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扯帕索里尼

来自… 的日记 | 看电影

自从拍出《索多玛的120天》之后,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就一直被钉在了“耻辱柱”的顶端,供后世“膜拜”。但凡涉及到所谓的“禁片”,“索多玛”和“帕索里尼”就会反复被提及,其“臭名昭著”的程度,不言而喻。我记得我高一时第一次看了这片子,别人的影响加上自己的反感,让我当时看完之后立刻删除了我可以做到的一切和帕索里尼索多玛有关的记录。有一个想想好笑的事情是,那时还在买《午夜场》,观影之后不久有一期居然提到了帕索里尼和索多玛,我为要不要把这本书扔掉纠结了好一段时间,其实人家只是在介绍《异端的影像》这本书而已。

帕索里尼的剧情长片,大概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现实题材,以社会底层人为主角,反映现实的残酷和他们生存的挣扎,这一类主要有《寄生虫》和《罗马妈妈》。第二,自传。帕索里尼是一个极度自恋的人,我想,正是因为他的自恋,所以才会使他的言行以及作品看起来是如此矛盾,他既毫无顾忌地追逐俗世的肉欲名利,也在表达着自己在艺术,政治上的理想追求,他试图以自己来定义自己,以自己来定义世界。某种程度上说,帕索里尼的电影都是关于他自己的电影,只是其中有一些自传的意图太过明显,比如《俄狄浦斯王》,比如《美狄亚》。第三,幻想。很多人把希腊神话和后来的生命三部曲放在一起,认为这都是帕索里尼在借古喻今,这是不确切的。《坎特伯雷故事》,《十日谈》和《一千零一夜》反映的都是帕索里尼心里的一个“乌托邦”,他所希望的那个世界,没有限制,尽情欢愉。值得玩味的是,在这些“美好”背后,帕索里尼却也异常清醒地意识到它最终走向毁灭的宿命。第四,论理。这一类主要是《大鸟和小鸟》,《定理》和《猪圈》,相比叙事,这些电影更聚力于隐喻和哲思,希望揭露世界的真相(离不开虚伪和终结)。

作为意大利,乃至整个电影史上,最被误读,最被忽视,同时也可能是最天才的作者导演,帕索里尼的电影就和他自己的个人形象一样,将美丽和丑陋集结一身,充满抒情的诗意,又满是难以直视的残酷,其离经叛道,也让它们富有丰富的解读空间。影片宏观上的特点,前面已粗略总结,而在细节上,它们也有很多特别的元素,其中有一些不那么司空见惯的,不管是什么题材,不管是什么时空,什么场合,帕索里尼总会将它们放置其中,让人印象深刻,似乎表明了PPP对它们的特别爱好,初看下来,总结有三,特来一扯:中心树;多人行;牙口差,

中心树,就是画面的整个构图以树为中心展开。通常就是一棵树矗立在画面的中心,弗洛伊德的拥护者看到这种画面,基本就会兴奋地认定这是一种男根崇拜。

罗马妈妈


愤怒的帕索里尼


俄狄浦斯王


美狄亚


坎特伯雷故事


虽然有点心有不甘,但不得不承认,帕索里尼的这些构图设计,确实是在传达自己的热爱之情。我在看到《一千零一夜》里的这个画面时,已经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一千零一夜


不过,尽管如此,还是要补充一下,除了男根的指涉,树在此,也是寓意着大自然。帕索里尼在他的诗歌里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对生活在自然这种纯粹狂野的生活的向往。所以,别吃惊,他对野合是相当热衷的。另外,落实到具体的影片里,这一元素也好像是在暗示一种不可避免的命运之轮。《罗马妈妈》的这个场景是在医院附近,埃托雷最后行窃被抓就是在这座医院;《俄狄浦斯王》里则更加明显,这棵树是俄狄浦斯获得神谕,知晓自己命运的地方;《美狄亚》里它远远地“望着”伊阿宋和美狄亚悲剧性地结合;《坎特伯雷故事》里,骑士在那里遇见了死神……对帕索里尼而言,没错,这确实是欢愉源泉的象征,但他也明白,这同样是毁灭的开始。这就是帕索里尼身上热烈的二重性。

其实一开始注意到树的这种呈现方式,是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和《两生花》里,前者的开头,后者的结尾。


双生花


不知基氏是否和帕索里尼有过交集,不过相比帕索里尼,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构图更有隐喻和象征意味,静谧而又有启示性。

