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

柴小姐 的阅读专栏

1

陈先生。

从深圳到北京的飞机晚点了三个半钟头,到达时已经凌晨一点。降落那会儿陈先生从睡梦中醒来,腰和背都有沉重的疼。舷窗外灯火璀璨。不过到底是过了子时,地面上序列井然的灯光显得凉丝丝的。

徐艾应该已经睡了,陈先生想。

白天的商务谈判兵戎相见,到最后险中求胜,竟没什么快感。到夜里大脑发木发胀,登机后就昏睡过去了。他不太记得起飞前有没有跟徐艾说晚点的事,不过,她应该睡了。她总是能安排好自己的事的。

她总是能安排好自己的事。

陈先生想起上个月,有一天早晨去公司,看前台和女同事的桌上都摆满花,问了才知道是七夕。他觉得无聊,摇摇头就去开晨会。到下午收到徐艾的微信,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想什么时候徐艾也变得这么无聊了。关了微信,没回。

那天开会到很晚。创业团队总是要挑灯夜战,还好伙伴们齐心,陈先生有点欣慰。开完会,他开车挨个送他们回家,自己到家已经两点多了。玄关留着灯,他轻声轻脚走进卧室,看徐艾侧身睡着,床头放着张纸条,“三年”。

陈先生恍然记起。

2

三年前的夏天,陈先生和徐艾同在一个大公司同一个项目组就职,整个八月出差在杭州。项目紧锣密鼓,一组人挤在酒店里赶工期,埋头苦战昼夜不分。到那天的黄昏,终于告一段落。大家击掌拥抱,然后就地倒头都睡了。沙发上,床沿上,横七竖八。他回头找徐艾,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陈先生轻手轻脚走出去,看她眼望着湖边,说,“要不出去走走”。

陈先生喜欢徐艾有两年了。从她加入他们公司开始。徐艾是那种女生,短发,抽烟,寡言,做起事来干净利落,从不与人争论。没人知道徐艾的私人信息,她就像块沉默的石头。陈先生坐在她身后的工位上,或者出差时坐在跟她隔一个人的飞机座位上,都觉得她在那一处的存在,某种不言不语但激烈的存在。

他们在杨公堤上走。徐艾仍然不说话,碎在湖水里夕阳的倒影,与摇摆的菖蒲,让陈先生喉头发紧。他松了松领口,脱口而出,“徐艾你嫁给我吧”。他吓了自己一跳,不知道是连夜赶工让行为错乱,还是西湖的黄昏太迷情,他觉得自己说出去的话,像一颗金色的雷。

徐艾侧了下脸,金色的余晖在睫毛画出一圈光,她点点头,没半点惊讶。

“先一起住吧,三年后你要还想跟我结婚,就结吧。”

3

徐艾跟他的约期,到三年了。

陈先生看着熟睡中的徐艾,想起无风无雨这几年,转身去客厅开了瓶酒,坐了半夜。他和徐艾始终没在同事中公开,俩人也没提过这事,他不知道徐艾心里怎么想,怕她不高兴。

在一起第一年,陈先生觉得徐艾比他预想中还要神秘有趣,就是住在一起,徐艾话也不多。可是俩人分享书单,研究菜谱,工作日在单位传微信,周末去附近花市买花。日子活泛,有长有短。

第二年,陈先生离职,跟人合伙创业,徐艾留在原单位,也升了职。俩人工作都忙起来,徐先生出差也变得更频繁。人说小别胜新婚,每回出差回来,陈先生看见已经睡着的徐艾,也觉得心里暖。有时候,陈先生想,这大约是生活的常态,再过一年,就带她见老同事,见父母,见民政局的小同志。那会他站在窗口,心里一片好事盘算。

第三年,陈先生不太记得起第三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满脑子都是会,见投资人,见客户,见候选人,有时候看着天空东方变白,才想起没吃晚饭。打开手机,看见徐艾问他回不回家吃饭,早都过了一夜,也就没回。再往后,徐艾问得少了,他也不太记得。有一回,他看徐艾坐床头看书,问她在读什么,才恍惚想起,俩人已经很久没有过问过对方生活。陈先生有时候也觉得累,从公司回到家,想找人说说话,可是好像也不太想跟徐艾说。他不知道怎么俩人就变成了这样。

睡在一张床,却像两座岛。

4

原来已经到了三年。

那个晚上,陈先生心里五味杂陈,点根烟坐在客厅,看着窗帘缝隙里,楼下路灯光一点点变暗,然后是冰冷的靛青色,再往后天光缓缓亮起。

陈先生想起来,他有大半年没跟徐艾坐下来聊天,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见什么人,工作有什么好玩的事。原先那些致命吸引他的神秘和有趣,不知所踪。他猛然发现,在暗恋着她的那两年,每天都想了解的她的世界,莫名其妙不复存在。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对一个躺在床上的女人,失去了解的兴趣。那这还算爱情么。陈先生背上一阵凉意。

紧随其后空荡荡的失落和巨大的悲伤。

如果这时候有个摄像机,他想对着屏幕说,为什么活生生俩人,好到过顶点,然后无缘无故,就眼睁睁往下坠。越坠越陡,坠入深渊。陈先生伸出手,十指消失在黑雾里。

5

初秋北京夜晚凉得出人意料,到达口出来,等出租车的队伍排得有点长。冷空气凛冽如刀,从陈先生有点淡薄的衬衫袖口灌进去。他打开手机,没有任何讯息。

那晚之后,陈先生出了一整月的差。其实项目是有间隔的,只是他忽然不想回家。不想不清不楚回家,不想回家看见坠入深渊的抛物线。

他不明白。

他没有错,徐艾也没错。三年时光之间凭空而起的黑洞不知因何而来。他觉得困惑,伤心又束手无策。他看见排队的人群里,每个人都神色疲倦,然而脸上都有回家的期待。忽然他觉得很孤独。快排到陈先生的时候,他掉头走了。

陈先生站在路灯下抽了支烟,又去了售票柜台。

6

徐艾。

等飞机降落的时候,她想,“我们一定要聊聊。我们需要聊聊,半夜睡不着觉,也要爬起来想来接他,想看见他,跟他聊聊。”她等得焦虑,伸手掐了抽半截的烟。

陈先生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徐艾看见他,忽然觉得心里发梗。哪怕是再亲密的人,原来也会变得陌生。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走过去,跟他解释为什么半夜来接。他头发长了,胡子长了,衬衫已经有点淡薄。她觉得自己欠了一世界的债,她也觉得自己被欠了一世界。可是谁欠的,欠谁的,她也说不清楚。

徐艾望着陈先生低头看手机,沉默走入人群,像只孤独的鸟。那一瞬间,她忽然好想他。她想,等排到他的时候,她就跑过去,跟他一起回家。

原本。

— END —

查看原文  © 版权属于作者  商业转载联系作者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