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宝马追尾的那一夜

被追尾总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就算追上来的是个美女。而且她还出言不逊:

“你怎么开车的,有你这么急刹车的么。”

对彻头彻尾的自负之人,我始终心怀敬畏。如果再加上理所当然的无知,我简直要落荒而逃。怎么对付她呢?咄咄逼人的妙龄女子。

我这人很懒,吵架牵扯太多的精力,还是闭嘴沉默吧。我照了现场,打电话给110和保险公司。

车损轻微,几乎难以称之为损失,保险杠连在一起而已。要不然呢?你期待在下午6点粘稠的二环会发生什么事故?我想快速处理应当是合理的选择,但是她愿意吗?她了解快速处理程序吗?她会不会误解我想逃跑?胸这么大,她一定没什么脑子,解释起来想必大费口舌,所以算了。

我在车里听广播,乌克兰爆炸,伊朗核问题,奥巴马和以色列撕逼。她来敲我的车窗。

“我们私了吧。”

我放下车窗。

“我还有急事,我们私了吧。”

“哦。”

“我看了,问题不大。可能换保险杠。你给我3000。”

首先闪过脑海的是钱包厚度,貌似现金只有几百元而已。

“喂。给你说话呢。不信你自己查,宝马X5,我上次换花了5000多。”

“哦。”

不错嘛,连修车都懂,看来不是无脑小三。我想确认有多少现金,伸手去够后座的公文包。

不对啊,我正常行驶,她追尾,应该她负全责。而且3000块也太多了吧,半个月工资哎。不行我要据理力争。

我看了她一眼。长得真不赖,眼睛里有秋水,鼻梁下藏弯刀,我突然有点紧张。

我咽口吐沫说:“等交警吧。”

“这么小事故,还等什么交警。后面都在摁喇叭。”

“……嗯。”

“你个大男人能不能痛快点!”

“据伊朗媒体报道,19日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进行大规模演习。伊朗总统鲁哈尼在演习开幕式发表讲话,重申……”

“给点反应行吗?我还有事呢。”

“据专家分析,伊朗此举意在展示实力,以在即将开始的伊核问题多方谈判中占据主动。”

她绕过车头,开门坐到助手席。盯着我。

“我说你是哑巴吗?3000块钱行不行?这可是最低价了。”

我一脚油门窜出去。我们截断了部分车流,所以前方的路况还算良好,黄色。我很享受在二环开到80迈的感觉,旁边女人高声尖叫也没有打扰我的兴致。直到车里的安全带报警响起。

“系上安全带。”我对她说。

“你要干什么!”她呼吸急促的问我。

愚蠢的问题,开车一定要系安全带啊。

“停车!我报警了!”她在自己身上翻找手机。没找到。我想递给她我的,但是在黄色的二环保持80迈并不容易,我需要全神贯注。

“在我兜里。”

“什么?”

“我的手机,在我裤子兜里。你不是要打电话吗?”

“你是什么人?变态么!我要你停车!”

我打转向灯,超过一辆奥迪。

“停车!”她打我。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还手,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能打女人。但是紧急情况下正当防卫是可以的。她已经严重威胁到行车安全,所以我抡了她一肘子。

她居然手舞足蹈张牙舞爪的歇斯底里起来,在助手席乱动。我几乎不能握稳方向盘。所以我攥紧拳头。一下。两下。一开始她还妄图还手,开玩笑,我初三就参加市运会了,扔铅球。三下。四下。五下。我不打人,我往死里干。六下。

她哭了。“大哥我错了,别打了,我错了。”

“系上安全带。”

她没反应。

“我让你系上安全带!”

