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繁华过后,一身憔悴

蔡澜曾经感慨:今后数千年,有人提到查先生(金庸)生平,也许顺道记录了有这么几个朋友,这已是我们一生的成就了。

天才就是有这个魅力,好比天上的一轮明月,能够让身边的朋友自比为月亮周围的星星。

现在的人提到张爱玲生平时,也会顺道记住她周边的几个人:会说俏皮话的姑姑张茂渊,为她做插画的炎樱,以及她唯一甘心相提并论的朋友苏青

苏青这个名字,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已经较为陌生了。

可在苏青的全盛时代,张爱玲和她的关系,并不是“月亮和星星”,而是上海文坛上最耀眼的双子星座。当时人们称她们为“苏张”,可见苏青的影响力并不在张爱玲之下。

很多人知道苏青,是通过张爱玲的一句话,她曾在文章中写道:“如果必须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胡兰成也曾说,苏青为人作文,是世俗的,百无禁忌的。

苏青这个人,最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她的百无禁忌。

她有一张利嘴,评价起人来毫不留情。比如她说冰心:“从前看冰心的诗和文章,觉得很美丽,后来看到她的照片,原来非常难看,又想到她在作品中常卖弄她的女性美,就没有兴趣再读她的文章了。”

还有同时代的女作家潘柳黛,生得稍微丰满了点,苏青就当着朋友的面笑她:“你眉既不黛,腰又不柳,为何叫柳黛呢?”

这样的俏语谑娇音,听众自然百般称奇,但听在被笑谑的对象耳朵里,只怕不那么入耳。她爱挑剔人的相貌,可能是对自己的容貌相当有信心,胡兰成说她长得“鼻子是鼻子,嘴是嘴,无可批评的鹅蛋脸,俊眉修眼,有一种男孩的俊俏”。张爱玲也赞她“眉眼紧凑明倩”。在网上见过她的照片,的确挺俊俏的。

苏青写文章,也常常有惊人之语。这不是她故作惊人,而是她太实诚了,有什么写什么,一点也不遮掩。

她在《谈女人》一文中断言:“我敢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想永久学娼妇型的!”

又说:“四五十年光阴守着一个丈夫或妻子,试想这是什么味儿?”

在《我的女友们》里,她感叹说:“女子是不够朋友的。无论两个女人好到怎样程度,要是其中有一个结婚的话,‘友谊’就进了坟墓。”

她觉得女性的理想生活应该是:婚姻取消,同居自由,生出孩子来则归母亲抚养,而由国家津贴费用。

她有一篇谈婚姻的文章,里面写道:婚姻原是完成性关系之美满的,若一味只作限制及束缚用,以为它便是爱情的金箍圈,自然要发生种种流弊了。

我敢说,这样的想法不少女人心里都暗暗萌生过,可只有苏青敢说出来,而且说得这样直白。她对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饰,甚至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古训,改成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如此妙语,也算是醒世恒言了。

这里只撷取了苏青文中的只言片语,但她爽利明快的文风可见一斑。和张爱玲一样,苏青下笔,总不离“男女”二字,和冰心白薇的确不是一个路数。张爱玲成名之初,还未谈过恋爱,写两性关系通透入微全凭自己的冷眼观察。苏青不同,她的《结婚十年》写的就是自身经历,那个时候,她已经离了婚,对爱情的甜蜜和婚姻的不堪都有过切身体会,下笔又平实又真切,一段段话都是在心窝子里掏出来的,现在读起来也会引人共鸣。

在苏青还没有成为上海滩上著名女作家之前,人生轨迹和当时大多数女子基本一致。1914年,她出生在浙江宁波一个富裕的家庭,本名张和仪。父亲曾经在哥伦比亚留过学,虽受洋风薰染,骨子里还是大少爷的作派,在苏青的回忆里,父亲虽然不曾纳妾,但在外面玩啦、嫖啦、同居啦,层出不穷,母亲气灰了心,索性不去管他,继续在家做贤妻良母。

苏青从小就是在新式学校读书的,念书时就很出风头,在校刊上发表过文章,被同学们称为“天才的文艺女神”。她的理想原本是想做外交官,毕业时考上了国立中央大学的外文系,整个温州六县,就她一个人考上了。可只念了一年大学,她就退学结婚了。

早在初中毕业时,苏青和同学一起出演《孔雀东南飞》,富家公子李钦后在其中也扮演一个小角色。李钦后的父亲正好来看演出,一眼相中了苏青,没过多久就向苏青母亲提亲。李钦后长相英俊,恋爱时表现也不错,苏青开始对他还是有好感的,两人还没结婚,她就有了身孕,就是因为这才无奈退学的。

新婚的甜蜜随着苏青的再三产女而一去不复返,她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可恶的婆婆教唆她说,当初自己也是连生了几个女儿,直到把最小的女儿给捂死了才生了个儿子。苏青闻言深恶痛绝,婆媳关系降到冰点后,她随丈夫去了上海。

上海的日子也不好过,李钦后频频出轨,更苦恼的是,他们没钱,总是为经济上的问题吵闹。一次,苏青向李钦后要钱买米,争执了几句,他居然扬手打了她一巴掌,还说:“你也是知识分子,可以自己去赚钱啊!”

