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纹身师陈洁:梦想是人生的一枚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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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医生:“你要刺什么?”

少女:“蝴蝶。刺在胸前”

刺青医生:“哈,跟固力果(收养少女的妓女)的一样。”

少女不语,拿出钱给刺青医生,刺青医生没有急着收下。

刺青医生:“你要把刺青当作身体里有生命的东西,它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的命运。”

少女似懂非懂。

少女:“所有医生都刺青吗?”

刺青医生:“不是,刺青需要很多技术的,首先,你要把刺青当作一门艺术,其次,你要拥有幻想力——就像占卜师那样。”

少女:“占卜师?”

刺青医生:“嗯。”

少女:“刺青痛吗”

刺青医生:“当然。”

以上对话来自岩井俊二的电影《燕尾蝶》——那差不多是电影的结尾,但却几乎可以作为每一段纹身的开头,正如我访问丹青纹身师陈洁那样。(丹青,古人对国画的称呼,陈洁是将国画刺于人体的纹身师,故称之为丹青纹身师。)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朵莲花,也是最初让很多纹身爱好者开始关注她的作品。


我问她,刺青疼吗?她说,疼,肯定疼,但绝对是可以承受的程度,反正我刺青那么多年,还没遇见哪个客户在被扎针后说,哎呀不行,陈老师,我受不了了,不刺了——没有。

陈洁满嘴京腔,声线有些沙,句句话都散着爽快与潇洒,仿佛在严肃地跟我说着相声,于是访谈在我笑声里就飘过去了。

最初认识陈洁,是在Instagram上看到她的水墨系列的纹身作品,觉得有趣,与以往见过的那些纹身都不一样,但具体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很想问问她。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其实每个地方的纹身都有自己的特色,比方说日本吧,他们一般都纹浮世绘,纹个大满背啊、半甲啊全甲啊什么的,再或者就是欧美的那些old school和new school纹身,那中国纹身呢,就没有自己的文化特色,所以我想能不能纹点儿中国风的东西——你看咱国画多美啊,水墨铺在宣纸上那渲染的效果——于是我就想试试做水墨纹身。”陈洁解释。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听到陈洁这番解释,忍不住羞愧了:扪心自问,我并不是一个对中国传统文化深爱的人,小时候学过的国画老早忘了,唯有中国书法还能操练一下,但也是逢年过节被父母催着写个对联,才会再翻出水墨笔砚,至于中国古典文学,更是没心思读。当欧美文化大行其道时,陈洁的水墨纹身反而跳脱出来,吸引不少老外远赴北京,讨一个中国风刺青——也许这就是所谓“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吧。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那你之前是学国画出身?”

“嗨,我不是什么大专大本,学过四年画画,不过学着玩儿,没想过要做纹身师,完全没有,直到有一次我师傅跟我说,应该试试纹身这行,他觉得我有这独特的审美,也有点儿天赋,然后我就去了——有点儿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图为陈洁在练习书法。


“那一开始你父母支持吗?”

“不支持,尤其是刚刚开纹身店的时候,没钱,都快付不起租金了,然后就老劝我去读个大专大本,换个稳定点儿的职业,但差不多坚持了三年吧,生意慢慢好了,网上粉丝也多了,之后他们看我也上过几次杂志专访,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没租金?那三年怎么挺过来的?”

“海,啃老呗——多难听啊,你说是不是,就管老头儿老太太借点儿钱租房子呗——不过那时候手艺确实一般,门脸儿也不在三里屯,没那么多客源,一个星期能接一单儿就挺美了,那现在就不同了,我们已经是预约制了,现在八月份,预约的人已经排到十月去了。”

陈洁的店子叫做New Tattoo,在北京三里屯,面积不大,60平米,导致每次最多只能俩纹身师一起工作,这也是她现在烦恼的问题——“想换个大点儿的地方,现在我手下有仨徒弟了,如果换个大点儿的地方呢,我们就能一起开工了,不过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房源,反正瞅机会吧,希望下半年能搬走。”

图为陈洁在认真工作。


“一般都什么人来找你纹身呢?”

“什么人都有,什么医生、公务员、教师、白领,也有军人——现在国家开放了,军人也能纹身,只要不在特别明显的地方就行。”

“那每次都是你给他们量身设计图案吗?”

“一般他们会说他们想要什么,比方说,想要一个莲花儿,那我就在这个基础上再创作——其实给我的要求越简单越好,我就能发挥得更自由一点儿。”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那客户都还挺信任你的。”

“不过刚刚出道的时候,基本上就听客户的,比方说让我纹一个马,再加个犄角、一对儿翅膀,那我也得照纹,虽然我觉得纹出来效果不一定好,但那时候没经验、没作品也不敢瞎指挥。”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那一般你都喜欢什么风格的纹身?”

“疯一点吧,反正不是中规中矩的那种,比方说,一个普通的莲花儿,我给它扭曲一下,变成墨的效果,那就不仅仅是一朵莲花儿了,而是一种意境。”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在电影《燕尾蝶》里,每个人都来自“元都”——这个导演虚构出来的城市,是由淘金者遗留下来的后代组成的。元都人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来自何方,只知道父母来到这里都是为了钱,所以他们每个人其实都无家可归。“如果我死了,起码还有一枚纹身可以让别人认出我”,这是固力果纹身的原因。而当她的梦想实现,被唱片公司签约后,她开心地抚摸着胸前这枚蝴蝶,笑着:“它飞起来了,它飞起来了。”而后,她放大版的专辑封面也在镜头下飞上了天空——那正是一枚蝴蝶,与她的纹身一样。所以,固力果纹身的意义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记住她的梦想,只是她没有说出来。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你的客户来纹身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有,我印象比较深的,就是有些准妈妈会来纹一些图案来纪念自己与新生命合二为一的日子,同时也算是给未来孩子一个礼物吧。还有就是有些父母,为了逗孩子开心,纹些卡通人物啊、孩子属相什么的,这些我觉得都是挺温馨的纹身故事。”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有情侣来纹对方的名字之类吗?”

“那太多了——回头客也多,分了再来想方设法纹别的给遮盖一下。”说到这里,陈洁忍不住劝诫一下,“其实吧,爱对方也不一定要纹对方的名字,纹个其他的图案来纪念这段爱情也挺好呢。”

图为专访对象陈洁的纹身作品。


访谈快到尾声,我问陈洁有没有什么新的目标。

陈洁想了想:“怎么说呢,我表达能力不太好,反正就是希望我的纹身能成为一种标志吧,一眼看过去除了知道那是纹身以外,还能知道——喔这是那个陈洁纹的——那我觉得我的纹身就差不多成功了。”

后记:在尾声说到梦想,令我反而回想起《燕尾蝶》的开头了:固力果在少女胸前画了个纹身:“这个毛毛虫是你,等你长大了,就可以破茧成蝶了。”此后,少女陪着固力果经历了一夜暴富、成为歌星、被追杀、逃亡、回归平凡的荒唐岁月后,由脆弱走向坚毅,于是,她也去找最初给固力果纹身的医生,纹了那个象征着梦想的蝴蝶——少女已蜕变,她也要开始追自己的梦了。

又或许,梦想本身就是一枚纹身,哪怕没有纹在你的身上,你也早已将它刺进了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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