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渐宽总缺钱

胖达叔 的日记

在咖啡馆里约见了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都是我指导的大一新生,聊了半晌该如何读书、如何治学,谈着谈着发现这个正襟危坐的我竟然假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一时慌了神,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就只好敷衍着说:“你们可有问题呀?毕竟能见我的机会不多,得抓住机会哦。”

男生说:“能不问学习方面的问题么?”

“除了感情,别的也行。”我怕他一时无法克制提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恋爱了”这种我自己毕生都未能研究透彻的著名哲学问题,为这种问题烦恼的唯一结果是你会没有老婆的。

“不是不是,我觉得自己花钱有点多,不知道怎么办。”

“你一个月花了多少?”

“开学到现在,两个月花了一万多。”

我一口苦咖啡喷了出去,桌上娇羞的花朵仿佛被我溅了一身泥点子。

顿时心中难以压抑的妒火喷涌而出,我大喝道:“败家子败家子,你还让不让我们这些穷人过活啦?”

“胖老师,那你读书的时候一般多少钱一个月?”

“你不用问我,你问问旁边的女同学就知道了。”我见这女孩子比较朴素,应该是小城镇来的孩子,在经济方面应当比较拘谨,正好作为正面例子。

女孩把身子蜷缩进了椅子,怯懦地说了一句:“一个月两千。”

我听完之后顿时用那只想象的手扇了自己一嘴巴子,哀叹道:“是你们家境太好,还是我太老了?”

女孩诧异地看着我问了句:“老师,您读书的时候多少钱啊?”

“一千五”

“好像也没差多少……”

“是一个学期一千五,每个月只有三百。”

“哇,”他们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看见了原始人的化石,好奇地问:“老师,三百一个月,您怎么活下来的?”

是啊,怎么活下来的?一言难尽,但这显然不是重点。

我在外飘荡十来年的漫长读书生涯就是一部为金钱奋斗的波云诡谲的历史,以至于我非常抠门狠毒的老爸曾经欣慰地表示,从来不担心我乱花钱,因为我比他还抠门。我的抠门算是从小养成的,为了对抗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我只能如此。

像所有天真单纯的小孩一样,从小的压岁钱都被存进了某个神秘莫测的账户,说是为了我日后读书,大家都不准用。但是,当我还小的时候,某日,家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台冰箱,那时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与我的压岁钱之间有什么暗度陈仓的必然联系。以至于当我被告知这台冰箱我是有股份的时,还满心欢喜地想:天哪,我拥有了三分之一台冰箱!后来,等我的脑袋开化了之后才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有没有股份,这台冰箱不都能用么?从那时候开始,懵懂的我越来越相信爸妈不是亲的,他们从小就告诉我在医院后山的某棵树下神秘地发现了我,如果我不信的话,那棵树下还埋着我的胎盘。这就是我第一次情真意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满满的邪恶。

我用当时尚未发育完全的智商构想出了一套绝佳的计谋来对抗父亲和母亲这两座压在我身上的大山:所有压岁钱绝对不攒,一到手立马花掉。大不了被骂一句,况且那是过年的时候,跑到外公外婆那里,量他们也不敢。那么,怎么花就成了问题,我发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中最昂贵的就是玩具枪,所以拼命地买,我家枪支最多的时候有十二把,单手枪就有多种型号,还有一压一射的步枪,连发的冲锋枪,以及装备了我一整个抽屉的BB弹和划炮。

