一方面有种被言中身世的感伤,一方面又感到某种安心,好像有人与我一起分享作为同类的命运。

在塞尔努达看来,唯有童年是不存在时间的,可以看见“时间怎样静止不动,悬停在空中,纯粹而空灵,不再流逝,像那片藏着神明的云。”童年没有时间,然而孤独却是无处不在的,对于《奥克诺斯》,这本诗人的早期作品集,我曾几度因不忍卒读而放下,脑海中一直出现一个孤独的小孩,用很多时间观察叶子破枝而出,“那温和的色泽,因为透明几乎像在发光”;用很多时间偷听隔壁的钢琴声,“独自在黑暗里,听着那些恹恹的乐句”,升起“浓烈的忧伤”,仿佛年幼的灵魂被呼唤;在新家的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面对自然的美,这小孩感到的是“一种直到当时他还陌生的孤独感尖锐地划过他的灵魂,扎了进去。”

年轻时的塞尔努达对于“外面的世界”也有过很深的渴望,“通过这样的或那样的阅读,他渐渐明白生活和世界都不是——至少不只是——故乡的角落,不只是童年时保护自己的墙”,这种渴望直到暮年仍没有消失,然而他又似乎从没能到达“外面的世界”,哪怕他一直在漂泊。

塞尔努达离开西班牙之时,以为只是短暂的离开,不料,一别就是一生,在流亡的日子里,故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同行们热烈地投入到各种运动中,而他一个人,没有同类,写着对世界和自己的观察,写着他的“现实与欲望”,在不被接受的时光里,默默地为未来的读者写诗,因为他深信“唯有美和对美的注视仿佛在一个无限放大的瞬间让我们凌驾于时间之上”。这时的诗人,孤独感大约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干脆就把孤独看做是一种天赋,引用达芬奇的话说“当你独自一人,你就完全拥有你自己”。这时的诗人,怀念故土,可故土已说不清是否只是他想象中的地方。

当我不断在塞尔努达的文字中读到对过去的眷恋时,我不禁想,也许无论我们过了怎样的童年,在怎样的地方长大,与日后所要度过的清冷人生相比,回望初时,总还是会有一些叫人怀念的东西。对于回忆为何如此诱人,诗人的解释是“有一些情感的效果与起因并非同时同步,必须穿越我们体内最稠密广袤的区域,直到有一天被我们感知”,这种怀旧“不是将某个遥远的事物理想化,让一个过去的瞬间复生,因为它丝毫没有隐瞒那个瞬间及其环境的不堪”,只是因为“个体存在的重要性和价值并不来自汇集其中的重大或幸福事件,而是来自曾经忠实地活过,无论多么卑微或不幸”。

于是在塞尔努达的回忆里,总有一座“古园”,那可能是一种超越具象和某个地理位置的存在:“在那个花园里,你曾坐在泉水边,梦想生命如同不竭的迷醉,天空宽广催促你行动;花朵,叶片和水流的呼吸鼓动你无悔地享受。后来你明白了无论是行动还是享受,都不能像你在泉边梦想的那样完美。而等你明白这个悲伤真理的那天,尽管相隔遥远身在陌生的土地,你却渴望回到那个花园,再在泉边坐一坐,重梦一次逝去的青春。”

塞尔努达对于逝去时光的那种情绪,让我想起《年轻气盛》中的一个片段,拍了一辈子“女性电影”的导演,突然在一个失意的下午,恍惚看见自己所有电影中的主角,她们仍然说着旧日的台词,仍然那样鲜活,然而他与那些过去已隔着层层岁月,不可触及。《年轻气盛》的导演保罗·索伦蒂诺今年不过45岁,然而他对于逝去的时间,人生的本相有着惊人的感知力,在他的另一部电影《绝美之城》里,他向我们展示了塞尔努达所看见的悲伤真理,人生从来都是千疮百孔的。在千疮百孔的人生中,塞尔努达的爱情也都是无疾而终,当他写道,生平第一次,他想向他的爱情“请求一场休战”,我升起十分不忍的心情,正如想起当年那个孤独的小孩。《年轻气盛》中的导演最后无法忍受这找不到意义也回不到过去的人生,从高楼一跃而下。我们应当感激诗人没有做同样的抉择,并“耗尽自己的热切,从孤独里开出纯粹的花”,并抱着最温柔的心,想将这花赠予那些终身不会蒙面的孤独同类。

我与《奥克诺斯》的译者小艾老师是多年挚友,最初同为记者,后来各自离开了新闻行业,我走向电影,她走向诗歌。未变的是,我们总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站在对方身边,扮演救火队员的角色,在我拍摄我的第一部短片《逝言》时,小艾老师临危受命,出任制片,中途为完成《奥克诺斯》的部分译稿向剧组请了一个月的假。再见面时,我知道那一个月我在拼命,她也在拼命。

电影拍完后,我们索性搬到了一起住,因而作为室友,我可以证实范晔老师在序言中的话所言不虚,小艾老师日日的工作的确是“繁重、枯燥”的,然而并不“令人费解”,她的工作使塞尔努达的诗歌与他不曾想过的土地上的读者相遇,使诗人的梦想欲望得到意义,而她自己也在这样的劳作中,解决了生存意义的永恒难题。上个月伍迪艾伦的新片《无理之人》在马德里上映,我当时忙于一部纪录片的拍摄,一直没能去看,小艾老师先去看了。后来某一日,我们在市中心的中餐馆吃饺子时,小艾老师说:“我们活着,很需要一个Mission。”电影里的教授感到生活毫无激情,毫无乐趣,直到他有了一个看似正义的Mission,为了一个可怜的人杀了另一个人,他的生命忽然有了意义。想到我们不用杀人,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Mission,我顿时深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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