她哆哆嗦嗦的系上。

“拿我手机。”

她抽泣。

“我说拿我手机。”

“干……干什么。”

“打电话啊,你不是要打电话吗。”

“大哥我错了,刚才是我追尾,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放我走吧。”

说实话我也想让她走,她没有任何权力留在我车里。她又不是我的同事,我没有义务做好人送她回家。她也不是我女友……哦,对,完了完了,女友明令禁止除她之外的任何女性坐助手席。“这是我的专座。”她傲娇的说。上次送女同事回家,高跟鞋在脚垫留下一个坑。女友发现以后勃然大怒,我跪坏了一打搓衣板,差点半月板撕裂。

“脱掉你的高跟鞋。”

“什么?”

“高跟鞋!脱掉。”

她弯下腰,背部剧烈颤抖。

“大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不要伤害我。我有男朋友,我快结婚了。”

“把鞋放倒,鞋跟不能着地。”

她不知所措的摆弄一阵,最后试图让鞋尖着地的靠在车门上。这当然不可能成功,一放手鞋子就倒下,鞋跟把车门内饰划出一道印。完了完了,坑事件刚处理完,现在又来了一道印。我有点恼火。

“你故意的吧!”

“大哥我错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让鞋跟不着地啊,放倒了鞋跟也碰着地啊。”

“你笨啊,拿起来不行吗?”

“哦,是是是。”她把鞋放在大腿上,红色绒面船型鞋,10厘米黄铜细跟。很配她的红唇和红裙。

“开车别穿高跟鞋。”

“啊?”

“你这样很危险,好多女司机误把油门当刹车,都是高跟鞋害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知……知道了。”

“刚才你撞上我,就是因为穿了高跟鞋,刹车没踩够。”

“是,我知道错了。大哥你放我走吧。”

“哎呀,你烦不烦,你以为我愿意带你啊。这可是二环主路,怎么能随便停车。而且你也不能在二环上走啊。”

“那……那前面出口下辅路吧。”

“不行,我急着回家。狗还等我遛呢,晚到10分钟它就在家里拉屎。”

“大哥你打算带我回家么。”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带你回家?万一你是坏人呢。”

她沉默了几分钟,情绪明显平静下来。交通广播播放路况:“西二环外环有一辆故障车停在内侧车道,造成严重拥堵。交警正赶往处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没有理它,开车不接电话是我的原则。

“大哥你的手机响了。”

“我开车不接电话。”

“那我帮你接?”她小心翼翼的问。

为什么不呢?我向右边挪了挪屁股,示意让她把手机拿出来。“如果是小乖兔打来的,不能接。其他人告诉他们我在开车。”

她伸进我的裤兜。乍暖还寒时候,刚脱掉秋裤。隔着薄薄西装裤,她给我的大腿留下明显的触感,还……还挺爽嘛……这事绝不能让女友知道!

“喂。”她接起电话。

……

“警察你好。我叫林妙颜,不是我报的警。哦,不对,是我报的警。”

……

“我在天宁寺桥。”

……

“我没想开走,警察叔叔你听我说。”

……

“我就是另一辆车的车主!”

……

“哎呀那辆宝马X5是我的啦,我现在一辆途观里。”

……

“就是本来在我前面的那辆途观。”

……

“我们不认识!”

……

“算私了吧。”

……

“我也想回去啊,现在不是我在开车。”

……

“要!要!警察叔叔别给我拖走啊。喂!喂!”

她火急火燎的样子。

“大哥你手机密码是多少?”

“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给那个警察拨回去,他们要把我车拖走。”

“故障车就该拖走,没听到广播里说后面压车严重吗。”

“大哥,你别玩我啊。什么故障车啊,那不刚才咱俩撞一起了吗。”

“是啊,撞上不就成故障车了么。”

她抱着脑袋抓头发。

“那还能开啊,我车门都没锁,手机还在车里。要不是你把我……哎,大哥你能让我下车不?我求你了。”

当然不能让她下车,我经常在这条路看到被撞死的小狗小猫,还有被压成鼠片的老鼠。这么个云飞雪落,奶大腰细的美女,我怎么舍得让她变成二次元。等等,我靠,要不说红颜祸水,光顾着想那些不该想的,我开过出口了!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我……”

“闭上你丫臭嘴!”我怒拍方向盘,弄响了喇叭,滴!