可是这绝非长久之计,钱花得太慢!于是我发明了谎报购物金额以及藏钱的办法。小学时代我的书柜上就有了一个带锁的小铁箱子,上面有我买的密码锁。你们也许在想,这算什么藏钱的办法,这不明摆着么?哼哼,假如我的父母聪明到可以破解我的三位密码或者用螺丝刀直接把我的铁箱盖子给卸掉的话,他们只能发现一两张五十元的“大钞”还有无数的一元、五毛、一毛的钢镚儿,如果他们此时心满意足地认为我真心把钱花掉了的话就落入了我的陷阱,因为铁箱的旁边是一个音乐盒,音乐盒的盖子揭开之后会有一个锦囊,锦囊里还藏着好几张五十元的大钞。毫无疑问,我从小就懂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当然,鸡贼的我还没笨到把钱藏在同一处地方,其实,这一层书柜有些书很宽,有些很窄,表面上看没什么差别,但如果把窄书抽出来可以发现里面有一个小木箱子,木箱子里藏着各种只穿内衣的美女相片、画片以及从漫画书上剪下来的某些禁毁片段,但,底板是有夹层的,那里面也会躺着好几张百元大钞。这些不穿衣服的美女相片虽然也是我的收藏,如果被发现了我免不了要被责骂一番,但它们与钱比起来分量还是差多了,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我的藏钱计划牺牲掉也不枉它们此生了。要知道,如果发现,怒发冲冠的父母是不可能还能冷静下来寻找暗格的,人性的弱点就是如此,我已经洞悉了一切。

可是,非常奇怪的是,父母似乎与我的段位相差太远,以至于从来没有发现过我所藏的钱,这虽然让我欣慰,但是却也给我造成了智商上的深深失落感。

作为过来人,想嘱咐你们一句,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极权主义父亲会与你玩这种拼智商的游戏。在我即将要去上大学的时候,老爸刁着一根烟来我卧室,语重心长地与我谈论了一下大学期间每个月生活费的问题,他说暂时定为三百块一个月。

我抗议,说这点钱我怎么过得下去。

老爸吐了一口烟说,那么多年,我可曾收缴你的压岁钱?

“压岁钱那都花光了,你收不收缴都晚了。”

“你觉得我会信你么?谁还不知道藏点儿钱?你把我枕头下的那根木头掀开看看,那是我的私房钱……其实你早知道了对吧?”

我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穿以及被看穿了一切。

“所以,我也知道你的钱在哪儿,你也不用瞒我。至少有一千左右吧。这样算来,总共有两千五一个学期,一个月有五百,够了。”

我哭天抢地,捶胸顿足,以绝食、静坐、示威游行等各种方式表达了我的愤怒,然而并没什么用,极权主义就是这样的剽悍,我只能乖乖去了大学。

老爸猜到我有一千左右余额,呵呵,看来他只攻破了我的第一个堡垒,加上暗格里的钱,我起码还有两千多。那时候的精明现在看来真是愚蠢啊,因为,老爸每学期给的生活费永远定格在了一千五,完全不顾我是否能跑过CPI。

我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绝食、静坐、示威游行要再议每个月的生活费。

老爸问我:“你多大了?”

“快十九了,问这个干嘛?”

“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给你爷爷寄生活费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能比吗?你小学五年,初中高中加一块四年,十八岁你大学毕业去当老师了,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啊。

尽管如此,我仍然无言以对,从小的家庭教育告诉我不能做一个不孝顺的孩子,会遭雷劈的。那么,暑假得开始打工,一个大学生除了端盘子以外最高就业率的工作就是当家教了,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师范大学的学生,于是开始给一个二年级的小屁孩教英语。现在想想,当年接这活儿原本是为了工资去的,结果,老妈不准我与人家谈价钱,因为这是熟人。

这熟人以前住我家对面,中学时代没钱买单车,刚好他家里空了一辆,我就借过来骑,一个月不到就让贼给借走了,他们家人好没找我赔钱。可老妈念旧,对我说一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后软磨硬泡,让我在不谈工资的情况下,教了那个小屁孩整整三十天,每天两个小时的英语。不知道我妈跟小屁孩的妈妈说了什么鬼,反正小屁孩的妈妈一直以为我的市场价格是五块钱一小时,两个小时十块钱,三十天也就三百块,反倒是她要显得仁慈准备按照高规格的十五块钱两小时给我算工资,结算时给了我四百五十块。混蛋啊!

