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时以后

滕子京 的日记 | 海外志

像合上一扇门,转回屋便已是冬天了。一瞬间窗外已全黑,才想起那位匆匆离去的客人,站起来嘀咕那句:“……告辞吧,再会!”,说的是一年以后;而他疾疾如风的大步,是紧踩着夏天的尾巴啊。

秋与冬真的是抱着团,搅着金风朔风,一夜之间滚到门前的。第二天早上开门,许多梧桐树叶躺在阶下,咯吱咯吱纷纷起身,争相道:“盛德在水,今日立冬。万物收藏,奉命来详!”有的念诵月令,有的半懂不懂,叨叨“始冰”、“始冻”。我咳咳,说,知道了,避开粉脆的树叶,走入那微凉的空气中。

怪啊,昨天还是大太阳,棕榈树,走急了便出汗,举手遮不住便懊悔没涂防晒。一夜之间,天阴阴的,到十点钟也不放光。杨树叶子沿街落一地,风吹吹,拢在脚边,“看喏,都在这啰。”扫把头、钻天杨,今天都只剩光杆啦。

冷么?在办公室还不晓得,晚上回家,像走进冷冻柜开架,不由得抱起手,去加衣服,换长裤,掏出床底下的厚拖鞋,袜子在家也不脱了。缩在被窝一宿,半夜里没睡,只听外面金属片抽抽似的,啪嗒啪嗒。再细听,还是啪嗒啪嗒,雨滴打在哪家屋檐上来着。

是雨季到了么?雨下哗哗的。雨声向来让人安心。这回却带着不确定。且说加州这边是地中海气候,夏天干燥,干燥,还是干燥。只有冬天下雨,一次下两周。难道今年雨季开始得这样早?第二天从被窝挣起身,雨声还滴沥滴沥着,难不成一晚上没停!

可解了加州的旱吧。着实等得太久了。再上道,前日里的树叶都湿答答贴水泥面了。一颗一颗的白星星,在草坪里闪着。不是露水,是草叶含蓄的雨。天也更凉了些。中午吃煮豆腐,热乎乎地蘸酱、吞下,仿佛身体也充实了热气。下午五点天便黑了。自冬令时以后,白昼跨栏似的噌——地缩短,缩到五点便天黑。晚饭要在漆黑的路上披着前灯光,星夜奔赴,变成了夜饭。

夜里吃饭,有“带月荷锄”的劳动归属。夏天农忙,打谷子那会饭是夜里吃的。那是一年最累的时候,庄稼人忙不过来,要请帮工。一整天谷子打下来人累得要散架,收工回来有主妇备好的米饭、面条、菜肉等着。白天的汗还没流尽似的,夜饭也吃得汗水长淌,气力活,胃口好啊,一顿能吃一斤饭呢。

冬天便顿顿都在夜里吃了。比方说腊八饭的记忆,不都是在夜里么。妈妈在炭火盆上支个架子,锅,就让粥慢慢煮着,一边烤火。粥里有白米、胡萝卜丁、刚风干的腊肉粒、香肠片,豆腐干,花生米。鲜香的味道在咕嘟嘟的泡里一点点吞吐着。临起锅,放点蒜苗碎。香吧。这就给你盛碗去。

吃过饭,便是长长的夜晚了。我曾度过许多漫长的夜晚。中学时,冬天,在家里,书桌面前窗玻璃,抬头能看见自己的镜影。那时未开化的心灵,我已无法代入实感,只记得温书的间隙,看看黑夜和亮影,有时遥想大学生活。大学时仍在书桌旁有窗,临到很深的夜,扯开窗帘,一样是影像与黑夜的交叠。熄灯后借着应急灯与笔记本电力,再看几页书,或者打打字,写小说、日记。那时对于毕业之后生活的想象,基本等同于某篇帖子里说,白天工作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画画,漫画家杂乱工作室式居所引起的共鸣。想象果然在自立的flag下应验,在美帝的房间有我想象的一切:成打的可乐,有的是空罐;各种成套的笔,画纸,刚脱下的衣服,论文卷,放在各个家具表面。有客人来时房间会奇迹般地打扫一新,习作整齐地钉在木料版。平时景观任凭风化,等到心血来潮再熬夜画画一整晚。

高度的精神汇聚似乎只能发生在夜里。无论是复习冲刺(即使用两天准备,最核心的部分也总是吸收在临考前一晚)、论文杀死线(DDL前夕有如神启,最后一小时分秒必踩),还是大作业(本来八字还少一半的代码,最后关头奇迹般码完、调试完毕,报告顺利完结,猜一猜现在凌晨几点),甚至读书也是。看了好久的书,最后终于一口气翻到末页,回味一番,到豆瓣马克一记,是晚上吧。只有夜晚才给人以信心,好似时间用之不竭,任何计划尽管放胆去做,一定不让你空手而回。

Nighttime sharpens, heightens each sensation.

Darkness stirs and wakes imagination.

——The Music of the Night

所以五点便来临的长夜带来了精神汇聚与恣意沉浸的甜蜜,一年中独处的最佳时节。遇见人来,会有人走,缘分玄之又玄,毕竟最后还是要和自己相处下去呀。欧阳子方夜读书,闻秋声自西南来,叹息寒意凛冽。如果在冬夜,有了暖气,我甚至憧憬极夜。那是中学时冬夜的另外一重想象,想象自己在北极圈内过冬,面前是阁楼倾斜屋顶上的双层玻璃,屋子壁炉毕啵作响。无尽的黑暗是无穷的矿藏,漫漫的长夜有永续的时间。偶而从书页中抬头,遥望窗外的冰雪,一定更珍惜这世界尽头滑雪屋式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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