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博是条不归路

我至今还记得,当告诉老师我想要申请博士时,桌子对面的教授以很怀疑的表情盯着我看:“你确定你真的要读博吗?”

心里颇有不忿,我问:“您是觉得我不能读博吗?”

“我不是那样的意思,”老师答,“但就好比,一个人打算出家,师傅总还要把他推出门去,如果那个人依然执著地回来,师傅才会帮他剃度。”

“……”

我被这个比喻结结实实地寒到了。

“如果你决心走学术这条道路,你先得确定你是不是很能忍受孤独……你可能会花三个月的时间坐在屋里,每天只是对着电脑,没日没夜地写、写、写,而无法跟任何人说话。你的博士论文,你将来的学术著作,恐怕都会以这种方式完成。而你花了那么大心血写出来的书,很可能除了你自己的老师,或是你将来的学生以外,根本就没有读者。说不定你还得亲自去拉赞助,否则就得自己掏钱出你的第一本书……当你终于博士毕业,很有可能你找不到工作,只好做博后,一做就是三五年,却始终没找到教职……而当你找到教职,你又会被繁重的教学任务和学生工作压得透不过气,根本挤不出时间做自己的学术;你没时间写书,又影响到你的终身教授资格的评定,于是若干年后你不得不灰溜溜地走人……如果你觉得所有这些情况你都能接受,那么,你开始申请吧!”

结果我还是申请了。

那位老师描述的博士前景十分悲惨。而我也知道她并不在夸张。现在的社会最不缺的就是博士,更何况是人文博士。就像在国内,大多数一流高校的博士,毕业后得去二三线的城市教书,美国也是一样的情况。很有可能你在纽约读了一个满是光环的博士,毕业后就去支援西部,风吹草低见牛羊了。也许十五六年后,你著作等身,终于被名校聘为终身教授;也有可能你就此一蹶不振,从此永远在大草原上看夕阳……

看夕阳大概算是比较好的情况,说明你终于在学术这条路上坚持下来了,并且生活惬意。我知道更多的,是花了七年拿到博士学位,然后就此结束学术生涯的。耶鲁东亚系修魏晋文学的一位师兄,毕业后去孟加拉支教,我不知道他还打不打算回来。斯坦福做憨山德清的一位师姐,毕业后结婚生娃,直到现在仍在家里带孩子。诚然,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也有非常幸运的情况。比如耶鲁做上古的那位老师,普林斯顿博士一毕业就成了耶鲁教授——原因是在他之前的那位教授,在耶鲁呆了七年,仍然没有拿到终身教职。

申请博士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尤其对于外国学生。因为有东亚系的学校本来就很少,而每个学校每年一个方向最多录取一个人,中国文学往往只录取一两个人,所以,整个美国的东亚系加起来,一年中国方向的录取人数恐怕也不过十几二十人,这其中还有许多是做佛教、做西藏的。

另一方面,为了考虑学生整体的种族构成,一个学校不会一味录取美国学生或中国大陆学生。像我的导师,虽然做的是中国上古,他的学生分别来自台湾、德国、韩国和美国;我很怀疑我之所以被录取,有可能就是他正好想招一个中国大陆学生。并不独我的导师如此。耶鲁那位做现当代的老师,她的学生分别来自新加坡、香港、大陆、台湾、美国,每一节课的课堂,都像在开全球华人的国际会议。

伯克利东亚系仍是美国人占多数,但这美国人的种族构成仍十分奇特:犹太人、拉丁裔人、美国华裔,还有两个坐轮椅的残疾人。唯独缺黑人。所以我怀疑,如果黑人学生有学中国文学,申请起来一定所向无敌。与之相比,中国人的申请是毫无优势可言的——因为来自中国的申请太多,而美国本土的华裔又格外多。相对而言,日本人与韩国人不但绿卡比中国人容易拿,博士也更容易申请。甚至,在我博士面试时,老师问的其中一个问题就是:“系里有老师反对东亚系过多招收中国学生,你怎么看?”

被录取需要的不仅是实力,还得知道怎么去把握机会。我听到无数个例子,就是学生在被博士项目录取之前,就已经通过学术会议与老师有了一面之缘。仅是实力、机遇也不够,还得会迎合。即使你提的想法再高明,如果没有能与你契合的老师,你仍不能被录取;另一方面,即使方向契合的老师,你还得讨巧,得提出让人觉得“有意思”的题目。哈佛东亚系一位做唐宋政治的台湾师兄,第一次申请哈佛提的题目很正,是关于官场中的改革派与反对派,被拒;第二次申请,他连Writing sample都没有大改,只是将题目换成了“官场中的幽默”,结果就被录了。

但对于大多数申请东亚系博士的中国学生,哈佛的做法是将他们搁进MA项目里。在哈佛读硕的朋友W跟我描述哈佛东亚系MA的状况:“非常恐怖,真的,非常恐怖。”她指的恐怖是说项目本身的竞争激烈。因为美国本土的本科生都直接读博,这个MA项目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为非美国人预备的博士预科;已被录取的学生已然是华人中的佼佼者,却还要面临再一度的选拔。二十多个学生,最终只有三五个人能被留下来。有时,与你方向一致的那位老师,在上了一两节课后,就会以非常明显的态度,告诉你是否合适。W讲述她上过的某节课,教授B对于他满意的学生,一直是“很好”“很有意思”的夸奖;而对于另一个他看不上眼的学生,则一直质问“你真的觉得……?”“难道你没读过……?”被喜欢与不被喜欢的,一目了然。

美国读博非常辛苦,借用别人的话,就是要“掉一层皮”。我时常听到耶鲁化学系的博士生抱怨如何如何被老板压榨,说连假日都没有,一直给老板当廉价劳动力。文科博士有寒暑假,但暑假也多被会议挤占。学期中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因为自己要修课,还要做助教,又还要准备极费心力的博士资格考试——何况,年纪也不小了,还要成家,结婚生子,养活家人。

所以,也有中道而弃的中国师兄,从东亚系退学,改投了法学院。美国学长指责这是以东亚系为跳板,以此想在美国生活。可我却觉得,他放弃不是因为他真的不爱文学了,是因为他真的得养家。

但是,也许是因为我工作过,并且工作不尽如意的缘故,我倒觉得读博不像老师描述的那样糟糕。如果不在心里预设一个“读完博士就可以风风光光当教授”的期待值,也许就不至于太失望。当然,也有可能,七年后你毕业,你的同学都已衣锦有成,人前光耀,而你仍是年纪一把身无分文——那也没什么,不要去同学会不就结了。

现在回头看我自己的申请,觉得我选择读博,恐怕也不是因为对学术有多少“非此不可”的热爱,更多好像是“不想工作,那就读博好了”。有时写论文写到一半,会忽然质疑:这真是我想写的吗?甚至,这真是我想做的事吗?即使这的确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并不能做到最好,它还值得我这样费劲地去做吗?问着问着,自己就陷进一个怪圈里。

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事?

唉,人生是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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