就是这一巴掌,打出了一个女作家。所谓不平则鸣,苏青积蓄了一肚子的委屈,以自身经历写了篇《产女》,寄给了当时很有名的杂志《论语》。在文中,她吐槽说:“一女二女尚可勉强,三女四女就够惹厌,倘若数是在‘四’以上,则为母者苦矣!”这篇真挚的文章打动了编辑,登上了《论语》。苏青一发而不可收拾,从此走上了卖文为生的道路。

由此可见,女人要婚姻自主,非得经济独立不可,如果苏青像她母亲一样只能依靠男人为生,那出走之后,还得灰溜溜地回来。

结婚十年之后,苏青终于离婚。这场婚姻虽以失败告终,留给她的副产品却不少。除了四个孩子外,还有《结婚十年》这本书,这是从她不幸婚姻中分泌出的一颗珍珠。

离婚后的苏青,完全可以看成四十年代失婚妇女的典范。长期压抑在胸中的浊气终于吐尽,她一飞冲天,迅速成为上海文坛炙手可热的女作家,和张爱玲并称为“孤岛时期荒芜文坛上并列的奇葩”。

在她的全盛时代,写作的《结婚十年》成为当年最畅销的书之一,在1948年之前,一共再版了36次;

她创办《天地》杂志,作者队伍中名流荟萃,周作人陈公博周佛海父子、胡兰成、谭正璧秦瘦鸥朱朴、张爱玲、纪果庵、柳雨生等都是《天地》上常见的名字;

她和张爱玲一起接受记者访问,推出《苏青张爱玲对谈记》,编者称她们是“当前上海文坛上最负盛誉的女作家”,风头一时无俩。

很多人评价苏青说,她爱热闹,不甘寂寞,喜欢结交朋友组织聚会。她的文章也是如此,写什么都写得热热闹闹,下笔如话家常,一点都不做作。育儿、搬家、烫发、拣奶妈、吵架、送礼、打牌、出轨这些她都细细写来,衣食住行,家长里短,难免琐碎,胜在有股令人亲切的烟火气息。难怪当时的女性读者那么喜欢她,把她当情感专家,纷纷给她写信求指点迷津。

苏青从受人嫌弃的小媳妇,摇身一变成为了都市独立女性的代言人。她曾感叹说:“连墙上的一颗钉子,都是我用自己的劳力换来的,可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不免令人想起亦舒笔下的现代都会女性,常常也做这样的感叹,听似感伤,实际上透着股隐隐的骄傲。

就连一贯孤傲的张爱玲,也和她做起了朋友。民国文坛多的是送你一坛老陈醋这类型的双姝争艳,像张爱玲和苏青这么惺惺相惜的倒是少见,两人经常互相捧场。苏青说过:“女作家的作品,我从来不大看,只看张爱玲的文章。”又夸张爱玲是“仙才”。张爱玲也投桃报李,写下了《我看苏青》一文,谁也想不到的是,苏青的名字居然是赖此文得以传世。

张爱玲欣赏苏青世俗、物质的一面,在文中说“苏青就象征了物质生活”,她更喜欢苏青热闹明朗的性格,说她是个红泥小火炉,有它自己独立的火,看得见红焰焰的火,听得见哔哔剥剥的爆炸。

说起来,张爱玲和苏青性格虽然迥异,其实不乏相通之处。她们都出语尖酸,直言不讳,她们都热爱物质生活,她们都坦承自己爱钱,甚至有点锱铢必较,她们的写作都和政治无关,却无端卷入了政治生活之中,她们的名字都和汉奸纠缠在了一起。

和苏青纠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陈公博。

苏青的前半生,可以说成败毁誉,都系于陈公博一身。

陈公博于她有知遇之恩,她在《古今》上发表《论离婚》一文,引起时任汪伪政府上海市长的陈公博注意。当时苏青正是潦倒之际,时刻为生计发愁,陈公博安排她做自己的专员,她欣然前往,却不知,从此后就刻上了为汉奸政府做事的红字,再也抹不掉了。

苏青那时已与李钦后分居,苦于没钱租房子,借住在朋友家里。陈公博得知后,偷偷找人给她送了十万块钱,还是匿名的,让她用来租房子买家具。这简直就是天下掉下个贵人来,陈公博之于苏青,有点类似于宋思明之于海藻,不同的是,宋思明爱的是海藻的年轻美貌,那时候苏青已是四子之母,陈公博欣赏她,更多的可能是爱惜她的才华。

苏青也不是海藻,安于被包养的命运,她是想干一番事业的。她想创办杂志,取名为《天地》。陈公博很支持她,给了她五万块钱,做为办杂志的基金。有了如此强大后盾,加上苏青极强的社会活动能力,《天地》一炮而红,创刊号甚至脱销。

