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的诗

你好,春天

这些睡着的阳光,是花叶初绽的妩媚。

湖面上,倒映的天空在清波里零乱。

仅有的一朵云朵幻变百态,有时像奔跑的灵犀,

有时又更像它自已。在盛大的爱的

吹拂下,正一点点移向岸边空置的秋千。

我曾在秘密的记忆里读到过它。它说:

你好,春天——仿佛有一对新人,在我耳畔念叨。

他们刚刚还在玻璃花房内热吻,哈着热气。

现在,与世界一起赢得了短暂的昏眩。

而去年的熏风,似乎仍在它的朦胧里。

有无限扩展的韵律从密林四处向这里聚拢,

仿佛“潺潺”与“涓涓”终于汇成了新的诗篇。

旷野内蜜蜂嗡然一片,它们稠粘的

视网膜上,群山鹅黄层染,一直铺至天际。

——呵,这沸腾的人间突然有了消隐的迹象。

那么,一只光滑的鹅因此会藏身何处?

在时光里。在暗影里。在另一只鹅的瞬间回眸里。

茂密的草径上,它已看不见自己了。

但它再不需要长出更多静谧的耳朵,

凭着天性,它觉知那温暖的初潮正袭来。

这便是我们乐此不疲的原因。仿佛我们失去

音信,却依然信赖着眼前这些纤细的风团。

即使它们曾令这座偏安的公园破绽百出,

但在夜色披覆下,我看见那些更加纤细的植物,

蜷曲身子潜伏进来,并且迅速占据空出的位置。

而午后,公园的草坪旁来了几辆崭新的婴儿车。

年轻的母亲们聚在一起,开始热烈地

谈论天气。在她们不久刚刚掏空的身体内,

似乎还有更多生命在孕育,随时献出。就像长凳上

那位陷入遐思的诗人,即将献出他忠诚的诗句。

她们经过他的身旁。而他正写下第一行诗。

她们从秋千上,把自已滑向半空。半空,

她们看见自己的少女时代悬滞在弧顶。

然后下滑,一点点向下滑,在他的喃喃自语里停住。

她们听见他在喃喃自语。他说:你好,春天!

2014年7月

再见,夏天

山色空濛,整扇窗户像是陷进了一头座头鲸。

蝉声有遗世之音,斑驳,嶙峋,不可形容;

即使不遇闷雷,终将也会被一点点浇灭。

而树枝紧绷着弹向空中,仿佛旧怨已释怀。

可是究竟有多少旧怨,为半倍的果实所宽宥?

彼时,栽花人把花盆搬进屋内。在此

过程中,我无意间触摸到记忆湍急的漩涡,

仿佛时光精准的停顿。但我不是那停顿遗漏的

一笔。我是潜行着的叙述,

像个访客一样保持着礼貌的沉默。

我想起有一副遗忘的躯体。它受了重托,

要在一场贪欢的骤雨间歇,用寡欲的鸟鸣传情。

请相信它未曾辜负。尽管它时时陷入低语,

但它忍住了。在一个忍住灵思的词语的款待下,

它将换上消逝的模样,赴那盛宴。

因为,不断有过往,如影随形。如忧伤

沾满蓬勃的眉睫。一只抵近午睡的猫,一转身,

嗅到空气弥漫的水银味。案几上,

青涩的苹果泄露着身份。整个盛夏,

有些错过比秘密更美好,比美好更甜蜜。

骤雨止。燠热如游丝般散尽。安静的书房内,

写诗的年轻人头悬一座驶向星辰的大海。

他看见海平面上,尖锐的盐在燃烧,在吐出蓝色。

仿佛新鲜的腐烂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地涌来。

源源不断地,有闷雷自天外涌来。

在我远行之前,请提醒我别忘了带上他的诗集。

我将为整座森林朗诵他的诗。穿行而过的

溪流愈加清冽;溪底倒映着冠顶,一半青翠,

一半开始泛黄。一切,正如他写下的那样:

