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城市留下了青春,却留不下自己

子杰飞回贵阳参加朋友婚礼的路上,一直望着云层发呆,屈指一算,这已经是身边第十三个朋友结婚了,原本圈子不大,单身汉所剩无几,其他几个人虽然还没有决定结婚,但除了对未来规划还不明确以外,至少已经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和大多数在上海漂泊的人还不一样,子杰是“二度回沪”,听起来壮烈而又决绝。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子杰离开了已经工作三年零四个月的公司,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考虑过很多路,也继续去面试,有和之前的工作相同的行业,也有和之前工作完全不同的领域,甚至想过找朋友借钱开公司,但是不管哪一种,最终都没有实现,一方面嫌弃新岗位的工资低,另一方面跨界并不被看好,再者,创业之初,连做什么,都没有明确目标,更不要说借钱了。

从复旦毕业之后,子杰就进了外企工作,前前后后成了业界翘楚,最终选择离开也是抵达瓶颈,希望换一个环境,在上海这样的城市,跳槽实属普遍。然而辞职后一个月,很快就体会到了没工作的辛酸,银行卡不会按期再有超过五位数的金额入账,反而是储蓄数值越来越低,每当取出那一沓钞票时,点击查看余额,子杰都要内心一紧。

然而万事敌不过现实,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从快餐到外卖,最终子杰只能选择买廉价菜在家随便弄弄。正值年头,挨家挨户饭菜飘香,年味一天比一天浓,而子杰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他打了电话给家人,老爸正在工地扛砖,老妈刚刚从纺织机上下来,他突然哽咽在那里,说不出半句话来,最后家里人都问,今年过年是不是又要加班,不回来了?子杰吸了吸鼻子,说:“不,今年我回的。”他始终没有把自己没了工作的事情告诉父母,是怕他们担心,想着他们在千里之外的家乡还在工作,子杰心里五味陈杂。

回头是肯定不可能,自己选的路,爬也要爬完。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给之前要好的朋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因为无法对家人说,只好对朋友讲,最后大家都一致认为,不如,就回家吧,虽然有些不舍,但是总比在上海无依无靠强。

挂断电话,子杰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自己在上海到底是为了什么?算上大学四年,子杰已经在上海呆了七年了,今年二十六岁,上海已经占据了自己四分之一的小半生,这里有他的大学同学,朋友,同事,自己做的工程(有两栋大楼都是子杰负责完成的),还有那些摸不着但想起来会笑的回忆,如果说上大学之前的一切都是萌芽,那么大学之后的日子都已经伸枝长叶,枝繁叶茂了,七年的时间里,子杰认识到了自己的青春全部锁在了这座城里,到最后,留在上海,真的已经不是为了什么,而是,它已经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子杰在深夜十点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和储蓄卡,在拉卡拉上偿还了上个月的债务,而这一刷,所剩无几的积蓄就这样变成了三位数。

大三那一年做世博志愿者,和同学忙到天黑,回头两个坐地铁去茂名南路附近喝东西,子杰记得当时非常坚定地和同学说:“以后毕业了,也是要这样充实地过每一天,下班之后和要好的兄弟去路边摊撒野。”事实上,工作之后的子杰确实充实到每天深夜才回家,但却无力到附近的路边摊吃东西,甚至倒在床上就睡,半年之后,很多坚定要留在上海的外地同学纷纷离开了上海,有的去了北京,继续下一轮漂泊,而大部分都选择了回家。当时子杰并没有感到恐慌,好像一切都无比正常,适者生存,这是达尔文进化论一早就提出的,但子杰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要离开的人。

为了拿下入职一年后的晋升职位,子杰花了两万块去学英语口语,每周从家跑去南京西路,在狭小的房间里和老外对话;为了拿下第一个公司周年庆工程,他花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完成了工程图纸;为了有一次出国学习的机会,他通读了外交项目的所有条例,倒背如流。就是这样的子杰,好像没有什么比别人弱的,却在某一天站在路口迟疑,这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他认真看过几眼。

就连香港广场下那纵横闪烁的街道,他都没有仔细观赏过一次。

“我公司在新天地。”

除此之外,他好像也说不出周边更多的东西,他总是在公交上昏昏欲睡,好几次醒来都坐过了站,在临近的地铁站再乘地铁回家。

子杰联系房东,结算了最后的房租,房东倒有些依依不舍,说:“侬到哪里去?”子杰胡编乱造了一个理由,“去香港,公司要外派我去,阿姨,不好意思。”房东阿姨点点头,说:“好事,只是又要挂牌子找人了。”上海房东从来不用担心房子租不出去,真的,一点也不用。

子杰就这样回了家,当他扛着三个大箱子敲响门时,父母却没有半点责怪,只是说:“回来也好,也好,咱不愁找不到工作。”那一刻,倒是子杰格外想哭。

子杰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工作,当然工资比在上海的时候低,但子杰并不在乎这个,唯一让子杰反感的是,公司内部拉帮结派,几乎每个人都在考虑巴结领导,而不是认真工作,公司业绩迅速下滑,大部分人都看在眼中,只有子杰一个人贸贸然提出,很快就吃了闭门羹,领导不但没有表扬子杰,更是给了他小鞋穿,没多久,子杰再次离开了新公司。

但是,之后的几份工作,子杰越来越不满意,他发现,小地方的人对于脑子里有想法的人都有着天然的排斥,他们更喜欢按部就班的工作,并不喜欢思考,年后,子杰是唯一没有给领导送礼的人,于是年后,子杰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季度奖金的人。

子杰打电话给老同学,大家都说子杰傻,这个社会,你不知道一点生存法则,还怎么活得下去?子杰只觉得好笑,这是生存法则吗?

他开始不上班,潜心在家里画图纸,他也不知道画那些图纸是为了什么,但是他觉得关在屋子里,认真创作,便能找回当时在上海工作的状态来。父母很担心他,见他几日不吃不喝,都怕他做出什么傻事,三天之后,子杰兴奋地拿出图纸给父母看,然后给了他们一个大大地拥抱。

“爸妈!你们看,这栋楼我终于画好了,我想了好久好久,终于……”

这时老爸突然开口,说:“小杰,要是你觉得在家不开心,就随心去吧,爸妈在家还能应付,不要太顾及我们。”

老妈也顺应着说:“你回来之后,我就没有见你笑过,我和你爸商量好几个晚上了,你睡不着,我们也一样。”

“爸……”子杰说,“我没事。”声音却已经有些颤抖。

老爸拍了拍子杰的肩膀,说:“你还年轻,应该去追求你想要的,不要把青春都留在了大都市,最终却留不下自己。”

子杰的“二度回沪”让很多人觉得好笑,但子杰就拿着向父母借的五千块,在上海重新开始了新生活,他住到了最初住过的2号线尽头,离浦东机场只有几站路的川沙,每天早上六点钟出门去上班,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但是子杰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请柬寄到的那天,同时也接到好友卫东的电话,“你小子跑回来,又跑走了,你真当人生是过家家啊,也只有你玩得起。”

“我就是没心没肺啊,哈哈。”

“下个月我结婚,你无论如何要回来一趟,别的我不说,伴郎留给你了。”

子杰穿梭在两座城市的上空,很多时候,有一种错觉,从七年前开始,每次落地虹桥或者浦东,他都非常熟悉周围的气息,那些听起来又快又拗口的上海话,好像特别让他安心。

他迈的每一步都很踏实,虽然并不轻松,但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更清楚地明白,从今天起,好好地看看这个城市,不要再忽略了它。

(插图:白日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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