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杰克逊:他回到了他漫舞歌行的天空

张佳玮 的日记 | 听音乐

我小时候,玩过一个叫做《外星战将》的游戏。因为游戏机的机能差,色块鲜艳而模糊,讲一个衣着和动作都很怪异的人,打败敌人,救出一些孩子的故事。他和游戏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远远看去,就像自己一个人在跳舞。后来,有朋友告诉我,这人是迈克尔·杰克逊,美国确实有这么一人。

大概在稍晚的时候,周星驰的电影《武状元苏乞儿》里,徐少强演的反派变了个魔术。他在地上洒了把金沙,从中浮凸出一个美女,载歌载舞,让王观之色变。我另外一个朋友告诉我,说这是迈克尔·杰克逊一个MV里的段子。再后来,同一个朋友补充给我听说,这个人娶了猫王的女儿。嗯,就是那个名气特别大,留着鬓角,电梯门开时背对着记者的猫王。

那时,就是这样的三个概念被串起来了——一个很好玩的MV,一个很不好玩的游戏和一些奇怪的姿势,猫王的女婿。这一定是个很奇怪的人。

我看到他的MV,是在稍晚。《You are not alone》。因为歌的旋律和里面那些天使翅膀、伊甸园之类的背景,我觉得他是个很温情、很纯净的人——或者说,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后来,我找到了那个被周星驰致敬过的MV,《Remember the time》。因为我那时正迷NBA,所以我认出了配角敲锣的魔术师约翰逊。但当时,令我感觉最奇怪的是,和前一首歌不一样,这个人快若旋风,动若烈火。

如今想起来,他的所有MV都极其绚丽、诡异而百转千回。我可以理解那个时代,我周围的人为什么迷恋他——那时代布满我们世界的,都是一些美女沙滩之类的弱智MV,听的都是一些僵如木偶的歌手。迈克尔·杰克逊,就像《Remember the time》里一样,变了一个戏法——世界原来不只是什么吐火、敲锣这些单调的娱乐。他推开了一扇五彩斑斓的门,载歌载舞。我后来炫耀的让别人看《Remember the time》时,别人的反映和我差不多:

“妈的,原来MV也可以这样搞?”

网络资源发达了之后,要找他的东西非常容易。因为爱他的人那么多,每个爱他的人都愿意分享他的东西。我看到了一些他早期的东西,很轻快,像黑人蓝调。后来开始掺一些摇滚的东西,再就都市流行乐的路数。听过很多他的东西后,会觉得无法对此人加以形容。如果一个歌手嗓音优美,你可以说他天赋好;如果一个歌手唱功无敌,你可以说他悟性高;如果再加上舞蹈出众,你可以说他很努力(比如,现在许多人都以此来形容台湾的某几位)。

可是他远远超出这些。看他载歌载舞时,你很容易得出结论。就像老派几位爵士乐大师一样,他的现场远远比CD牛叉几万个等级。那些演出不是机械排练然后按部就班推出来的。那些是随机应变的灵感。如果你常看足球场上黑人天才们的盘带,或是街头篮球的表演,或是黑人音乐家们玩儿爵士,你会感觉到那些东西:他们可以随意控制节奏、颜色与声音,使之斑斓圆润。

而在这方面,迈克尔·杰克逊又是空前的一个怪物。

哪怕他有一天嗓子被毁到声如破锣,他还是独一无二的。节奏感、韵律、随机应变的灵感,这些东西让他有别于常人。随便举个例子。在他之后,我看到过许多人试图模仿他的霹雳舞太空步,试图模仿他的舞蹈和风度。但是,绝大多数,看来都行尸走肉。随便找一盘他的演唱会,看到他出场后一言不发震晕多少人,看他开场后随意几下扭摆之后,你都很容易心悦诚服。他的肢体语言,不等他张口,就已经是音乐了。

如前所述,他的MV华丽异常,而且每个MV都可以延伸成一个小说或一幕意味深长的电影。我相信,在他之前,应该有人动过类似的念头,但大体上来说,似乎没人比他更撑得起这么一台MV。他的歌,以及他无处不在的舞影,可以撑住一段很长的MV,让它鲜活起来。我不知道在他之前,有没有一个类似的人拍出类似质地的MV,来使音乐在电视上传播到如此的地步,但以我所见,他的某些MV,虽然年代久远,但至今无法超越。

这和技术手段无关,纯粹是人的能力。他的背景、天才和释放才华的能力,使围绕他来塑造影像世界成为可能。他能够使画面感和音乐旋律的美妙合而为一臻于至高。而这个时代,那些出了录音棚唱歌还不如KTV水准的,一到现场就走音的歌手们,显然完全胜任不了这种任务。

21世纪之后,我周围听他歌的人少了许多。他成为了经典。所谓经典就是,有许多旋律你耳熟能详,但你不知道唱者是谁——需要有人提醒,你才会“啊,原来是他呀”。我最时常听得到的曲子,是《We are the world》和《Heal the world》——可能因为这两首足够公益的缘故。。

在我概念里,这两首,尤其是后一首歌,时常和约翰·列侬的《Imagine》放在一处。虽然旋律和调子大大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类似的核心主题。《Imagine》在谈论想象这个世界变好,想象世界和平,让大家去除贪婪和饥饿,敢于做个梦想家。 《We are the world》则无条件的相信孩子,相信孩子可以让世界有一个美好光明的未来。《Heal the world》有一个满是孩子的MV版本,而主题依然是永远老套但永远真诚的:让世界变好一点,多一点关爱、互助与和平。

