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板间

malingcat 的日记

高级的“瘟都烧平”(window shopping)是步入式的,朋友老曾常干这类事儿,去五星级酒店方便,去高级专卖店的椅子上歇脚,去高尚的奢侈品会展上蹭网络,如履平地,神定气闲。都说脆弱的人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坚强如老曾,根本就没把他人的看法放在心上,所以跟他瘟都烧平,颇有意气风发的快感。可是近来,老曾的步入式体验遭遇了新问题,在闲逛了若干豪宅样板间之后,他正经而痛苦地开始考虑新的生活方式:被银行按着揭皮儿。

我能理解!所谓看房,看的并不是预备花巨款购置的那个水泥盒子——颤巍巍地施工电梯上去,看深灰色的水泥,看裸露的电线,看屋角建筑工人留下的可疑痕迹,看楼下一弯若隐若现的臭水沟美其名曰江景——不,看的并不是这些,若是这些,难免心灰意冷,掐指算算房贷,萌生从高处跃下的冲动。所谓看房,一定看的是距离遥远的全套生活方式,巴洛克的繁复或现代风的极简,中式的堂皇或日式的禅意,英伦乡村或法国乡村,西班牙的瓷砖或希腊的白墙,沉稳的黑橡或者经典的桃花心木,德国的电器或美国的家具,都是幸福联想发动机,都能转化成售楼小姐不露声色的关键词:高尚,品位,格调,传承,一句话,值得拥有。于是你白日飞升,俨然事业成功人士,开始享(狂)受(想)着电视广告般油光水滑的美好生活。

“起初,目光将沿着一条又长、又高、又狭窄的走廊,在灰色的化纤地毡上向前滑动。两边墙上是浅色木料打成的壁橱,铜镶边闪闪发光。墙上挂着三幅版画,其中一幅画着爱普森赛马会上的冠军,一匹唤作‘雷鸟’的马,另一幅表现的是‘蒙特罗城’号浆船,第三幅上绘有斯蒂文森式火车头。再往前去,紧里边是一道皮质的帷幔,悬在黑色带条纹的、粗大的木环上,轻轻一拉就可以移动。化纤地毡的尽头紧挨着浅黄色的镶木地板,上面铺着三条色彩黯淡的地毯,但并没有全部遮住它。”

这是法国作家佩雷克的小说《》的开头。小说主人公是一对青年情侣,上一段那豪华而又不失品味的居室,不过是他们细致入微的白日梦而已。可惜,现实生活中,他们不过是“平庸的小资产者的子女和没有个性的普通大学生”,默默无闻、收入菲薄、囊中羞涩、外表寒酸、粗茶淡饭地生活在一间三十五平方米的蜗居里。这段虚拟语气的运用真是荡气回肠:

“他们本来期望自己是富足的。他们相信自己懂得如何像富人一样生活。他们知道怎样的穿着、注视和微笑才符合富人的品味。他们会有必不可少的分寸感。他们会忘记自己的财富,绝不以此炫耀自傲。对待财富,他们只会淡然如水,任其自然显示。他们的乐趣是无穷无尽的,行走、逛街、选择和欣赏,皆乐在其中。他们本来会热爱生活。他们的日子本来会是一种生活的艺术。”

小布尔乔亚真是一个尴尬的阶层,他们并不富裕,不过也正因为并不贫穷,他们才更渴望成为富人。他们不满足于自己所处的阶层,带着绝望觊觎着大资产者舒适、完美的生活,像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和莫泊桑笔下的马蒂尔德一样,对于富人的生活方式与品味了如指掌,只是钱包不争气,惟其如此,更觉咫尺天涯,羡慕嫉妒恨,到底意难平。

《物》的副标题是“六十年代纪事”,半个世纪之后,除了书中提及的化纤地毡,书的主题依然没有过时。在目前这个符号化了的消费社会,如佩雷克所说,“越来越多的人既非富裕,也非贫困,他们梦想着财富,也的确有致富的可能,于是,他们真正的不幸就由此开始了。”在全球各地,有多少热罗姆和西尔维在梦想着、在对橱窗行着注目礼、在热血沸腾而又身心俱疲。

我确信老曾就是热罗姆和西尔维的中国表弟,只不过稍有钱些而已。在中国,有钱人买下样板间乃至样板间里的全套陈设甚至样板间里的售楼小姐的事情,不算稀罕,样板间的作用是使人们无形而充盈的梦想有了形状,使社会标配的理想生活有了物质细节。自从着了道,中了某位售楼小姐的三寸不烂舌蛊毒,老曾已经开始四处筹钱了。复杂在于,他可不是一个样板间就能满足的人,他自己就艺术家,他谈到他的花梨木大案、雨过天青香炉、天津古董街上捡漏捡来的金农,一往情深,让人不忍戳破。你敢说他“心为物役”?他可没觉得自己“泯然众人”。你觉得这“枫丹白露”格调的硬装配他的中国古董有些不伦不类?他自夸是“混搭高手”,要整出一套上得了家居杂志的样板间呢。

话说上次瘟都烧平路过无印良品,巧了,隔着大玻璃,看见他正坐在摆设成起居室一角的那个部分沉思,面露恍然微笑,如得了法门的迦叶。有物欲的人是不幸的,世界如此广大,如恒河沙。有物欲的人是幸福的,世界如此狭小,如样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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