对于这位恩人,苏青是很感激的,所以曾在《古今》上撰文吹捧陈公博,文中特别提到赞扬了陈公博的鼻子,引起了时人诟病。据说,鼻子在国人的知识中,不仅仅是所谓“隆准”,还是男性性能力的隐形象征。以此类推,夸一个人鼻子长得好,基本上就等于夸奖性能力了(国人的联想力也太丰富了吧)。

关于这一段故事,相关记载大多含糊不清,仅仅止于苏青曾为陈公博做事这一点。其实这两人的关系类似于张爱玲和胡兰成,只是止于暧昧,还没闹到离婚再娶那一步。陈公博当时有老婆,估计是拿苏青当个红颜知己。苏青呢,对陈公博有一定感情,所以在他死后还表现得挺伤感,但要说感情有多深却未必。

苏青在男女关系方面,其实挺风流放涎的。她和张爱玲一样,很早就看透了男人是靠不住的,不过,张爱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苏青则索性放弃了对忠贞和天长地久的期待,专注于享受男女情事带来的迷醉与甜蜜。

她后来写的《续结婚十年》中,对这段生活多有描写。用的当然都是化名,如果对那段历史有一定了解的人,可以看出各类名流一一披着马甲出场,和女主人公的关系都非同一般。这其中,当然有陈公博(化名金总理)。我也是看张爱玲写的《小团圆》,才知道胡兰成居然和苏青也有过一段,想想苏青也真是大度,后来还是她主动把胡兰成引荐给张爱玲的。

基于自身经历,苏青在文章中也喜欢谈情说性,她谈起性来十分坦荡,比方她认为婚姻虽然无趣,对于女人也有个好处,就是睡在同一张床上,总会生出些事来。这可以看出她对性的态度,在她的笔下,女人对于性的态度不再是抗拒,反而有了几分迎合和渴望。张爱玲也写性,但九莉们对性事的感觉大多只是疼痛和尴尬。

张爱玲说,苏青是乱世中的盛世人。在她人生最好的年华里,整个中国都处于烽火之中,孤岛上海仍然歌舞升平,成就了她的一段传奇。

当销烟散尽,一个新的时代冉冉崛起,再也容不下属于旧日的传奇。

如同一颗划过天空的流星,苏青迅速地陨落了,和她上升的速度一样快。她没有离开上海,一来是为了孩子,二来是她缺少张爱玲那样的洞察力。

以此为分界线,作家苏青其实已经被抛弃在时代的轨迹之外,留下的是一个叫张和仪的普通妇人。她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写惯了饮食男女、家长里短的一枝笔,没办法去写为工农兵服务的题材。她是描述生活的作家,当生活都已枯竭,她再也无法写出任何作品。

她也曾经试图融入过新生活,为此还穿上了人民装。她参加过“妇女生产促进会”,为《上海日报》写了三十二篇稿子,结果没有得到一分钱稿费,反而被训斥为思想不积极。为了生计,她去越剧团写剧本,演出后大受欢迎,剧本却没获奖,理由是她有“历史问题”。她还曾因为写给贾植芳的一封信,稀里糊涂被打成了胡风分子,被关进了提篮桥监狱。文革中,她家被抄,人被斗。

她也辩解过,说自己在沦落期间卖文只是不得已,没有高喊打倒什么帝国主义,那是因为怕进宪兵队受苦刑。她还是太天真了,这样的辩解除了再次让她沦为笑柄之外,并无实际用处。她以前说过的刻薄话,她的百无禁忌,她得意时的忘形,让大多数人对她并无好感,讨厌她的人,骂她是文妓、汉奸。

比嘲笑更可怕的是遗忘。时代彻底遗忘了她,越来越少的人记得,她曾经是旧上海风靡一时的女作家。

苏青暮年,穷愁潦倒,和已离婚的小女儿李崇美和小外孙,三代人挤在一间10平方米的房子里。在致老友的最后一封信中,她写道:“成天卧床,什么也吃不下,改请中医,出诊上门每次收费一元,不能报销,我病很苦,只求早死,死了什么人也不通知。”

不甘寂寞的她,终于还是寂寞了,她想要一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可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人,早早都散尽了。她曾经想用自身的热力去捂暖这个世界,到最后,连自己也捂不暖。红泥小火炉中红焰焰的火已经燃尽,剩下的只是灰烬。

1982年12月7日,疾病缠身的苏青在病榻上吐血而亡,终年69岁。病危时,她很想再看看她的《结婚十年》,当时这本书已查禁,女婿多方搜寻不得,最后只好出高价复印一本给她。

时光倒回到上个世纪40年代的一个冬天,苏青在大雪中坐了辆黄包车,载了一车的书,各处兜售,书掉下来了,《结婚十年》龙凤帖式的封面纷纷滚在雪地里,那样好看。

所谓繁华,对于漫长人生来说,原来只是一梦而已。

查看原文  © 版权属于作者  商业转载联系作者
分享