窗户饱含群峰,而盛夏是群峰得以幻变的风景。

他写道:盛夏,它终将如一艘巨轮般驶远,

顺了天意消逝。有一刻,它消逝得太过急遽,

令他突然醒悟:原来,他是它消逝的一部分。

他不得不因此起身,重新沏壶茶。仿佛是在

与自己远行的身子告别,他说:再见,夏天。

2014年7月

说吧,秋天

液体的秋天被使劲填进一个词。而这个词,

在昨夜的东风里,偏偏又染上了暗疾。

我知道,凡圆满的,不是奇迹,便是错误。

就像上帝来到这座果园,自以为熟悉每根枝条。

其实不然。他只能算是一位时局的迷途者。

果园,风向风吹着,连虚空也鼓得满满的。

天上那么多热烈的星子,都安静地盛在

盘子里。但此刻谁要是从晚霞里看见它们,

必是有罪的。有罪,是因为预知十月的负累,

在卸下的肉体的觉悟里,终将会鸁得转运。

巨大的伐木声中,我向下纵身一跃,

沸腾的身体吸满即将钉入棺梈的钉子。

一群秋雀,从树荫间已经伸出漆黑的舌头。

它们是为未知的葬身之地所召唤,

还是要从可能的挣脱中,实现自己?

年轻的时候,我还不习惯这萦绕的气味。

总是会说:“够了,我不需要如此多的赞誉。”

在一座果园已经合乎时宜地完成时,

我并未因此受到更多的青睐。

相反,我似乎仅仅只是一位自己的悲悯者。

当我越来越喜欢上这一松开的主题,

我不得不用加倍的憧憬迎合它。

时间所给予我的宽慰,是让上帝不断深入我。

而上帝却只能算是一位时局的迷途者,

他从未将我从一个染上暗疾的词中捉住。

秋天仿佛潮汐,晚霞般竞走,星子一样高坠。

她一刻不停地把自己填进虚空的果园,

赋我自惭的形骸,塑我短暂的容貌;

夜半,又偷偷将我的心脏安上冷凝的信仰,

说:时局纷飞,我们何苦劳神每一刻的所得。

那么,说吧,秋天。趁世界还有耐心倾听,

请给我以启示。容我最后一刻把满腹心思,

当做一场细雨。当我带着狐疑被人剖开,

我意识到,信任是多么地不可辜负而

甜,不仅是良心和善意,更是伟大的馈赠。

2014年7月

是的,冬天

冬天开始塌陷,树木和溪流也随之收紧。

有人因此喜欢上了政治,在餐桌上与人起着争执。

屋外,雪落向枯藤棚架,却填不满一只鸟窠。

世界就像一个典故,将一切隐含其中。

那么,他说的究竟是康德,还是黑格尔?

但是,偏偏有人相信捕风捉影的美学,

以为他的使命,或因这遍地的枯萎终于完成。

而我的意见是,所有应得的荣耀,

皆来自同一颗孤独的心灵没日没夜的劳作。

仿佛一次旅行,猛然结束于风景最为灿烂的时辰。

我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是他们合而为一的

那个。在火炉旁,我们探讨灵魂的艺术史比之语言

孰短孰长。终使这时代有破绽,

我们仍会摸着慌张的脚趾,吐出幻觉。

在冬天,我们焦虑,但含而不露,像一只鹳。

是的,冬天。人间变得可以任意涂抹,

仿佛已非神所缔造。从街衢寂寥的人群中,

我们一眼认出时间给予他一生赞誉的那位死者。

如果下一刻他将成为诗人,他会看见自己精进的技艺,

时时充满着微妙的敌意,以及萎顿。

寒夜降临,我们的话题也摸索到了新的边界,

并且很快将被证实:缪斯已在绷紧的

忧思中胜出。桂冠上,她看见命运赐予她的饱满形象。

我们熟悉的命运大抵如此,有人

如愿以偿,而有人却常常止步于自己的失察。

冬天开始塌陷,随之收紧的树木和溪流

将伸出拘谨的手,探测雪在半空融化的速度。

我们隐隐有些发呆,似乎因为局促的生活而有所期待。

可惜,我们没有滚烫的雄心,

把中年主题炼成哲学都禁忌的诗句。

当然,有时候我们也会过于迷恋——

我们为这个冬天准备好风暴,风暴口还准备好

椅子,有扶手的椅子。我们坐在椅子上

继续探讨。这回,我们讲的是生死。人世间

最难的,莫过于辩认我们每天经历的是生还是死。

201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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