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水煎茶

北溟鱼 的日记

以前在南京西路上班,夏天的时候,凯司令西餐厅的屋檐下总是有个卖玉兰花的老婆婆。

一只竹篮子用纱布隔起来,上面摆着数个花骨朵串起来的珠串,还有单朵的玉兰花——花蒂上穿过铁丝凹起来可以挂在衣裳上。玉兰花香气太盛近俗,要论起格调来并不怎么高端。不过仲夏夜的时候,拖着踩了一天高跟鞋的双腿慢吞吞走在游客云集车水马龙的商业街上,总觉得人生像是霓虹灯,虚幻又夸张。今夕何夕,烧血卖命,恨不能挖个坑跳进去。忽然闻见窈窈窕窕的香味,像是穿越见到了《采莲曲》里面那些眼含春水,两颊还有一抹胭脂红的江南女孩子——像是质感可以触摸的人生,实在让人很喜欢。

是以我隔三差五就要买的。有的时候挂在衣服上,忘记卸下来,随手压在成山成海的衣服堆里,等到挑出来要去洗的时候,所有的衣服上都染了一层花香,来不及品赏就要丢给洗衣机,觉得自己很是牛嚼牡丹,此花大概也遇人不淑。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洗衣擦地煮饭吸尘在我的生活里反正是没有情调也没有美感的事情。李白所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他大概也是不洗衣服,不然没这个闲情。我曾经略微弹过一首叫《捣衣》的曲子,后来总是弹出滚筒洗衣机转动一样单调而不走心的旋律,遂作罢。我挺爱给自己找补的,所以我想,古代的万般诗意千百美好,因为他们比较闲吧。

见此良人总要有慢悠悠的时间作陪的。撑船的越人一唱三叹,“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要搁今天,还没有唱完第一句就有地铁门打开,如同鸡蛋磕在锅沿,哗啦啦的人流如蛋清一般汹涌淹没车厢——才没有机会给你最后来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挺爱韦应物一首诗: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恃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他说“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是一种在处处限制的古老社会里产生的想象和诗意。搁今天,直接一个电话,一条微信一定能够抓住这个挂念的山中道士的行迹。所以现在约会迟到成了必然——反正可以随时通报行迹,不会有错身而过或者遍寻不着的事情了——不用激动不用忐忑,不用按照古老的约定穿着特定的衣服拿着约好的道具——少了很多内心戏,当然不诗意了。

其实我们已经很习惯这样因为太多选择而随意潦草的人生了,所以才有“拖延症”这件事情。我总觉得我同时在做着两三个人该做的事,又有先后,也有好恶,自然有拖延。拖延病,大多是心力不足,力有不逮。人人自危不过是现代社会把正常人当机器人和猴子使的后遗症。

总是焦虑知道的太少,得到的太慢,这是比拖延症更要命的毛病吧。

有年夏天,我在上博看画。手里拿着《清河书画舫》看到一幅便要翻过去看看讲解,两相对照,总觉得这样才能学到东西。展厅里灯光也暗,人也嘈杂,一边看画一边看书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我觉得又烦又闷又累。

于是我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望着李成的《读碑图》发呆。最后我并没有通神,也看不出李成笔法的好处,只是觉得凉快。像是有年我在柏林寺禅修,有一天没去上晚课,只是坐在寺院回廊上望着高塔发呆,塔上缀了风铃,风过就一阵乱响。我也不识得什么佛经,也没有什么偈子好参,就是发呆,发呆到不知道今夕何夕,也并没有睡过去,反而脑海一片澄澈——要知道,我是每回坐禅都要睡过去的人呐。

元代的诗人张可久有一首大家都喜欢的散曲: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

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

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人人都喜欢,可细究起来,收集松花酿酒和采集春水煎茶都是费工夫的事情,急慌慌去做,哪怕山居也是抓农业促生产。只有悠闲做来,不计较效率,回报和成本控制的时候,才有散漫的美感。

这大概是那么多人喜欢木心那首《从前慢》的原因。然而也不是“从前慢”,汲汲营营的人年年有,从前并不是比现在更高妙的理想世界。只是从前世界没有那么大同,尚能容忍慢吞吞发呆,山居,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人。现在呢,有名的吹鼓手带着我们膜拜海龟创业先锋,教导我们成为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的人才是情怀。工业社会的逼迫和自我逼迫轰隆隆的压过来,滚滚红尘一般,好像谁也逃不脱。

最近我每天两点睡,得靠两杯咖啡续命,自觉十分不健康。于是昨天去中国城买了一罐三块钱的茉莉,十分不讲究,只但愿治愈一点咖啡依赖症。今天带去办公室,却发现我只有个带吸管的壶,连正经茶杯也没有一个。勉强把茶叶撒下去,还没来得及烧开水,老板就催着要去开会,于是我急忙接了点自来水灌了两口,就把我的茶扔在了厨房里。两个小时以后回来,茉莉叶子还是颗粒,自来水连颜色都没有变深一点。

从前春水煎茶是什么味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凉自来水煎茶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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