她像个塌陷的恒星急剧收缩,完全退出我的视野。也罢,眼不见心不烦。北京城这渣设计就够让人恼火了,多踩一脚油门,绕回来不知道猴年马月,到时候家里那条蠢狗都能在尿液里游泳了。

虽然是北京人,我对这部分道路完全不熟。没什么好惊讶的,上个出口向西几百米便是我家,那个出口后面的北京城,对我来说就像王阳明的花:“汝未来看花时,此花与汝同寂,汝来看花,花与你同时明白起来。”此时明白而陌生的风景扑面而来,路灯心怀叵测,指示牌鬼鬼祟祟,我感到压力越来越大。

广播里传来路况:“我们看到故障车已被移开,交通正缓慢恢复,但是由于压车较多,后方车辆请保持耐心。还是建议您绕开西二环主路。”

啪一声轻响,她扶住额头。当然,车被拖走总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想必她很难过吧。但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此小挫折哪需安慰,我决定什么都不说。再说我也没义务哄她高兴。我打开车载导航,声如洪钟的命令它:“回家!”这货是同事给的,他正在为此申请专利。专利局旁边是宝马专卖店,他每补交一份材料,就跑去隔壁试驾一次,提前适应纸醉金迷的生活。他的导航像狗一样能听懂人话,当然太复杂的不行。太复杂的我也懒得说。提前设定好家在哪,冲它喊一声回家,理论上应当万事大吉。可惜现实很残酷。

她哭了,先是断断续续的抽泣,接着嚎啕大哭。弯腰抱膝,长发散落,消瘦的肩部颤动不已,可怜的样子。

“喂,你直起腰来!这样很危险。”

她无动于衷。我女友从来不哭,也见不得别的女人哭。她觉得哭和叫床一样,是女权主义者必须戒掉的恶习。姑娘哭的情真意切凄凄惨惨,如果让女友听到,肯定痛骂她不配做女人。但我觉得哭声和叫床声都很好听,饱含人性的光辉,传递丰富的情感,颇具感染力。所以如果不是哭声干扰导航仪识别指令,我还真想多听一会。

“喂,别哭了好吗,你这样导航仪没法用。”

她无动于衷。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一辆汽车和一辆自行车一起爬泰山,他们爬啊爬,终于到了最高峰。这时候日出东方,天边霞光万丈。”

她还在哭。

“汽车高兴坏了,又拍照又发微博。自行车却非常平静,冷冷的看着太阳。这时候汽车问自行车:‘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激动呢?’你猜自行车怎么回答。”

她还是哭。

“自行车说:‘因为我是非机动车。’”

她的肩膀平静了些。

“话说办公室里的家具都是活的,下班后他们就聚在一起打麻将。饮水机每次都玩,每次都输。旁边档案柜看不下去了,悄悄的问沙发:‘饮水机为什么非要和电脑打麻将呢,都输了多少钱了。’”

她抽抽鼻子,哭声和缓下来。

“沙发看了档案柜一眼,鄙视的说:‘连这都不知道,你脑袋也进水了?’”

她噗的一声笑了,但是下一秒又变回哭的节奏。

“长颈鹿受邀到小白兔家吃晚饭,回家以后一直闷闷不乐。长颈鹿妈妈就问她,怎么了?兔子欺负你了?”

“行行行,谢谢你。”她打断了我,使劲揉揉脸擦擦泪,正襟危坐。“对不起,我不哭了,你让我走吧。”

为什么不呢?现在不用着急回家。反正家里已屎尿横行,女友连续两个月没来找我吃晚饭。没有追的剧,剩的饭,等的人。

我看着她点点头。“一到辅路就停车。”

夜幕将至,华灯初上。晚霞燃烧在楼宇的间隙,深邃浓郁,就像初夜血。她在我和晚霞之间,神情黯然。我不确定她离谁更近,我,还是云。

“带钱包了吗?”

“嗯?”