不过,你以为我没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么?早就算到了。所以在教小屁孩的时候,我教会了他十种英语骂人的方法,其他apple、banana也许他到补课结束的时候仍然不会写,但是这十句骂人的话他一句比一句溜,念及此,拿着四百五十块,我心甚慰。

全家人为我第一份打工的工资感到骄傲,于是趁着几个舅舅来我家看外婆,相约一起去喝早茶。我当时虎躯为之兴奋了一整晚,因为老听说去广东打工的老妈和舅舅说早茶早茶,喝早茶这么广东的行为太高雅了,我也一直在想什么样的茶居然需要这么隆重地来吃。一大早来到我们那儿最好的餐厅之一喝早茶。结果上来的是各种早餐,什么烧麦啊,小笼包啊,虾饺啊,叫不出名字的汤汤水水,就是木有茶。

虽然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总归吃得很好很满足,老爸喊了服务员过来买单,然后他转向我说:“你不是刚刚打工赚了一笔钱么?有没有想过请各位如此疼爱你的外婆、舅舅们吃个饭那?我看啊,也不用那么正式请吃饭,就这顿早茶吧。平时他们给你那么多零花钱,人得懂得感恩。”

我小眼珠子撑大了盯着老爸,他吐出的烟悄悄在头顶结成了骷颅头的样子,血在我心底已经流淌成浩瀚的太平洋了。

“我……来……买……单!”我大吼一声,把钱拍在了桌上,刚想喊一句:“不用找了。”

服务员说:“结账这边走。”

那天,外婆觉得这是个好外孙,舅舅们觉得这是个好外甥,老爸老妈觉得这是个好儿子。在一片赞许的眼光中,我第一次打工赚来的钱跑进了大家的胃腩。

我比窦娥还冤啊!不行,我必须得逃离这个可怕的充满着各种恶魔的家,我亲爱的人民币啊,我辛辛苦苦攒的人民币啊!人民币必须为人民啊!我才是人民啊!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是没有生日可言的,我从来不过生日,印象中十岁生日大舅给我带了一只烧鸡,爷爷给我拿了一个蛋糕,打那之后我再没过过生日。即便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原本,我打算将我的二十岁生日献给图书馆后面的小炒店,炒上两个带肉丝的菜,可不料太拮据了,钱没带够,又不想去取钱,想着晚上再吃顿好的吧。于是,用钱包里所有的钱——额,不对,我没钱买钱包,钱都是放在裤兜里的——买了一碗蛋炒饭。

这时手机响了,老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儿子啊,生日快乐啊,今天二十岁生日啊,必须吃好点啊!”

“刚吃完蛋炒饭。”

“哎呀,怎么能吃蛋炒饭啊,必须对自己好一点儿,去炒两个带肉丝的菜吧。你看你这些舅舅们听说你今天生日,都来我们家为你祝生了,我现在正在请他们吃饭呢。”

“可……可我不在家啊……”

“是啊,但是大家好久没聚一聚了,刚好你生日,所以都跑过来了,我们决定下馆子吃,好啦好啦,你外婆舅舅跟你说啊……”

“外孙啊,生日快乐啊,吃好点啊……”

“外甥啊,生日快乐啊,吃好点啊……”

“儿子啊,生日快乐啊,吃好点啊……”

最后一句是我爸说的,我大喝一声:“要我吃好点,你倒是给我钱啊!”

“什么啊?馆子太吵,听不清楚啊,反正今天你生日,你一定要吃好点啊……挂了!”

我被这伙人的行径惊呆了!一万头草泥马呼啸着奔驰在一万条黑线上。

那天晚上,接到一条短信,小艾的,我的前女友。她非要我去KTV唱歌。我关了机,去图书馆享受这孤独而凄凉的夜晚。

可是当我刚要上楼梯的时候,发现她就站在我面前。

“为什么短信不回。”

“没电了,没看到。”

“你骗我。”

“我没骗你。”

“走吧。”

“去哪儿?”

“去晚风KTV。”

“我不想唱歌。我想看书,快要考雅思了。”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为什么?”