最动人的地方是,我小时候听这两首歌时,深感励志,深感未来世界是蓝天白云。可是随着年龄渐大,我越来越觉得世界的无趣,不如意者十常八九——相信有这种想法的人非只我一个。我相信,列侬和杰克逊,他们所经历的远比我多,所见的令人厌倦的现实也多得很。但是,他们还是在歌唱着——在我想象中,是负痛歌唱着——一些最美好的东西。我有些朋友,相当偏激一点,认为他们是伪善。但是,从结果来说,这几首歌最后传递到的,都是这个调子:相信未来,相信每个人携手来实现梦想,相信世界和平,相信孩子。

怎么说呢?我理解为,这是一种近于天真的勇敢和理想主义。列侬和杰克逊音乐上的路数和风格大不一样。但是,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划时代人物,而且,都在个人的影响力大到一定程度后,试图以自己的言行来给予世界一些积极的影响——虽然这些言行单纯到近乎天真,与现实世界的算计、利益与残忍来说简直像孩子的涂鸦画一样不现实,可是他们毕竟在这样歌唱——就像死于纳粹集中营里的安妮·弗兰克姑娘说:“因为世界虽然这样,我还是相信人在内心里其实是善良的。”

6月26日早上出门,就在车上,连续有四条短信发了过来。第一条是“MJ死了。”我吓了一跳——这里插一句嘴。很多人都知道,世界上现在能被冠以“MJ”俩字母而不会产生歧义令人一目了然的人相当少,迈克尔·杰克逊之外,就是迈克尔·乔丹——我刚回完“哪个MJ”时,就有另两条短信前后脚来了:“迈克尔·杰克逊死了。”最后一条最完整,连他心脏骤停的细节都过来了。

那之后的感觉非常奇怪。我到了地方,下车走过平常走过的街,看见路边人们行色匆匆。我在想:“他们都不知道迈克尔·杰克逊死了吧?今天和以往不同。”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大概最近一次他的名字大幅度见诸于报端,是他今夏要在伦敦复出连续做表演。我周围的人对此没什么特殊反应。而我当时,其实有过一丝丝担心。这种担心是这样的:我生怕他的演出效果不如巅峰期,于是,会有一些小孩子(他们经常做这种事)嘴角一撇说:“所谓迈克尔·杰克逊就是这样呀?原来你们说他好就是怀旧而已嘛。”而我到时费尽唇舌,也说不清楚。

现在呢,不会了。2009年的世界没有这等福气去对他挑三拣四了。有多少媒体记者已经写好了挑刺的、嘲讽的、感叹他夕阳西下的通稿了呢?现在都用不到了,他过世了。

传媒是这样的东西。他们先给你添加你本不拥有的光环,把你捧上天堂,然后蹂躏你踩踏你,极尽破坏之能事。他们先把你说成上帝,再用上帝的标准来要求你生活的零角碎边,最后以你冒充上帝为罪名审判你,惩罚你,把你绑上十字架。因此,杰西·杰克逊昨天说得也许对了:“他逃离痛苦了——但我们也从快乐中被驱除出境。”因为,你在世时,利益永远驱动着你对你的口诛笔伐或歌功颂德。只有死去之后,世界也许才会正经看待这一路的生活。

如果依照影响的人数来算,他也许是这个星球历史上,影响最大的歌舞者。他和迈克尔·乔丹以及其他同时代伟大黑人一起,使黑人才华和黑人文化经过商业而渗透世界。他把时代推入彩色MV。他把歌与舞与流行乐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他是流行乐之王。他和猫王一样,影响了时代的审美、趣味和艺人地位。

世界上曾经出现过一些人。他们未必是唱歌的,但你会觉得他们异于时代,异于常人。因此,在某些方面,他们简直是神,但在更多方面——比如,日常与人相处——他们会茫然不知所措。当你看MV、演唱会录象或听CD时,迈克尔·杰克逊根本就不是人。他能够展现一些虚空魔幻的境界。可是,落实到日常生活,他似乎并不那么自如。有许多很聪明精通世务的人,能够在各个领域从心所欲,适应各种环境。迈克尔·杰克逊,许多人说他的世界是个十二岁孩子的世界,似乎更适应舞台、孩子、人群的注视和镜头。就像我小时候玩的游戏一样:因为他太异于常人,因此,扰攘繁杂的地球可能不适合他生活。他更适合生活在月亮、影像世界,或是其他虚空世界里——比如,他自己撒的那把金沙里。

所以,应该说,他回到了他自己的领域——《You are not alone》的伊甸园,他歌唱过的天堂与至善世界,他行走的太空或月亮里,以及那个全场天真欢唱《We are the world》的天真时代里。我们接下来的生活,将是一个又一个我们儿时熟知的经典人物死去的年代。而迈克尔·杰克逊,在所有的旧影像里,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太空里漫步,而且在某个阳光明朗的过去教导我们很天真的相信,“We are the world,We are the ones who make a brighter day so let's start giving。”

查看原文  © 版权属于作者  商业转载联系作者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