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癌电影中的女性

frozenmoon 的日记 | 看电影

港囧》和《夏洛特烦恼》,是国庆档期最热闹的两部电影。它们都是喜剧,注定被比较。一部资本傍身,一出生就风华正茂,大张旗鼓,只不过在取得了不错的票房的同时,口碑败北;另一部,最初几乎无人知晓,竟然在一片资本的重围中,单纯依靠口碑营销漂亮翻身。

如果细分来看,《港囧》属于闹剧,《夏洛特烦恼》更接近标准意义上的喜剧,前者依靠大量场景、动作和声势夺人,而后者依靠语言,细节和错位的小趣味逗弄。而从年龄取向上划分,《港囧》中的徐来代言着一众标准的中年男人心绪,而夏洛则笼络着轻熟年男性心理。但他们讲述的故事都有关爱情与厌倦,寻找和回归。

无论两部戏的年龄设定,故事背景和呈现方式有多么不同,两个主人公所代言的两个时代的男人的女性观、感情观却有着惊人的相似。直白一些讲,这两部热门影片中所反射出的中国主流直男的三观根本就没有任何进化,仍然停留在“前现代”的阶段中。《港囧》和《夏洛特烦恼》中男女的观念,基本还没有走出“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精神框架,只不过豪奢的高楼大厦取代了那些白墙灰瓦的四合院落。徐来和夏洛的肉身进入了现代化的场域,但精神仍然滞留于妻妾成群的想象里。

这一切都是通过两个女主角反射出来的。在电影中,菠菜和马冬梅基本上就被设定为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而这些残忍与伤害,几乎没有被直视和抚慰,而是用重新回到家庭团圆的结尾轻易地遮掩了过去。

《港囧》中的菠菜和《夏洛特烦恼》中的马冬梅,都被巧合地塑造为一种不讨年轻男孩儿喜欢、不解风情、反文艺、世俗的姑娘,从青春期的竞争开始就注定输给那些万种风情的女孩,但她们的“实际”则可以为逐渐走入现实社会的男性提供可靠的庇护。所以,这个类型的姑娘,被徐峥和闫飞、彭大魔列入了自己的“原配挑选法则”的首位。

徐峥和闫飞、彭大魔在潜意识中,抒发出了中国主流直男婚配观念的潜规则——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实用,在不厌恶的前提下,审时度势地选择一个效益最大化的对象。当他们设定了“红旗”的功用,就注定留出了“彩旗”的空间。

某种程度上说,这两部电影以一种落后的男性视角,把女性物化并且工具化了。菠菜为徐来提供了丰足的物质基础以及献身般的情感投入;而马冬梅更加悲情化,她就是个底层般的菠菜,靠蹬三轮、拔罐子养活一个渣男,而夏洛也不过就是一个渣男版的徐来。

目前看来,普通观众中极少有人对这样的女性角色设定提出异议。某种程度上,直男观众享受这样虚幻的内心投射——有一个从物质到精神、情感都全方位无条件服从并扶持自己的妻子。而与此同时,他们得以有心境去追逐一直悬挂在心里的,那个处于精神彼岸的初恋。在这两部电影中,妻子是家人化的,初恋才是情人化的。而在那次重大的变故和顿悟之前,这两种身份是不可调和的。

《港囧》和《夏洛特烦恼》对于女性的处理,有着有下意识的轻蔑,这并非出于导演的故意,却折射着中国主流价值观中对于女性的态度。电影的设定完全剔除了女性人格独立的可能性。即便那些女性在物质上早就具备了独立的能力,甚至超过了她们的丈夫,但在故事的阐述中,她们生活和精神的完整性仍然是由婚姻状态来定义的。

菠菜也好,马冬梅也罢,在电影中,她们一直依附于自己的丈夫,即使这个家庭有一半,甚或全部的物质收益都是因由自己才得到的,但她们仍然在下意识中无条件交付了自己的精神空间。她们成了家庭的奴隶。哪怕菠菜是财富的继承者,哪怕马冬梅从高中到成年一直在尽力维护着夏洛,在高中被无视甚或侮辱,成年后消损自己,维系丈夫,也从未想过逃离或者将其扫地出门。两部电影的导演为他们的女性角色套上了上帝与奴隶混杂的人格设定。在这样的设计中,女性一旦脱离家庭和感情,就成为了破碎的人,无论她们有怎样超越男性的能力,她们都只能作为一个被动的弱者。

相比而言,徐来寻觅到了初恋的酒店房间,夏洛用妻子辛苦赚来的钱,为自己的初恋随份子。这些诡异的举动之后,男性却无需付出任何根本性的代价,唯一要做的只不过是,最终以一种浪子回头的姿态重新回到妻子身边,而这个结局已然是对妻子的恩宠,足以抵消之前所有荒诞不经。

在这两部电影中,男性的行为是不受限制的,当他们去寻找初恋,他们的行为被阐释为寻找爱情;而当他们回归家庭,则又被戴上了平平淡淡才是真和责任感的光环。但实际上,这与真情和责任都不相干。那只不过就是对妻妾成群的现代变型的幻想而已。

菠菜在坠楼后的气垫上原谅了徐来,并产生了更加浓厚的深情,而马冬梅也在和丈夫大吵之后,重修旧好。在这样的精神框架中,菠菜和马冬梅的人格尊严已经完全被忽略了,她们就是一种被动的“正房”形象,有一种受虐狂式的怪异心理,在丈夫离弃时,表达无助和伤悲,而当丈夫回头,就温柔地既往不咎。这就是中国直男癌患者对于女性伴侣的理想化想象。

无论资本量以及卡司阵容的差别有多大,这两部电影却意外地使用了同一套精神系统。 《夏洛特烦恼》和《港囧》,都属于标准的中国主流商业电影。徐峥和闫飞、彭大魔都异常清楚,这样的电影必须营造所谓大团圆的结局,而他们心中的大团圆,就是女性原配不计前嫌的重新接纳丈夫。

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的文明根本上就没有进入现代性,无论《港囧》中出现的shopping mall和高楼大厦,还是《夏洛特烦恼》中的别墅、泳池与豪车,在这一切的包裹之中,仍然是一颗小农文明的心脏。

而更不要提《夏洛特烦恼》中三观尽歪的设定,仍然唱着老生常谈的、把富足的生活一定等同于奢靡的调子,最终以艾滋病这样恶毒诅咒式的方式结束那段迷梦,而告诉人们贫寒安稳的生活才是值得珍惜的。这一切都是反现代化的。

真正意义上有尊严的生活并不是自己可以凌驾于他人的生活,而是与我们接触的所有人都能有独立的人格尊严。女性独立意识、尊严意识的生长与建立,是男性获得完整尊严的重要前提,而目前来看,《港囧》和《夏洛特烦恼》中的男主角,仍然企图通过把女性变成附属物来获得一种权力感。在他们的心中,那一盏盏大红灯笼仍然在频繁升降。从这个角度去看,这两部票房昂扬的电影仍旧留下了一地破碎的价值观。

(文/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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