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上海,再见东台路

sankin77 的阅读专栏

老西门算是上海比较有旧往生活气息的地方;在繁荣的包裹之下,有一座古旧城池残留的城楼、文庙、晚上人流不息的寿宁路夜市、错落的老式石库门房子以及那条名声在外的古玩街——东台路。

小时候生活的蓬莱路,现在地地道道的上只角;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居住状态,和半夜里亭子间小夫妻发出的怪声音都是很生活化的;乘风凉的所有人,以及石库门一楼偶尔行过的穿堂风。

初遇东台路是因为朋友在附近开了一间专门定做礼服的店铺,那时过去玩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样一条有意思的小路。当然在附近有一家很神奇的面馆“大肠面”也一直让我心心念念;店铺整体极度简陋,服务员和老板娘神似食死徒,态度之差让你匪夷所思;但是由于口味极佳各种排队且不乏穿着时髦、妆面精致的年轻姑娘,穿着名牌,露着大白腿和大乳沟,专心致志地嚼着大肠吸着面条;吃完随即钻入保时捷定心补妆,一脸的满足。东台路不长,但是很容易打发时间,看看各种东西,拍拍各种照片都是很好的去处,去之前没有这碗让人满足的硬面是不完美的。

东台路1985年开始渐渐成市,前面是各种小规模的古董店(摊子)后面是老城区的居民房,一种早期商业模式和旧生活相融的共存生态模式。东台路从复刻兵马俑、老照片到各种瓶瓶罐罐、书法字画、家具摆设、老式玩具、旧相机等等可谓是应有尽有;统一摆放从店铺内延展到外面的地摊,我一直困扰这种规模(海量产品)的小店在收摊和开张之时需要多久的耐心和时间。

路上老外很多,对着冲入眼睛的中国“文明”脸上变现地兴趣十足。各个摊贩,切换着各种语言和国际友人招呼着,不时冒出便宜、某朝、博物馆这类的英语单词,同时脸上堆着习以为常的坏笑。老外基本都了解在此地购物的规则,所有的开口几乎都是50%以上的砍价,然后不停地起身砍价蹲身翻货,一个一个摊位地这样重复,乐此不疲。

不同店铺的风格迥异,后排的逼格都比较高,自然也从假文物延生到了古旧的生活摆设,那些老的樟木箱、皮行李箱都被翻新擦拭干净却也古朴利落,落地的老式玻璃灯,旧打字机、电话机和雕花的彩色玻璃橱柜,在石库门改造的店铺打造出一间古朴精致的样板房;当然价格也相当让人咋舌,有趣的是在这个氛围里面肆无忌惮的砍价变得不那么自然;对于砍价,高冷的老板也就眼皮都不台的摇摇头当作回应。

在售卖亭和店铺之间是居民区,弄堂里面横七竖八的自行车、杂乱穿过头顶的电线、养着画眉和金丝雀的鸟笼、晾晒的不带蕾丝花边皱皱的内衣、晒太阳的耄耋老人和信步的狗狗构成一幅相得益彰的生活场景;打麻将的、斗地主的、下象棋的在中间零散分布;其中不少生意寡淡的店主加入其中,偶尔问下销售收入、抱怨生意难做、调侃下刚刚路过却不购物的外籍女子傲人的胸部。

东台路中部有一家店铺,老板是一对宁波籍的老夫妻;左手边是两间打通的店铺,里面主要陈设了欧式的落地钟和一些彩色玻璃落地灯,店铺明亮整洁,但是想必一定生意寡淡;右手边是两个相邻的摊位,东西横七竖八的堆叠在一起,从百年前的奶瓶、早期的唱针、旧时的二手玩具、残破的乐器、各种旧时的电表水表以及大量来自义乌的劣质工艺品。老板总是在我砍价完毕之后毅然拒绝,然后在我起身离开前将我唤回;我买单之后老板总是可以神奇得翻出另外一个小物,淡淡的说,“这个其实也不错,你应该感兴趣,要么一起拿走算了!”就这样一来二去就尝尝带走多件小物,比如过去裁缝制版时候刮浆糊的竹刀、紫铜的装鸦片膏的罐头、555牌48转唱机的盒装唱针、外形粗拙的玻璃瓶子和老式的饼干听等等。

我外公外婆来自宁波,所以我也会讲一些蹩脚的宁波话;交谈直接老板娘告诉我,现在开店根本赚不到钱,年轻人不来逛,来逛也不买,买的都在网上;老外精得已经超过猴子了……我们这里也快要拆迁了,以后不开店了,现在每天来就是因为20几年习惯了而已。说着说着,突然没了话,看着对面自己杂乱的摊子,半响来了一句,“快拆了,你要再翻翻吗?给你便宜,小弟。”有时候想想这种场面也挺无奈的。

我最喜欢的一家店铺老板是一个老头;年纪大概约80岁,当时我问过他年纪,后来忘记了。这个老头很神,店铺大概5平方左右,东西堆叠之多无法想象,根本没有可能去翻动,我脑子里面一直有一个场景,抽动其中一个物件即会发生整个店铺的大面积坍塌,然后留下老头孤坐在废墟上的样子和自己窘迫的神情。老头,非常健谈,旁边的摊主曾主动告诉我,“老头脑子有病,别和他多废话。”

有时候我确实觉得老头脑子不是太好,常常人来疯地拿出各种怪东西来想强买给我;说自己几十年8点开始走街串巷地收各种古董,然后下午2点准时开店,店里东西好到不行,自己绝对是这方面的专家,云云。我挺喜欢和他聊天的,他几句话的间隔催促我买些东西,不停地说便宜的很;然后一本三正经地拿出几个破烂玩意说是南北晋的宝贝儿;再往后,从唐宋开始一件件拿出各种东西向你显摆,你一旦开始质疑他便默不作声,然后反问,“小兄弟,那么你说值多少钱吧?”

我给他拍照是最自然,从来不扭捏。他也曾悄悄和我说,“记者同志,这里拆了我就没地方去了,只能在家里等死,你帮忙去想想办法。”记得有一次他推销宜家的一盏小灯,说是民国时期的旧货;对方指着底下尚未剥落的logo,他嘟囔了一句,“看,还是外国货。”那次有对小夫妻在他哪里买了一个个头挺大的四不像花瓶,其间不停砍价,我看见这对小夫妻把一些零碎小物乘机揣入口袋,刚刚想制止被老头拉住;他们走后,老头说:“他都看在眼里的,做生意不要去计较,到时候大家难看,没意思的,人都有报应的。”随后,我在他那里买了一个颜色朱红的小水盂,他给了一个价格我象征性地还了一点;这是我在他那里唯一的一次消费,现在我偶尔会拿这个水盂插花,很多朋友都说这个花器好看的要命。想到老头悄声在耳边说,“最早也是民国的,小伙子你懂的,你肯定赚了。”

我在云南出差的日子里,朋友说东台路就此拆除;当时法国涂鸦艺术家Seth在附近创作了一组新的涂鸦,但是第二天随即被自己毁掉了绝大部分。其实算算也没有去过东台路多少次,相比之前淘唱片时候去的大自鸣钟,差得远了。这些淘来的小物静静地趴在家中,想必这些人有一部分会迁入古玩城之类的地方,但是这些地方我也许这辈子都不太会去主动涉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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