“一会你打车回家吧。带钱包了吗?”

她一副慌张的表情,看上去没带。

“给男友打电话吧,让他来接你。”

我拿起手机,解开屏幕递给她。她轻咬嘴唇,沉默。

“不会连男朋友电话都记不住吧。”

她摇摇头,慢慢摁下一串数字。第六感告诉我,她犹豫而忧郁的动作预示着什么,我似乎看到某种机会。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声“喂?”声音高频,穿透力极强,我都能听见,女人的声音。我马上扭头看她。

姑娘呆呆的,嘴巴张开却没有任何语言,就像卓别林时代的默剧。下一秒她闭上眼睛,手机滑落,在她身体前划出一道辅助线,链接白嫩的脖颈和澎湃的胸脯。我的眼神停留在被撑开的衣服上,完全不在意手机咣当一声掉到何处。听说日本人发明了测量罩杯的透明文件袋,我真想现在拿来比划。她没怎么挺胸,但就和中世纪骑士挺着长枪一样向我发起形而上学的冲锋。

直到她的哭声打断我的思路。

诚然,另一个女人掌控男友的手机总不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她也太容易哭鼻子了吧,自从上了我的车眼睛就没干过。我决定接着讲笑话。

“妈妈问小长颈鹿,‘兔子欺负你了?’长颈鹿闷闷不乐的说,他们都在一楼吃饭,就我孤零零的在二楼。”

她没反应。这可不妙,笑话储备即将告罄。只剩下一个。

“一天,有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白兔跑在大森林里,结果迷路了。这时它看到一只小黑兔,便跑去问:‘小黑兔哥哥,小黑兔哥哥,我在大森林里迷路了,怎样才能走出大森林呀?’小黑兔问:‘你想知道吗?’小白兔说:‘想。’”小黑兔说:‘你想知道就得先让我舒服舒服。’小白兔没法子,只好让小黑兔舒服舒服。小黑兔于是就告诉小白兔怎么走,小白兔知道了,就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跑着跑着,小白兔又迷路了,结果碰上一只小灰兔。小白兔便跑去问:‘小灰兔哥哥,小灰兔哥哥,我在大森林里迷路了,怎样才能走出大森林呀?’小灰兔问:‘你想知道吗?’小白兔说:‘想。’小灰兔说:‘你想知道的话,就得先让我舒服舒服。’小白兔没法子,只好让小灰兔也舒服舒服。小灰兔于是告诉小白兔怎么走,小白兔知道了,就又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跑。终于跑出了大森林。这时小白兔发现自己怀孕了。你想知道小白兔生了一窝什么颜色的小兔子?”

“你想不想舒服舒服。”她突然说。

“啊?不对,你应该回答‘想’。然后我对你说,‘如果想知道就先让我舒服舒服。‘”

“你想不想舒服舒服。”

“啊?”

“你平常反应就这么慢吗。”

“不是,我这人心思重,想的多。不信你看我手纹,乱七八糟的。子曰: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祸从口出,你丫闭嘴。我胸中有丘壑,脑子里广厦万栋,我向内建设,我研究理论物理,我发现物理学精深到一定程度就直指人心,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我不说是,我不说否,我不说做,我不说不做。我思故我在。”

后来我们躺在床上,夜色温柔。

“你压我头发了。”

我挪开。

“晚上还回家吗?”林妙颜问我。

反正狗都拉了屎,女友失了联,手机没了电,我们撞了车。我摇摇头。

“你平常就这么爱哭吗?”我问她。

“不是,我自己创业,我当CEO,我很坚强。我只是有很多故事,想听吗?”

“想,我们来舒服舒服。”

她笑着推开我。“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绑架我?”

“狗……”

“别骗我,你一定想了很多。”

我想美国和以色列何苦吵架,一个女人和五千只鸭子到底谁更话多,胸那么大怎么好好开车,“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但愿它永远不会改变”,“于是一条条小船逆流而上,我们奋力前划,却被载着不断地倒退,退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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