多人行。帕索里尼喜欢拍多人行的镜头,尤其是小到8910来岁,大到20来岁的男孩子。帕索里尼的性向,是举世皆知的,他特别喜欢那些男孩子,甚至有时候,他还会用这一层关系来撇清其他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在给他朋友的一封信里写道,“我只喜欢20岁以下的男孩子,很单纯的男孩子,我想说,只喜欢民众中的男孩子……”虽然是身处以开放多元著称的意大利,但是当时帕索里尼的性向被公诸于众的时候仍然引起了轩然大波,而他的“挑剔”,更是招致了诸多非议。实际上,帕索里尼最初的“恶名”,就是因为他同性恋的身份和他向男孩子买春的行为而引起的。

寄生虫


罗马妈妈


罗马妈妈


帕戈罗格


俄狄浦斯王


猪圈


一千零一夜


十日谈


不论帕索里尼取得何等成就,买春这件事始终是他的“污点”,虽然帕索里尼自己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如果没有事,他一般都会在吃完晚饭后“出门”,他还在诗里用“晚餐后的那一刻”来描述这件事。他的“多人行”镜头,本身并不猥琐,然而究其初始,是否和他晚餐后经常接触的男孩们,甚至是“站街男孩们”有关,这难以确定,不过也难说完全无关,虽有过度阐释之嫌,但那些黑夜里三三两两聚集的画面,毕竟也是帕心里的挥之不去的固着。在帕索里尼眼中,这些人让他又爱又恨,因为他们因年龄所致而不谙世事的天真,因为他们为求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残忍。这是帕索里尼想要的真实,纯洁和“美”,他早年写就的小说《暴力男孩》,《求生男孩》,就是关于这些人的。而整部《十日谈》,其实就是这一残忍的美好的集合。让人唏嘘的是,帕索里尼自己,最终也是因这样一个少年人而死。

不过,单论镜头里多人行这一元素本身,不能以“性”一言蔽之,因为表现这些男孩子时,镜头也并无任何猥琐之意,只是缓缓捕捉他们真实的状态,甚至,在后来的创作里,这样的方式,已经成为帕索里尼的一种习惯,亦或是修辞,不再囿于男孩,不再由于残酷的生存境遇,他只是习惯于这样去框定他的人物,《帕戈罗格》,《猪圈》里,我们都能看到。

如果说前两个可以称得上是帕索里尼的习惯或者偏爱,那么牙口差则无疑可以说是他的一个“恶趣味”。一般的电影制作,出于美观等各种因素的考虑,会使用至少是五官端正的演员,即使是以启用非职业演员凸显现实主义风格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五官端正,面容整洁也是从普通人里选择演员的标准。可是,在帕索里尼的电影里,面容整洁的演员只是一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连五官都说不上端正的演员晃来晃去,其中以牙口差表现的尤为显著,这些人物鲜有做主角,但出现的频率之高,让人吃惊,而导演对这也是一点也不避讳,反复标榜不说,还时不时给特写。

罗马妈妈


俄狄浦斯王


十日谈


十日谈


坎特伯雷故事


帕索里尼不是新现实主义的传人,但在还原底层民众的形象上,他很可能比现实的新现实主义运动做得更极致。有时看着这些个脸,我还会串门到莱昂内。当初莱昂内抨击美国西部片,整天风里来雨里去沙子吹太阳晒的,牛仔怎么可能还那么俊俏。在形象真实的还原上,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而同样因为各自的原因,两人也都在学术圈面临着尴尬的位置。

帕索里尼特别喜欢这些牙口差的人吗?不尽然,因为他经常合作的御用演员们牙口都很好,比如弗朗哥•奇蒂,比如尼内托•达沃利,后者还是帕索里尼的“爱神” 。然而,这样的残缺,却是真真切切地攫住了他的心,让他欲罢不能,也许这是一种底层人朴实的质感,没有过多虚伪的凿饰,只有自然的坚硬和淳朴;也许这是一种生存的痕迹,体现着反争不公的证据。帕索里尼知道什么是他想要的美。这种美,除了完整的,饱满的事物之外,还包含着失落的,破碎的一面。很多导演或者艺术家敏于美里的丑,这是一种所谓的深度。 不过,帕索里尼更擅长去挖掘丑中的美。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同时身为导演,作家,评论人等各种身份的帕索里尼,在各种场合上更会称自己是一个作家,因为,本质上,他更像是一个抒情诗人,在看他的电影时,也许很少人会注意到他对自我的极度关注,但其影像强烈的感染力却是溢于言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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