“因为你骗我。”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飞奔,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堕落街上的晚风KTV。

小包厢里只有我们俩,她让我坐下,然后转身出去,端出一个大大的蛋糕,烛光在微微地颤抖着,她对我说:“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但是我知道你今天肯定是孤单一人,实在是不忍心。你以后想要出国想要读博想要高飞都随你,你说过你是鹰,我只是野草,我没法陪你飞那么高,但今晚我还想做一次你的恋人,只是今晚,明天你仍是鹰,我仍是野草,我只希望陪你过一次生日,哪怕一生只有这一次。”

我,泪流满面,流到心里,原本已经死亡的爱情火苗竟然被泪水点燃了。

小艾家境贫寒,一直依靠着年迈的爷爷,所有的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自己赚,这个月不知道下个月的生活费在哪儿。这样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夜晚,我不知道她计划了多久,攒了多久,根本不敢去想,也许会是倾其所有,一生能有多少机会碰到这样的女孩呢?

我们又在一起了。

“你不出国了么?”

“如果不能带你一起飞,我就不做鹰了,干脆当一只鸵鸟,反正都是鸟,在地上跑跑就好。”

从此我们再没分手,即便异地六年。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苦,因为总是缺钱,但是总想见面,不见面的日子我们几乎是以泪洗面地度过,要么就是争吵,无尽的争吵。

为了能考上博士,我不能放开手去赚钱,只能接一些职高的语文课或者改一改成人高考的卷子,甚至每次帮导师写领导发言稿,都会开口让他给钱,以至于导师日后养成了找我做事必先谈钱的习惯,他对我说: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缺钱的学生。

老爸还是每个月给我三百块,加上学校发的三百块,我每个月有了六百块。我们俩见一次面单住宿费就得花上好几百,更不用说吃饭等等。既然不能赚多少钱,就只能靠省钱,我曾经连续四十五天吃方便面,只吃一包面霸120,根本吃不饱,但是不敢多吃,否则就会超支。直到同学提醒我这样吃下去会得病,只好改在食堂吃青菜加老干妈。终于省了足够的钱,我给小艾打了个电话说:“来上海吧,我带你去看外滩。”

小艾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一路坐过来的,可是到上海南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半。她从未离开过湖南,第一次到了大城市一定会慌,可我们学校最早的公交也得六点,在火车站附近住一夜旅店更是太过奢侈,于是,我用最土的办法——在火车站等了整整一个夜晚,一旦困了我就开始跑步,从候车大厅跑到出站口再跑到售票厅,或者跟同样无家可归的农民工聊天,跟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聊天,当他们听到我是在等女朋友的时候都笑了:“果然是年轻人啊!”但是,实在太困,盯着滚动的电子屏幕,倚着墙壁在角落里打了睡着了。叫醒我的是火车站那位工作人员,他对我说:“小伙子,你等的火车来了,赶紧去接吧。”我看了看,已经天亮,火车虽然晚点了,但终归到了。

我飞奔去7-11给她买了一盒小小的德芙巧克力,见面时递到她手里时说:“我没钱给你买花,只能给你一盒小德芙。”她含着泪花抱住了我,我们相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拖着整整一夜未能入眠的疲惫。

后来某一天回忆起这些过往,我对妻子说:“那盒巧克力应该是我送过最贵重的礼物了吧?”

妻子说:“瞎说,你不记得了吧?你送我离开上海的时候曾对我说过:小艾,你来上海,我差不多把身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我心里愧疚却发脾气说,那早知道我不来好了。你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要记住今天,因为我倾尽所有只为了跟你见上一面。我想日后再也没法如此豪奢了吧?你看吧,打那之后,你再也没有为我倾尽你所有了吧?”

“那你更想要哪个时候的我陪着你?”

“那当然是那个时候的你,那时候你多瘦啊,现在肥得跟猪一样。”

是啊,在那段最缺钱的日子里,我一直保持着130斤左右的体重,吃方便面那段一度只有120多,如今工作了,赚钱了,手头富裕了,一身肥膘涨到了160,但再也不能为老婆倾尽所有积蓄了,我又开始变得像小时候那样抠门以及攒私房钱了,这次得构思更为复杂的机关才行。

查看原文  © 版权属于作者  商业转载联系作者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